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没有应当被忘却的记忆 ...
-
雾色浓重,渐渐地变得无法视物。
阿近坐在粗壮的树枝上,细长的双腿垂下,来回晃动着。嘴里轻快地哼着小曲,看得出来她挺愉快。
此时已是夜半,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并不疲倦。
昌赖站在她身旁,一手扶着树干,一手闲适地插在口袋中。双目紧紧凝视着眼前那片奇怪的白雾。
雾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骇人的笑声以及惨烈的哭泣。
那很快飘荡而至,入眼的是一个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的白衣女子。
随着她的到来,雾渐渐散去。
“刚刚那个也是她吗?”阿近仰着头看向昌赖。先前教室里也掀起了一阵浓雾,但是阿近并没有看清楚这个女人的容貌,只是依稀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这个影子,从一开始便已经存在了,从很早很早以前,从她刚踏进排练室之始,也或许从她甫踏进这间学校的时候。
“嗯。”昌赖的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那白衣女子。
女子被昌赖瞧得一阵哆嗦,突然在离开他们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住。
近了些才看清,那女人穿得是一身古代的服饰,她略有敬畏地拿下斗笠。
那是一张干净素朴的脸,女子长而直的头发披散到腰脊。
她向着他们的方向鞠了一躬。
“昌赖,她是好人。”阿近柔弱的童音在空气中蔓延,“只是看上去很可怜。”
那个女人听到了这句话,有些脆弱地抿嘴笑了笑。
“阿近,你,”昌赖欲言又止,“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阿近依旧看着昌赖,等着昌赖的话。
“阿近,她不是好人,但,”昌赖的声音很清澈,“她是好鬼,她是骨女,是个善良的骨女。”
“啊,”阿近略有吃惊,瞪大了眼睛,细细打量白衣女子起来,“原来她不是人啊。”
骨女看出树上的两人并无心加害于她,遂又向前移了几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还是个有些笨的骨女。”阿近嘻嘻地笑着,双腿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树枝下晃荡。
“怎么说?”
“她居然没有逃走呢!昌赖你就站在这,她却没有逃跑。所以她是笨蛋来着。”阿近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那骨女往后退了一步,依旧有些腼腆地站在他们面前。
“你有什么心愿?”昌赖冷酷地声音响起,他毫无表情地也毫无情感地问着骨女。
却听阿近说,“我想,”阿近顿了顿,眼色一暗,却继续弯眉笑道,“被人记住,被人永远记住。”
我想,被人永远记住。
近乎卑微到决绝的心愿。
但这是阿近的心愿。阿近她,即使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却仍然有着这么痛苦的愿望。想被人永远记住。那是因为,从来,从来都没有人能够记住她,从来都没有人知晓她的存在。这一段被扭曲的时空和躯体,这本不该被留下的残骸。
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两个,都是应当被遗忘的。
昌赖久久没有说话,他只问了你有什么心愿,听了阿近的回答后,突然感到很卑劣。心情变差了呢。
“昌赖呢?昌赖有什么心愿呢?”阿近笑靥如花,双手撑在树枝上,一跃而起,负手站在他的身边。
阿近是在试探他吗?
不,不是,阿近,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阿近她,早已被他,彻底给毁灭了。
昌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自喉头出来的声音更让人感到寒冷,“骨女,你还有什么心愿?”
