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与真希》邢韻

3、辰曦的日记 真希登入辰

　　午休结束前，我拒绝了旻泓的下课邀约
　　反正大家时间不一样，我不想要他等我
　　加上我需要时间回家冷静
　　因为心底里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了

　　这是不是就是心动的感觉？

　　一边质问自己「会不会太快？」
　　一边也问自己「会不会太过？」

　　一直以来都把辰的遗言看得太过简单了，代替她过生活，可是要包括她的感情！
　　她爱孙旻泓吗？

　　坐在书桌前，拿出辰曦写的、没有寄出的信再念一遍
　　爱过试过，方觉得，世事难宁
　　月前花后，我独来，心事未平
　　痛过恨过，方知道，孤掌难鸣
　　思前想后，我退出，不再同行

　　辰，妳为甚么想要退出呢？

　　把信收好，爬上椅子打开书柜
　　把中文字典拿出来一翻，又一张手写的纸掉了出来

　　旻，秋天的天空
　　泓，水深而广的清泉
　　一泉秋水，两两成趣；
　　三月初春，四目双对。
　　君不见五谷已苗，
　　夏至仍见春，日在秋边，
　　形影不离，却空牵念。

　　旻泓的名字很有意思，辰曦用以写了首诗
　　从内容大胆假设，三月的时候，旻泓和辰曦成了情侣
　　夏至是辰曦生日那一天，
　　「日在秋边，形影不离」日是辰曦、秋是旻泓
　　既然已形影不离，为何「却空牵念」？

　　辰曦，妳是不是发现了甚么？

　　把这张小纸收好，我意识到书柜里的书可能藏着很多辰曦的回忆，就爬上书柜把每一本书都翻开来检查。
　　直到第二层最左手边，又找到一张手写的纸
　　上面是乱序的数字和英文字母，一看就知道是个密码
　　我马上就想起辰曦的网络日记，果然能登入了

　　日记最后一篇，写在6月22日，辰曦生日的后一天：

　　昨晚的生日会真的很高兴，可以跟两个一样在六月出生的朋友一起庆祝！
　　那个场地蛮酷的！就像酒吧一样，大家玩着骰子，平平还喝茫了，把骰子当冰块掉进杯子里！笑得大家乱成一团！
　　只可惜湘琳说她不舒服，没办法来，不然真想要看她会怎样把平平给亏死！
　　蛋糕是我和乐宁最爱的黑森林，小数服从多数只得牺牲华哥了～
　　本来很想要玩到最后，但是蛋糕未吃完我又呕吐了，肠胃炎的细菌真顽固，到底还要吃多久的药？
　　于是泓把我送回家，今天就带我去找别的医生看
　　这个医生好像有比较细心，着我躺在床上让他敲肚子检查，问我有没有痛，我根本没有痛，医生就说不像肠胃炎，建议我去医院检查
　　泓想马上就带我去医院，但我觉得不如再等一下看看，于是我们去了茶坊聊天
　　泓的确很担心我，可是聊天的时候，是更多的心不在焉，最近他都这样……

　　心用力揪了一下

　　我和辰曦相遇的那一天，是6月26日，原来四天之前，辰曦还是以为自己只是肠胃炎……
　　另一方面，旻泓和辰曦果然是情侣，「心不在焉」是辰曦最后对旻泓的评论……

　　我终于明白为何辰写「夏至仍见春，日在秋边，形影不离，却空牵念」
　　人在、意念却不在，怎么可能不「牵念」？

　　三月份有一天标题写着「纪念日」，那一天是20号：

　　春至，大地醒来，渐闻花香
　　春分，爱情醒来，渐闻耳语
　　我握住你的手了，你不敢看我，但手紧紧回握住。
　　你知道吗？我初中二年级就喜欢你了！
　　所以才会常常去图书馆，坐在你对面，为了你看了很多书，你看过的我也借来看，我想知道你更多！
　　升上高中一年级代表你也高三了，能看到你的时间已经不多，我才鼓起勇气来要真正认识你！
　　用课业来请你这个学长教导，是我唯一能做得到的事，那一天第一次听到你的声线，那个频率让我有麻痹的感觉，还有你的温柔、你的认真，我都永远难忘！
　　约定再次当同校同学！考试要加油！

