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与真希》邢韻

2、首次心动 成为辰曦之

　　好不容易找到睡衣，洗澡过后，关上门，并没有睡意
　　坐在书桌前，开始翻阅桌上的物品

　　书本除了学校课本，还有好几本诗辞集，最底有一本笔记本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是字，看来辰曦也是用功的孩子

　　凌乱中夹杂着一些漂亮可爱的信纸和生日卡片
　　有同学写的改版搞笑潮文、好友的成串祝贺成语
　　这些一定都是辰曦美好的回忆

　　翻到后面有一张字迹跟笔记本一模一样，明显是辰曦写的、没有寄出的信

　　爱过试过，方觉得，世事难宁
　　月前花后，我独来，心事未平
　　痛过恨过，方知道，孤掌难鸣
　　思前想后，我退出，不再同行

　　信件没有抬头，不知道要给谁，也看不懂内容
　　放下信件，叠好，把这些都记在心中

　　隔天早上，妈妈带我去了大学补办入学手续

　　辰曦的高中毕业考试成积不错，成功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只可惜她无法得知成绩，也无法亲自来办入学手续

　　文学院的古风建筑非常优雅，走过鸟语花香的公园，迎来充满石柱雕刻的长廊
　　惊叹着这些建筑，不知不觉就到了校务室

　　「不好意思，我女儿……」
　　「妈妈，妳先坐一下，我来处理就好了」打断妈妈的话后，我向职员说明来意，就按着指示办理手续

　　妈妈为辰曦其实已经牺牲够多了，她是一位插花老师，辰曦确诊脑瘤的时候，就把所有班的学费都退还掉，所以目前是没有工作的状态，收新生也需要一些时间，大概到九月才会有新的课程开班。

　　虽然不知道辰曦以前是如何对待父母，但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甚么，就决定要好好对待他们

　　办好手续，离开校务室
　　妈妈双手摸摸我的手臂，说：「长大了」
　　我微笑不语，妈妈续说：「就变瘦了些，多吃点」

　　辰曦的确有比我「肉」一点点，推断是我进大学之后，有一餐没一餐的，都是各种原因的不想吃，反正家里没有人一起吃饭；当时会逼我吃饭的就只有追求我的同学一个人
　　辰曦却不一样，晚餐一家人吃饭，离开学校之后，午餐就算没有人煮，也有朋友约会

　　答应妈妈要多吃点之后，瞄到一个很熟识的画面，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爬满了攀藤植物的红砖头墙壁，正是旻泓头象照片的背景
　　辰曦笔记中的「景物依旧，人事全非」忽然在脑海里蹦出来
　　被删除的讯息、看不懂的诗句，彷佛点点线线的连了起来

　　旻泓一定也在这所大学读书

　　「怎么了吗？」
　　「这里很漂亮」随便回答了妈妈，我继续脚步，就一起坐公交车回家

　　其实再过没有多久，大学就要开学
　　但是理学院毕业的我，对文学全无认识
　　偏偏辰曦选的正是国文文学系
　　看看课程，国学、文学、语言学、声韵、诗选文选……
　　虽然第一年应该都是入门概论，但不安感仍然迅速膨胀

　　自从被选拔尖子跳班之后，每年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会不会被留班」
　　向母亲表示担忧、不希望跳班，换来只有无视或轻视
　　她并没有考虑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子，是个血肉之躯、我也有情感
　　我是真希，她的女儿……

　　现在作为辰曦，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久违的压力
　　看着课程表手不自觉在抖，妈妈轻轻从我手上拿走课程表，问我说：「不会晕车吗？」
　　听到问题，才惊觉在这些小细节上我与辰曦的差异
　　「现在还好，再看下去可能会……」
　　「我就想说，该阻止妳继续看了」
　　微笑相视，我问妈妈：「选国文文学是我自己的意愿吗？」
　　「当然！妳最喜欢诗词歌赋！」妈妈笑说：「高中选科时我们一家人坐下来谈了好久，因为以成绩来说，妳其实比较适合念理科的，还记得妳数学科是全班第一名吗？」

　　回到家中，妈妈在我床边的娃娃群中抓了一只小熊公仔放在我面前，我看着辰曦的初中成绩单，同样觉得辰曦该去念理科的
　　「这小熊是当时的礼物」妈妈说：「但妳一头热都在文学上，爸爸和我觉得既然是兴趣，就不阻止妳了，妳也真的没叫我们失望！」

　　辰曦，妳好厉害，努力追寻自己的梦！
　　但跟妳最后一次聊天的时候，妳为甚么会说妳不想做手术呢？
　　「我不想做手术……」辰曦躺在床上，一夜过后就动手术：「我现在这样就好了……」
　　「虽然有风险，但手术成功机率很高，妳不用担心」我当时不懂讲安慰的话，也戒不掉医护人员的口吻

　　摇摇头，辰曦说：「都不重要了」
　　无法理解，我后悔没有把「为甚么」问出口，现在已经无法问了

　　叠好成绩单，我把它们放回书柜，妈妈说：「书桌有变整齐一点了呢！」
　　「开学前会整理好的」
　　「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呢？」笑着把小熊塞回去娃娃堆，妈妈偷偷打开衣橱，惊叹：「也整齐了呢！」
　　「妈妈！」
　　妈妈笑而不语，就走出房间帮我关上门

