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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鱼儿们的情歌 “ ...


  •   “若月?若月?喂!”

      直到西野掐了掐她的脸蛋,若月才惊醒般从回忆中被拉到现实。但是痛苦的记忆还是让她表情有些扭曲,连呼吸都憋在了胸口。

      西野不知所措问道“你怎么了?说话说着突然走神?这好像是我的风格呀。”

      若月咽了咽口水,说:“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些事。没有了,走吧。我要回家了。”

      “哦?不想继续骂我啦?”西野一副捡了宝的欠揍样,

      虽然心里还是窝火,不过被回忆影响了心情。若月现在连骂眼前这个家伙的力气都没有。

      “下次再骂你吧。”若月揉着太阳穴笔直地迈开步子。

      西野又跟块橡皮糖一样黏上来“等等我嘛,一起回家啊~”

      “不顺路吧?大体上你家在哪个方向啊。我可是往西边走啊”

      “那正好啊!顺路的~”

      “哦我说错了,”若月临时改口“是东边才对。”

      “那么正好?我家也是啊!”

      “西野,你能别这么无赖吗……”

      被缠得实在没招,若月只好接受了和西野同走一路的现实。一路上,她一言不发,而全程西野都跟个单口相声演员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关键是这家伙的脑回路乱七八糟,说话根本是天马行空,想接句话都不行,还是干脆闭嘴省心点。

      可能是上帝嫌今天的事儿还不够乱。二人快要走过一座石桥时,面前倏地闪出三条身影。只见三个身着另类的男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西野七濑,老子总算找到你了。”为首的男人一头金发,长得算是能骗来一票小女生情书的帅脸。但是却鼻子上却滑稽地贴这一块白胶布,眼睛也带着淤青,跟进化未完全的熊猫似的。

      若月心下一紧,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手把西野护在身后。

      与其紧张感产生对比的是,西野竟然“噗嗤”的笑出声来,“哈哈哈,你们三个好厉害,三原色吗?”

      还真是红发,黄发,绿发三元色……

      “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吧。”若月真的怀疑西野大脑里有没有“紧张”这条神经。

      黄毛啐了口,气势汹汹地喊:“呸!西野七濑,今天我非要报仇不可。”

      “你谁啊?”西野一副茫然的样子,“我认识你吗?”

      黄毛冷笑道。“这么快就忘了?你以为我信吗?那天你打我打得那么开心,现在给我装糊涂?”

      这回连若月都想起来他是谁了,这可不是前几天在舞台上被西野以拿不起桌子所以只能拿椅子为由狂砸的吉他手吗。

      西野恍然想起来,“啊~你不就是那个吉他弹得跟铁丝通下水道一样,还自我陶醉的家伙吗”?

      “你嘴巴放干净点!”红毛痞气地吼道。“把你揍得你妈都不认识!”

      “所以是要打我咯?”

      西野依旧风轻云淡地说话,脸上笑意盎然。谈笑间,她把背上的贝斯包脱下,架在旁边的路灯下。神态倨傲地微昂着头颅,美丽的眸子里满是轻蔑。她活动活动关节,骨骼间顿时“噼里啪啦”地一阵响,一副要开始动手的样子。见她如此淡然,三原色三条大男人反而有些紧张,一个个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这时若月甚至开始有种感觉,也许这个家伙看上去这幅瘦弱,但实际上非常厉害,从小学习武术,三四个大男人根本不放下眼里什么的。

      下一秒,她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兄弟,打可以,下手能不能轻一点啊?”西野挂起谄媚的笑,举手投降把手放在脑袋两侧。

      好吧,果然那种电影里的剧情不存在呢(笑)

      三人捧腹大笑,黄毛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咄咄逼人地说:“好啊,你给我跪下我就答应你。”

      若月这时终于沉不住气了,迈上一步,不卑不亢道:“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不要太过分了!凭什么给你们跪……喂喂,你别真的就这么跪下来了啊!”