　　旻泓是学长，比我们年长两年，所以早就进了大学，看来辰曦是为了旻泓才会选这所大学。
　　只是没料到的是这场爱情跑很长，而且是由辰曦开始的，跑了四年，到了今年三月才两个人一起跑

　　只是，辰曦的生命，在6月27日已到了尽头……

　　四月在他们考试之前，辰曦、旻泓和湘琳坐在沙发拍的合照，在辰曦的日记中也有记录下来：

　　湘琳爸妈去两天旅游，晚上我和泓过去陪她~
　　很像初中去宿营的感觉，只是这次有一个男生，当然是瞒住了爸妈！
　　只是考试也实在恼人，泓陪我们温习到半夜，就赶我们睡觉，他睡客房，我在湘琳房间睡榻榻米~原来榻榻米蛮好睡的！
　　醒来的时候湘琳和泓都已经起床，还想着去吃早餐，但湘琳不舒服，于是我和泓两个人去吃威记的面包，好好吃！

　　湘琳是知道辰曦和旻泓的关系的
　　旻泓不敢相认，我还可以接受说他担心「失忆的辰曦」会尴尬，
　　但湘琳不是别人，她是亲如姊妹的闺密，为什么她没有向我讲过半句呢？

　　开学日诡异的落在星期五，上课一天马上就放假
　　湘琳早就约我要去聊天，坐在茶室喝着茶，并肩而坐，拿着杂志讨论着妆发
　　我还没跟她透露过我在大学与孙旻泓的交集，不过话题间马上就讨论到学校人际

　　「真糟糕，我已经跟几个同学处得不错了，明年会不会舍不得换学校？」湘琳斜眼看着我、嘴角翘了起来，很明显在等我的反应
　　「啊！虽然没去迎新营，但昨天一天就足够我找到几个能聊的同学呢！」
　　被湘琳用手肘撞了一下，两个人笑成一团
　　「都还好吗？」
　　「还好……我遇到孙旻泓了……」

　　轻松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湘琳瞪大了眼看着我，等待我继续讲下去
　　「湘琳，妳告诉我，他是我男朋友吗？」
　　「是……」
　　「妳知道吗？昨天他只敢坐在我面前，不敢相认……还有为甚么他都没有来医院看我呢？」
　　湘琳直直看着我，开始不眨眼，这是典型说谎者的肢体语言：「应该是担心吓到妳吧！毕竟妳失去记忆了……而且医院还有妳父母亲，他们还不知道妳谈恋爱了……」
　　「是……啊」
　　湘琳猛点头，顿了一顿问：「妳想起他的事吗？」
　　摇摇头，我回答：「完全不记得」
　　「那妳打算怎样？」
　　「我不知道，现在他对我来讲，是个陌生人」
　　「妳喜欢他很久了！从初中二年级就喜欢他了！」讲到这里，湘琳的肢体语言才回复正常，所说的跟辰曦写的日记内容并没有差异
　　「在一起也很久了吗？」
　　「这又没很久，考试之前才在一起的……」湘琳双手抱住我的手，说：「妳不要对他太冷淡……他也很喜欢妳的，妳一进医院就要动刀，他几乎疯掉……」
　　从湘琳的表情和声音，感觉她讲的都是真心说话，回报视线，我点头答应
　　湘琳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说：「我想你们幸福」
　　仍然是真心说话，很难相信过去她有做过些甚么伤害辰曦的事、有想要隐瞒的事，或者只是我多心误会了，现在她一直都待我很好，真的很好
　　给她回报笑容，我复翻着杂志，把话题拉回到讨论妆发上面，整个愉快的下午，就都再没有讨论过孙旻泓了。

　　如是者回到大学就与旻泓维持着每天午餐聚，话题都是围绕在课业上
　　与他交谈并没有压力，但是没甚么幽默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在大学追求我的同学、比我年长六年的秋阳