骨女摇了摇头。
阿近见昌赖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和骨女“聊起天”来,有些生气,好寂寞呢。
她,好像已经寂寞了很久很久。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寂寞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在等待的东西到来之前,她一直寂寞如斯。似烟柳垂败,在希望萌生之前,却早已破灭了。毫无止境的绝望和落寞。
阿近咬着嘴唇,明明有些想哭,却仍然扬着眉,冷眼看着面前的世界。
昌赖眼角瞧着了,却不知声,他只是看着骨女。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责任。即使几百几千年,有些事情习惯了,怎么也改变不了。
“绿绕他,你认识绿绕是不是?”昌赖近乎决策者的语气严厉而冷淡。
骨女点点头,听到绿绕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整张脸几乎垮掉。
欲哭无泪便是如此了吧。她想哭,却只是让面目变得更加狰狞恐怖。
“绿绕脖子上的伤口是你咬的吗?”昌赖继续问。
骨女摇头,哀伤地望着率绕死去的花坛。
这个女人,不,这个女鬼,她,她是爱着绿绕的吧。
阿近直觉告诉她。她见到绿绕的时候便感到他身上的阴气了。那是怨怒,却也有着爱恋。
骨女她,爱着这个男人,却也恨着这个男人。
“你很爱他,是不是?”阿近脱口而出。
骨女一怔,而后笑得有些凄惨地点头。
“如今他已经死了。不管你们前世有怎样的仇恨,也该忘记了。”昌赖摊开右手,一张画有五芒星的符咒出现在手上。他双手合十,一串念珠挂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嘴里念叨,“临、兵、斗、智、皆、阵、列、在、前。”一边依着次序结了不动明王印、大金刚轮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和隐形印这九个手印。
他是阴阳师,是鼎鼎有名的阴阳师。
当他结完最后一个手印念出最后一个“前”字的时候,那淡开的白色的雾完全散开。身前的骨女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那张干净的脸也慢慢退下去。
全部退下去,退下,只剩得骷髅一具。
骷髅的牙齿还在咯咯作响。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自下而上,那骨骼也慢慢地碎裂,慢慢地消失,自脚掌开始,一点一点,消失到了腰脊,消失到了整个颅骨。而后空气中似乎并没有存在过一般。
待完全散去之后,天空中,那耀眼的群星下,似乎出现了那女子的身影,依旧是那身白衣,绾了个发髻,浓妆淡抹,她的嘴角在笑,笑得很愉悦。
她张嘴说道,“谢谢你们……”然后背过身离开,再也不复存在。
“她会去投胎吗?”阿近看着女人笑得如此愉悦,似乎也被感染到了,“她总算解脱了吧。”
“嗯。因为骨女是生时被人侮辱、欺负、蹂躏的,因愤恨而死,之后化为厉鬼向人索命。绿绕他前世一定伤害过她。但是这个骨女是好人。她从来都没有伤害过绿绕。也需她其实早就已经原谅他了,只是无人送她离开而已。”昌赖很平静地解释说。
“嗯。”阿近很有精神地应道,“昌赖也是好人,昌赖实现了她的愿望呢。可是昌赖,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昌赖的心愿……不能告诉我吗?”
“心愿吗?心愿……”昌赖冷笑,“我的心愿……我想,死。”
阿近并没有太意外,也可能她并没有听懂,仍然淡淡地笑着,近乎单纯的眼神让人不忍伤害,可是昌赖还是说出那么严肃的字来。他说,我想死。
阿近却天真地回答说,“昌赖,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她笑着一字一句道,“昌赖,你早就死了啊。”
“嗯,是啊。”昌赖也咧开嘴温柔地笑着,“是的,大裳,我们都死了很久很久。你,和我,都是一样的。”
“大裳?”阿近有些被刺激到了,突然抱着头,凄楚而害怕地望着昌赖,她跃下树枝,开始往前跑。大裳,大裳,大裳……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大裳是谁?昌赖为什么会叫她大裳?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昌赖死了很久?
她,只是阿近啊。
她只是一个一直不会老,一直转学,一直认识新的同学,一直被人忘记的,阿近啊。
昌赖,我到底是谁?你,又是谁?
“吱……吱……”那停靠在教学楼顶的黑色蝙蝠望着眼前的一切陡然张开一双巨大的翅膀,而后较小的躯体化作人形,张开嘴,露出狭长而尖锐的两颗牙齿来,然后飞翔在空中……
校园门口的树枝上,昌赖一个人站着。那略显孤寂的背影此刻却让人看得鼻子酸疼。他已经死了很久,而他的心愿却是死,是真正意义的死亡,而不是以这种形态留在世间。
“大裳……”他很是寂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徘徊,“我是晴明。安倍,安倍晴明。你,曾经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