      连点犹豫都没有啊。西野七濑想也没想就跪了下去,还是那种诚心诚意的,跟日本企业因为安全问题向公众道歉一个样的那种极其标准的下跪啊!

      连三元色组合都看蒙了。

      若月单手扶额,绝望地说“你好歹挣扎一下啊。”

      “实在非常抱歉,请不要打我的脸。”在说这话的时候,西野竟然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似乎面对的不是一群要打残她的人,而是在和一群调皮的小孩儿玩儿游戏。

      “看在你这么听话,我们不会伤你……太重。兄弟们上!”

      话音刚落拳脚就如雨点般降在西野身上,在她的背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西野……”

      “小姐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绿毛见若月蠢蠢欲动,抬头说,“整座城市哪个玩乐队的没揍过西野七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搞摇滚的。要不是她是个女的早就被打成植物人了。你不要插手!”

      “喂喂,西野,你这人生经历是有多丰富啊……”若月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了。

      眼前这个号称“被整个城市玩乐队的揍过”的女生似乎还真的对于挨打这件事儿驾轻就熟了,她抱成一团死死保护住正面躯干容易受伤的部分,只用背来承受殴打,看样子真不会有什么致命的危险。

      若月在一边旁边看着西野挨打,看见到杂乱的拳头和皮鞋尖的攻击,听着皮肉被捶击后发出的沉闷的回音,心脏泛起了不该有的酸楚。西野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身上的白衬衫布满了脚印,若月心里也愈发苦涩。她感到了痛苦,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恍惚间,禁锢往事的牢笼,渗入了裂痕。被殴打的西野的身上仿佛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年幼的自己也是这样无助的抱成团忍受拳脚。

      “够了。”

      没有人听见她说话。

      “够了!”若月加重了语气。

      三个男人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够了!!给我住手!”若月像野兽一样怒吼出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甚是骇人。

      “哈?!不是叫你不要多管……啊!”黄毛的话音未落,就见一个拳头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来越大,等到那声惨叫叫出声的时候,已经被重拳迎面轰中。

      若月甩了甩出拳的手腕,身上凝聚一种压倒性的狂暴气息。“不要欺人太甚啊……”

      她的声音并没有小混混吓唬人时的痞气,而是有些含糊不清。不过,这样反倒异常真实。

      这时躺在地上的黄毛叫苦不迭,原来是已经快恢复的鼻子又被打出了血,“你们愣着干嘛!给我揍她!”

      绿毛和红毛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呲牙咧嘴地向若月冲上去。若月冷酷一笑,也攥紧拳头迎面上前。

      三分钟后……

      情形终于从西野一个人被三个男人痛殴改变了。变成了西野和若月两个人被三个男人痛殴。从数学的角度上来说,每个人承受的拳头变少了,也算是一种进步。

      “我还以为你能把他们全打翻呢!不行你装什么逼啊!”西野一边被揍一边抱怨道。

      若月也学着西野抱成团,“少啰嗦。我可是为了救你,你不心存感激还讽刺我?可恶!明明初中的时候打得过的。”

      “你拿初中没发育的男生和成年男性比?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

      “别废话了,闭嘴挨揍吧。”若月把头缩到两条胳膊里。

      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三个男人都没什么力气了才停下来。

      “哼,还敢不敢嘴欠了?!”黄毛抓着西野的头发把她的头从地上拉起来。

      “不敢……”

      “知道就好。”

      “不过你的吉他弹得是真的烂啊……”西野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又露出了笑。

      得,还得接着打。

      红毛拦住黄毛举在空中的拳头“再打可能要出事啊。”

      冷静了一下的黄毛不甘心地哼了声放下拳头,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一旁的贝斯。“呵呵,不是说我吉他弹得差。今天我就砸了你的贝斯!”说着走上前抓起西野的琴箱。

      “不要!别动我的琴!”

      这时原本已经没了精神的西野却在此时突然爆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从地上蹿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想夺回贝斯。

      黄毛明显被吓到了,一个惊慌失措之下把琴箱往后用力一拽。琴箱在傍晚橘红的空中划过一条半圆形的弧线,悠然下坠。“噗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西野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大脑的思考,疯狗似的追上去,直截了当跃入了河流。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若月眼看着她跳进河里,尖叫了一声“西野!!”却哪里来得及阻止?