　　秋阳是个话题不断的人，跟旻泓一样长得很高，但比旻泓健壮，而且很会讲笑话
　　我还曾一度嫌他话多，避开他，他可能自知惹我讨厌，收敛了些又黏住我
　　别的同学说我是怪咖，劝他别黏我，他就装傻装听不到
　　后来毕业后他知道我去哪里实习，还一度跑来找我，叫我「等他」
　　我其实无法理解他在坚持些甚么，可是那张认真的脸让我笑了，他就以为我答应，很开心的离开，我阻止也来不及

　　从回忆回来现实，与旻泓并肩走往餐厅，后面有几个人讥讽着
　　「啊！认真男把妹耶」
　　「屁啦！搞不好是真的妹妹」
　　「好『孙』啊！」

　　类似的话我以前就听过太多了，只是第一次听到在讲身边的人
　　抬头看旻泓的反应，他念了一句「人谓装愚」，就对我笑笑，当成没事一样

　　拿了餐点坐下来，忍不住就问他：「一直都这样吗？」
　　旻泓耸耸肩，说：「妳记得薛宝钗吗？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我摇头，只知道薛宝钗是《红楼梦》的人物，谨此而已
　　旻泓续说：「面对流言蜚语，人傻一点可以避免很多尴尬和纷争，薛宝钗很聪明，她会装傻，可是《红楼梦》的年代是个封建社会，而薛宝钗其实是封建制度底下的牺牲品，并没有好下场，我也应该要想个方法反击一下了」

　　好积极！我几乎从懂事以来就在面对这些讥讽，每次听到我都没有办法不难过，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反击！
　　从遇到同一情况的旻泓身上，彷佛揭开了一页新世界，非常新奇！

　　旻泓的一句「人傻一点可以避免很多尴尬和纷争」，让我真正学懂了在各项事上装傻，就连上课也不知不觉放了宽心，偶尔跟坐在附近的几个女生玩耍、聊得愉快。

　　午餐的时候被她们拉着走，还想着要怎样跟旻泓说，就看到他与昨天讥讽他的三个男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走进餐厅！

　　太厉害了！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可能感受到我的视线，旻泓转头与我对上眼就投报笑容，不用言语就明白今天午餐不能同聚，各自跟着同学的步伐就远离了。

　　「下课去吃冰吗？」调了静音的手机在课堂间亮了屏幕，是旻泓的信息
　　现在天气仍然炎热，可是吃冰对身体没有好处……
　　又想起旻泓讲的「若复不为无益之事」，用力的眯了一下眼睛责备自己，就答应了邀约；
　　况且我真的很好奇他是怎样跟那几个男生「化敌为友」！

　　眼前是一碗比大碗拉面还要大碗的冰，插着两支汤匙，我一动也不敢动……
　　这代表要两个人同碗分着吃吧？可是很多疾病就是这样传播的……
　　心里一直数点着疾病名称，没发现我脑海波涛汹涌，旻泓问我：「不用拍照打卡吗？」
　　「不……」我知道辰曦很爱对食物拍照，再在社交网站打卡，可是我没有这个习惯，让辰曦的社交网站一直凉快着。
　　「那就开动了」递给我一支汤匙，旻泓就挖冰吃起来。
　　我环视一周，发现这里无论男女老幼，都是这样分着吃，脸上都是快乐，没有半分顾虑……
　　终于发现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一直以来的社交圈子都太小了！根本没有跟人「接轨」，在其他人眼中我所做的都奇怪、离地，实在正常得很！

　　彷佛不服输，我拿起汤匙就吃，冰凉透心的感觉瞬间闪通全身，那感觉太刺激了，一下子吞落到气管，就咳嗽起来……
　　「妳还好吗？」
　　坐在旁边的旻泓扫着我的背，我咳到眼泪都挤出来，一直眯着眼睛，并没有留意身旁发生的事；
　　等回过神来，旻泓已经一手环过我的背踏着我肩膊，把我拉靠住他的胸膛……