      水花四溅,女孩儿不一会儿被水流吞噬了。琴箱和西野都已经从水面上消失,浑浊的水中看不到任何一个的影子。

      “这家伙疯了吧?”黄毛一脸惊恐的喊道。

      “不会被淹死吧。”绿毛咽了口口水。

      红毛害怕得后退着“我,我可不管啊,和我没关系啊。”

      三人默契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只留下若月一个人凝视着平静的水面出神。

      “西野……”若月彻底蒙了,跟木桩一样杵在那儿盯着水面。一阵凉风吹来,冻得她一个激灵,这才回来点神志。

      “可恶。”若月咬咬牙脱下鞋子,把头发扎成马尾“总不能就这样看你死啊”。说着奔向河边。

      就在正要跳下去救人的时候,水面泛起一串气泡,“哗”的一声,一个满身湿透了的女生从水里钻出头,身旁还抱着个黑不隆冬的琴箱。那不是西野是谁。

      “西野!你没死啊!”若月兴奋地叫道,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因为看到西野而这么激动。

      “你才死了……”西野吐了吐满嘴的河水,抱着贝斯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岸边游过来,在水面上留下长长一条水波。最后靠着若月伸出的手,总算被拉上了岸。

      水把她的刘海打湿,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校服也湿透了,一身狼狈的她还死死抱着贝斯。

      “没事吧?”若月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着急忙慌地擦着她挂满水珠的脸。

      西野缓了缓神,蓦然没由来地像个智障儿童一样笑起来。是那种没有一点防备的笑容,没有刻意矜持的笑容。

      若月不禁问:

      “被水泡傻了?”

      西野傻笑着从琴箱里拿出贝斯,“鱼,鱼儿们的情歌,一定是存在的吧”

      “哈?”若月丈如在云雾,“你说什么?”

      “帮我记下!歌!”下完这个简单明了的命令,西野又开始念意味不明的词语,不过这次仔细听着,却能发现是带着旋律的——她是在唱歌。

      这家伙掉进河里泡了一会儿竟然突然有创作灵感了?若月终于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无奈地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西野慢慢地拨动琴弦,目光黯淡下去,似乎思绪飘到了远方、嘴上也配合着开始唱歌,仿佛是一首练习过了千百遍的曲子:

      “鱼儿们的情歌
      一定是存在的吧
      如果真的爱上了谁
      那些我们所听不见的
      微弱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诉说对你深深的思念

      如果闭上眼,一定能听见
      从远方某处传来的阵阵波浪
      无论是多么美好的感情
      也只能被水的墙壁阻隔
      我们祈祷着奇迹的来到
      直到筋疲力尽……

      鱼儿们一定也有自己的语言
      他们也会彼此倾诉
      把自己的心意化为歌声
      口中轻唱着旋律
      爱意在胸口心尖涌动
      仿佛是恋色水音悠悠回响

      在那浩瀚海洋的片隅
      那湛蓝海面跃动数不尽的浪花映入眼中
      那一定就是
      鱼儿们的情歌
      像是在歌颂什么,不断游曳

      鱼儿们的情歌
      一定是存在的吧
      如果真的爱上了谁
      那些我们所听不见的
      微弱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诉说对你深深的思念”

      歌曲随着最后一声琴弦的回响消散结束了。这是若月第一次听西野唱歌,没想到她的歌声这么动听,嗓音清澈如泉水,又带着些少年般的低沉。非要用季节形容的话,冬天太过冷洌,春天太过繁华,西野的歌声是秋天,淡淡地清冷,乍一听很明媚,骨子里却是寂寞的。

      若月久久翻看着自己简笔记录下来的歌词和谱,反复体会这首歌的情感。

      鱼儿们的情歌?在水里只要一开口再多的情话也瞬间成了泡沫。带着这种窒息的绝望还依旧坚信奇迹,坚信爱意能穿透海洋传达到对方心里……

      “掉进河里就能写出新曲子,。你也真是个天才……”若月不情愿地发出感叹。

      “咚”

      一声□□撞击地面的声音让若月从新歌描绘的景象中清醒,抬头一看发现刚才还端坐着的西野现在正以一种痛苦的姿势侧卧着。跟电力不足的机器人一样,一个劲微微颤抖。

      “你没事吧?”若月上去一摸,西野浑身冰凉得吓人,确实,她从水里全身湿漉漉地爬出来,又在岸边吹着晚风坐了这么老半天,体温不低才怪。

      “我好冷……佑美我好冷……”西野艰难地开口,嘴唇已经变成酱紫色。

      若月架着西野的肩膀把她扶起来,“别那么肉麻地叫我名字。坚持下,我送你去医院。”

      西野半张着嘴,牙齿格格打战,很小声地说着:“不要,不去医院……不去医院……”

      “那还去哪儿啊?”

      “回家,我要回家。”西野的声音越来越弱,“家里有药……”随后报了个地址就彻底不再发声。

      “唉。”若月心情复杂的长叹一口气,“杀了我吧。”

      半个小时后

      苍白缺月在东方地平线上升起。入夜了,四处黑得一塌糊涂,若月甚至有种搬起一块石头砸碎这该死的天空的冲动。前提是她现在还有力气的话。

      下了出租车后,若月背着完全昏厥的西野一步一步艰难地爬着楼梯。不知是否因为泡了水,看着不重的她跟吸饱水的海绵一样死沉死沉。

      “七楼,七楼,七楼……为什么住这么高啊……”若月憋得满脸涨红,连拖带抱,终于把西野扛了上来。从她口袋里摸出一把滴着水的钥匙打开了门。

      这个房间准确的说也不算是什么“家”只是个单身公寓罢了。房子里除了一个冰箱一台电脑就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家具的东西。墙角倒是井然有序地排着一列十几把贝斯、贝斯,还有一套架子鼓。

      “你爸妈在家吗?”

      “我自己……一个人住……”

      “哈?!”若月一脸惊讶“那你让我带你回这儿干嘛啊?谁来照顾你啊。”

      西野没有回应。

      如同一场默剧一般,虽然无言,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

      还有谁?我呗! 若月快哭出来了。

      “好好好算我上辈子欠你钱了好吧。你先给我到床上去。”

      “咚”脱力的若月把背上的人丢往床铺,床铺被身体撞击后竟扬起灰尘。若月趴到地上气喘吁吁地抹着汗。缓了半天才有力气爬起来看看西野在床上怎么样了。

      这家伙居然就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睡着的西野神情像个气质忧郁的少年,与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截然相反。暖光灯发出的光漂浮在她安详的睡颜上,映照得有些朦胧,显示出一种宁静。

      平时西野不是一副欠揍样就是跟醉汉一样摇头晃脑,直到现在没法动了,若月才发现她有一张清秀可爱的脸蛋——白皙的皮肤,一双好看的杏仁眼。

      “你这家伙长得其实还蛮漂亮的不是吗——如果不开口说话的话。”若月苦笑地自言自语。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卧室里也简洁得不像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不经意间,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叠资料夹。纸张已经略微泛黄,整整齐齐地夹在透明的塑料夹里。最上层的封面是手写的钢笔字——《无声的吉他》。字迹粗狂大方,像是男性所写。

      若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掀开翻阅。果不其然是一本乐谱,扉页写着简短的一段话

      “致西野七濑:

      你比无法坚持的我更有资格演奏它。

      再见——桥本,上”

      “这首歌是别人送的吗?”若月自言自语:“看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若月做贼心虚地打开乐谱,当五线谱进入视线的时候,出于某种习惯,对应着一个个音符,右手手指开始在空气里跃动。

      音符由视觉转换为听觉,耳边立刻播放起乐谱所描述的音乐。这是一首满怀激情和绝望的歌。若月不知道作曲人是遇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炽热的、矛盾的痛苦。歌词里,他被现实冲垮,和队友发生冲突,却在所有人不理解的态度中坚持自己的梦想。