　　咳嗽慢慢舒缓，让心跳和脸发烫的感受变得更强烈，感性告诉我，这不是因为咳嗽，这是害羞！
　　稍为往后退开、伸手打开包包拿纸巾，旻泓也就松开了手。
　　低着头无语，期望旻泓没看到自己的脸、或认为纯粹因咳嗽窒息红了脸……

　　「还好吗？」
　　「嗯」微微点头回应
　　没任何动作，两个人呆坐到听到汤匙掉落碰撞碗边的声响，才发现冰融化得很快，让本来牢牢插在碎冰里的汤匙掉落下来。
　　「你把它吃完吧，我不吃了」
　　以行动作响应，旻泓拉着椅子往桌子再靠近一步而坐，就把还没融化的冰都吃完；这时我的脸已经不红了，可还是避着旻泓的视线，两个人就这样离开了冰店，虽没说话，但仍然很自然的走往公车站，就站在那里等公交车。

　　时间还不算晚，可是四周已经染上了黄昏的颜色；
　　街道攘往熙来，公车站却一个人都没有，代表刚有一班公交车开走了。

　　与旻泓肩并肩，虽然没有抬头看他，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辰曦……」
　　一声呼唤，我不得不转头响应，就马上被抱在怀里……
　　「我忍不住了，妳借我抱一下……」
　　哽咽的声音、有点颤抖的身体，透过各项感观直直传到大脑，旻泓在哭……

　　心跳不止……大脑完全无法思考！
　　只浮出一种感受：我很羡慕辰曦……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过大脑开始能好好思考了……

　　交往三个月、还在热恋期，女朋友却被推进手术室，
　　在死神的手里「活过来」，然后「失去记忆」……
　　旻泓经历这些过后的心理，我多少能理解；
　　压抑的情感到了今天才爆发，旻泓已经非常忍耐得住……

　　只是人类真的是情感互相影响的生物，
　　他今天的决堤，让我一直以来潜藏的「世界」也分崩离析……
　　我真的心动了

　　但……我不是辰曦，我只有外貌跟她一样；
　　我名叫真希，是一个成长背景、性格、喜好，都跟辰曦完全不同的女生……

　　来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和辰曦都太天真！
　　现在不是演戏，也不是在玩家家酒的游戏，一个人是永远无法取代另一个人的，
　　我只是用了辰曦的身份，过着一个新生活而已……

　　可是辰曦已经无法回来了，我也没有回头的路，
　　只能继续走下去，即使要瞒骗喜欢的人……

　　旻泓那天失态之后，我跟他的互动并没有太大改变；
　　不过聚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多，虽然午餐还是各自跟同学去了，但下课后常常去喝饮料，顺便给我向他发问课业上的问题……
　　我们就连时间表也开始互相知悉，并没有刻意，但自然而然就都知道了。

　　同样互相知悉时间表的人，当然少不了湘琳。
　　今天上完了上午的课后，湘琳陪我到医院做最后一次回诊，抵达的时候已经快要中午；
　　等候的人已经不多，讨论着些有的没的，终于叫了最后一个号码……

　　敲敲门进去，吓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秋阳！
　　原来他叫我「等他」，是因为他要转来这家医院实习！

　　我不知道他转来以后才发现我失踪，会有什么表情；
　　可是现在他的表情就充满了惊讶！看着他瞪大了眼，再把桌上辰曦的病历拿起来看，
　　我虽然知道里面全都是手写病历，并不会有脑部扫瞄片，不可能穿崩，
　　但都是先发制人比较好：「医生，我伤口都好了，不用吃药了吧？」
　　说着别过头让他看我头上的疤痕……
　　感受到他一手轻轻拨开我的头发，一手确认着伤口，终于听到让我可偷偷松口气的话：「嗯，妳也不用再来回诊了」

　　秋阳也是一个细心又负责任的医师，再多问我几个问题，例如还有没有手术前后的不适，以及解释可能出现的后遗症之后，我就步出诊疗室，拉着湘琳急急去付钱，竟然就看到旻泓！

　　他绝对知道我今天回诊，可是他并不知道湘琳陪我，
　　结果我们就都呆立原地……再加上第四个人 - 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