      但开头写的缺是“无法坚持的我”。在这个乐手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就在若月疑惑的时候,陷在被褥中的西野说梦话似的喃喃道:“我冷……”

      若月一拍脑门想起来西野还穿着湿衣服呢,赶忙放下乐谱应道:“等着。”

      硬着头皮站起来,把她身上湿漉漉的衬衫和胸衣脱掉,然后打开衣柜想找件干净的衣服,这可麻烦了,偌大的衣柜里堆着一团团乱七八糟的衣物,明明都夏天了,T恤却和风衣缠在一块儿,让人一头雾水。

      好不容易找到睡衣的若月走过来想给西野套上,可是昏睡中的西野好像要故意作对一样不停地辗转。赤裸的身体以不同的角度暴露在若月面前。即使同样是女生,这样也硬是把若月闹了个大红脸。

      西野在睡梦里可不知道若月为了给她换衣服都差点拿绳子来捆她了。梦里,那首鱼儿们的情歌蔓藤搬攀爬在她脑中,轻轻地缠住每一寸神经跟情感,就像浸泡在深蓝无际的大海中。只有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恍惚瞥见深海中游曳的鱼群。

      在那片隔绝一切声响的黑暗里,自己好像回到了无助弱小的童年时期。一瞬间又站在一个楼梯上,这楼梯好特别,一阶黑色,一阶白色,黑色、白色……无数的琴键旋成了这望不到顶的楼梯。她听见琴声,是急速的钢琴曲,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七濑,该练琴了。”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儿了。”

      “家人……真的比音乐重要啊。”

      “我什么都抛弃不了,所以什么也得不到。”

      “西野七濑,你走吧,这个乐队不欢迎你。”

      各式各样的人影在西野身边旋转,不断重复意味不明的话,她辨认不出那些人的长相,但是声音在心里呼啸,挣扎、怒吼,那样激烈的争夺几乎把她的脑子撕裂开来。

      她不由地环住自己身体,像是要锁住胸中快冲破枷锁的情绪。

      就在西野马上要崩溃的时候,一股暖流不知从何处飘然而至,就像渗入龟裂土地的雨水一样,实实在在地传达到了西野的心里。她从深海中一点一点向上浮,上方的光芒也愈发强烈。终于,一头钻出了海面。

      现实中,西野眼睛动了动,勉强睁开了一道缝。尽管一切在现在看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但仍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若月。同时,也感觉到嘴巴里有一团滚烫的触感,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喷了出去。

      “噗——”

      下一秒,正在一点一点喂西野喝姜汤的若月被猝不及防地被喷了一脸汤,顿时呆若木鸡。

      “噗哈哈哈~若月你好搞笑啊。”西野很没同情心地指着对方湿淋淋的脸大笑。也不想想是谁喷人家一脸的。

      “你怎么不去死呢。”若月抹了把脸,气得浑身发抖。

      发现眼前的人可能真的生气了,西野立马故作娇弱地像言情剧的女主角似的倒了回去。“啊,我全身发冷,可能要死了。”

      若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别装了,到底还难受不。没事的话我走了。”

      “就是饿。”

      “饿不死的。”

      “我想吃吉米亨吉利克斯。”

      “你在说什么啊?”对于西野这种抽风式的语言,若月已经有了一定的抗体。

      西野睁大了带着水气的杏仁眼:“面包啊,你不觉得吉米亨吉利克斯有一股面包的味道吗?”

      若月身形一滞,要是平常,她一定会吐槽一下西野过分跳跃的想象力。但是这次却陷入了异样的沉默。然后埋着头走向玄关。在出门前侧身回过头问了句:

      “果酱面包可以吗?”

      西野傻笑着在床上举起双手搭了个圆圈,表示“回答正确”

      “……哦。”若月目光闪躲着点了点头走出门。辗转在黑暗的楼梯,下降,下降,最后投入黑夜的怀抱里。

      ——————————————————————————————————

      佑美抱着一缕希望,一次又一次地频频打开冰箱的门,但是,不论打开来看几次,冰箱的内容都没有改变——两瓶啤酒,一颗干瘪瘪脱水的洋葱,还有一盒未开封的干燥剂。

      每隔十五分钟,这台冰箱的制冷设备就会嗡嗡地响起来,就像哮喘病人那片苟延残喘的肺叶。

      妈妈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厨房里前些日子剩下的菜也早就吃光了。她整整两天只喝白开水。佑美很饿,强烈的饥饿感仿佛在她年幼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黑洞,让她头晕目眩。

      虽然被告知过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门,但饿极了的佑美还是遵循本能离开了这间没有食物的破旧房间。

      夜晚的街道显得萧瑟,路上匆匆忙忙的行人从幼小的她身边擦肩而过,没有片刻停留。大风推着她在街上走,挨打后留下的伤处似乎结满了冰碴,那种疼痛是尖利而冰冷的,令人无法忍受。

      好饿……好饿

      这是她心里唯一的想法。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一道暖黄色的光芒占据了她的视线。向那边望去,那是一家开在商店街旁的面包店,充盈饱满的面包和蛋糕安安静静地摆放在陈列柜上,仔细点看,还有鲜红的果酱从面包的缝隙中微微挤出,花骨朵般娇艳欲滴。

      佑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推开了玻璃门,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面包店里。面包所发出甜美的香气好象一群眼睛看不见的小虫,钻进她全身的毛孔里,在全身的每个角落反复游荡,最终目的是集结在胃部的空洞中。

      佑美咽了咽口水,走向了柜台,踮起脚说:“老板你好……我……我很饿……”

      老板是一个两鬓染上了白发的中年女人,正在摆弄身后的卡带机,见到小客人来了才转过身来,“哎呀,那就买两个面包吧。”

      “可是……”佑美为难低低下头,说“我没有钱。”

      “你们家的大人呢?”女人微微俯下了身,“爸爸呢?妈妈呢?”

      “妈妈出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佑美细若蚊鸣地回答“我很饿……”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身旁的纸箱里拿出了两个沾满果酱的夹心面包递给了佑美,说“吃吧,不用钱。”

      佑美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可是,我不能白拿东西。我可以帮你扫地或者……”

      “我懂了,总要一些平等的交换是吗。那你喜欢听吉米亨德里克斯的音乐吗?”

      “什么?我不知道。”佑美对这个奇怪的名词一头雾水。

      “如果你说你喜欢听的话,这两个面包就可以给你哦。”

      “我喜欢。”佑美忙不迭地点头。

      女店长慈祥地笑了笑把果酱面包放在小女孩手上,又转身把一张磁带放进了卡带机里,按下了播放。

      就在佑美狼吞虎咽地开始把面包往嘴里塞的时候,卡带机里也传出了音乐。味觉已经丧失,她没有尝出面包的味道,只感觉有东西通过食道向下渗入,实实在在地传达到了胃上,那种满足感让她惶恐得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够的话还有。只要你把这首曲子听完,这些就不算白拿的了。”女人说完闭上了眼睛,托着腮倾听着音乐和吞咽食物的交响曲。

      “……这是吉他,咳咳……”佑美满嘴面包渣地说。

      “慢点吃,你知道吉他?”

      “我妈妈每天都在弹。我也会弹一点点。”

      慵懒,悠长的歌声伴着吉他的琴弦充盈在这间小小的面包店里。

      “这个好听。”佑美稚嫩的声音说道“比我妈妈的好听。”

      女店长被逗乐了,说“这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电吉他手的杰作啊,当然是最棒的。小朋友,你说说这首歌里你能听出什么呀?”

      佑美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了起来,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女店长都逗笑了,片刻后,佑美开口说“这首歌好像有人紧紧地抱着我,很温暖,很安全,什么都不用担心。没有东西可以伤害到我。”

      听完,女店长有些错愕地问:“你听得懂英文歌词?”

      佑美茫然地摇摇头。

      “小朋友。你有天赋呢。”

      ——————————————————————————————————

      若月是被清晨的阳光刺醒的。她有些抗拒地把右眼睁开一道缝,一只手挡住从窗户倾泻进来的光。

      她揉揉眼,虽然没有镜子不过从刺痛感猜出里面一定血丝密布。从床上爬起来,感觉一阵腰酸背痛,也不知是因为背着西野爬楼梯还是被打了一顿导致的。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还有,这是西野的床吧。 若月用力按着太阳穴,没有什么头绪。

      走进客厅,一股烟味弥漫。只见身穿睡衣的西野侧坐在飘窗上,一只脚平放一只脚微屈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手中夹着一根长长的女士香烟,袅袅升腾的烟雾从口中倾泻而,嘴角还有昨晚没擦干净的果酱。

      她赤裸着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外面的晨光在她的侧颜上形成深深的阴影——也可能是昨天挨打浮现出来的淤青。

      “早上好啊。”西野偏过头,肿胀的脸蛋显得有些滑稽。“睡得好吗?昨晚你可是和我睡一张床的。”

      “哈?我不记得了。”

      “你知道我今早起床发现旁边躺着个女人吓得跳起来了吗?”西野夸张的抱怨着;“你怎么好意思和病人抢被子啊?”

      “我太困了。”

      “看在你给我买面包的份上,就姑且原谅你吧。”

      若月轻叹一声,走过去从西野的手中夺下了香烟,在一旁的烟灰缸里掐灭。

      “别抽烟了”

      “为什么?”西野不怒反笑,“无所谓吧,这是我家啊,又不是禁烟的地方。”

      “抽烟对唱歌不好,会伤你的嗓子的。难得你嗓音那么好听。”

      听见这话的西野愣了下,思绪被猛地拉回那年冬夜,13岁的自己好像也对谁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被西野痴痴地盯着,若月感到浑身不自在,“看着我干嘛?”

      过了许久西野才讪讪地笑道“嗯,以后不抽了。不抽了。听你的。”

      “你竟然还会听我的?真不像你啊。”

      “对了,歌呢?”西野一下子蹿起来问“我的歌呢?”

      若月弯下腰取出笔记本:“在这儿在这儿。”

      西野迫不及待地打开本子,目光定格在上面移不开了。她欣赏自己创作的歌曲,那神情……不知道比喻恰当不恰当——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光辉。

      “好美啊。”她轻柔地抚弄那些字迹,纸的褶皱,纸的纹理,在手指的触动下发生着细腻的变化。

      “你这家伙掉进河里都能有灵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很正常啊。被揍本来就会激发灵感。”西野好像在阐述着1+1=2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有一次被人打的时候我的头被按到马桶里,贮水池一次充满是50升水。我记得抽水马桶响了五次,那就250升冷水冲了我的头。过后我就作了三首歌。就是说我平均被冲83升水就能做一首歌吧。”

      她说话的语气跟这件事根本不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若月语塞良久,“你不难受吗?”

      “被马桶冲又不会留下伤。有什么难受的?”

      “我的意思是……”若月搜肠刮肚组织语言“心里不会觉得被羞辱了吗?”

      “被羞辱了所以呢?”西野端坐着一边看曲子一边回答:“从结果上来看我写出了歌啊这不就够了吗?”

      “好吧……”若月垂下头,又一次深深感觉到自己和西野思想的距离感,“这首《鱼儿们的情歌》,打算作为我们的出道曲?”

      “鱼儿们的情歌?”西野一脸茫然的样子,“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东西啊。”

      “哈哈哈~谁跟你说这叫做鱼儿们的情歌啊?”西野好像听到笑话,蹬着腿捧腹大笑。

      这回换若月迷茫了,“你告诉我这副歌反复这么多遍不叫鱼儿们的情歌叫什么?!”

      “叫沉默的狮子呀。”

      “狮——子?”

      “对啊,这歌不叫狮子叫什么?”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东京铁塔。

      “再见。”若月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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