　　回头看着衣橱，叹了口气，光是外表就得花时间学习了……
　　衣服穿搭：辰曦和我有很大的穿衣差异，我喜黑白和裤子，她却整柜的粉色和裙子，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穿搭，今天都是找了一套连身裙子来穿免得思考，但之后的话真的要好好学着搭配。
　　化妆方法：化妆方法也是很不一样，因为面试关系，我的化妆较成熟简单；看辰曦的照片却发现她走可爱风，打开化妆小柜保养品化妆品一大堆，也得学着使用。

　　敲门声再次响起，妈妈递来药袋和杯子问：「妳吃药了没？」
　　吐吐舌头，接过药袋，乖乖吞了药

　　为了逼真，我是真的进去手术室在头的表皮开了一个洞，这样后面要吃药、回诊，医院费用及保险理赔，以至于最后的疤痕，都有真正的轨迹
　　这些在我决定要履行辰曦遗言的时候，已经一并决定了

　　让自己的生命与辰曦交叠在一起……

　　开了计算机，开始把辰会用的电邮、通讯软件重设密码
　　再去浏览器书签看看有甚么是辰常用的网站

　　就这样发现了辰有在网络写日记的习惯
　　只是日记都是锁起来，又无法重设密码
　　在登不进去的情况下，我暂时放弃了从这里了解辰

　　打开相片文件夹，内有很多活页夹，都用日期排列
　　最近的是6月21日，那正是辰生日
　　照片一张张都是见过的面孔，或在医院见过，或在派对见过
　　唯一有一张面孔没看过，那是辰与一个男生的自拍合照
　　男生笑得有点腼觍，辰跟他靠得很近，有一张甚至有一点靠在他肩膀

　　这男生一脸就是书生的模样，轮廓比一般人要深邃些
　　我猜他应该就是孙旻泓

　　再往前一些翻看，四月在他们考试之前，有辰、湘琳、孙旻泓的合照
　　背景是在某人家的客厅，三个人坐在沙发，窗户外一片黑，就是说拍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左翻翻右翻翻，再重看6月21日的照片，为甚么唯独湘琳缺席？

　　「妳的头要包到甚么时候呀？」坐在房间，我对着镜子笨拙的贴假睫毛，湘琳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头上的纱布问
　　「还有得包呢……」眨眨眼睛，左右不对称
　　湘琳给我递上睫毛黏胶，说：「再来再来」
　　叹了口气，清理掉旧的睫毛黏胶后，再接再厉：「湘琳，我们是怎样认识的？」
　　「小学同学呀」
　　「这么久啊？」
　　「而且一直同班，妳别想要甩掉我！」
　　微笑看着湘琳，与她对话很有亲切感、很开心，好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转头看镜子，又继续贴睫毛：「怎么办？我们要上不同大学耶」
　　湘琳考试成绩差强人意，结果就是去了成绩要求比较低的大学，听说这结果是大家都始料不及的，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湘琳成绩比辰曦好
　　「我去念一年拿最好成绩再转过来！妳别被当掉！」
　　「好啊！加油！」又是左右不对称，非常有挫败感
　　只见湘琳打开衣橱，拿了一条裙子，并在我腿上，说：「我就记得妳平常是这样搭配才对！」
　　湘琳跟辰曦果然是好闺密，连衣服搭配都记得住
　　「我都忘光光了！妳帮我！」
　　「妳好爱撒娇啊，怕了妳！有没有缎带？」湘琳笑着帮我整理衣橱

　　「成为」辰曦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撒娇得到响应的滋味，爸爸、妈妈、湘琳都是很好的撒娇对象，让我完全上了瘾

　　「我叫妳看的那几课都背了吗？」之前湘琳从课本挑了几课经典，叫「失忆」的我一定要好好记住，说对大学课程有帮助
　　「没有那么快……」实际是已经背好，我说了谎
　　一阵安静过后，湘琳走出客厅，拿了一双鞋子进来：「喂过来！」衣橱里的衣架子有的已经绑上了不同颜色的缎带：「没有绑的都是可以随意搭配的，绑粉蓝色的是只有他们互相搭配，绑红色的一个衣架挂着的是一套的别乱掉，然后这双鞋子最不好搭，一定要搭这双袜子，是绑粉红色的衣服专用，自己看着办！」

　　第一次感受到不会形容的感动，身体不自觉的抱住了湘琳，笑容之外还有眼泪

　　「妳开心我就高兴了！」湘琳咬唇，也滴出了眼泪开始抽泣
　　让本来沉醉在感动中的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转身抽了几张面纸与湘琳分了用
　　但见湘琳止不住，我有点失措，双手围抱她肩膀的同时，她回报用力的拥抱

　　「对不起！辰，对不起！」

　　突然的道歉，让我脑袋蹦出「为甚么」的问句
　　至此湘琳都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情，如果她要道歉，唯一可能就是她伤害过辰

　　不敢移动半分、也不敢吭出一声，我静静等湘琳自己冷静下来
　　相拥的身体是暖的，气氛却凝结成了冰点
　　湘琳安静下来、松开手的时候，我人一放松就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赶紧拉住了我，湘琳再次道歉：「我知道妳不舒服，我太激动了」
　　摇摇头，借湘琳的力站起来，心里想到湘琳有可能伤害过辰就觉得难过，让我始终讲不出半句话

　　「辰，我真的好怕妳有事，答应我一定要让我知道！」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跟心情一样复杂，忍住了众多的疑问句，轻轻吐出「嗯」，敷衍了事

　　无容置疑，湘琳很「爱」辰，这个越过友谊，逼近亲情的感情，我是感受得到的
　　她处处帮助、处处护着，而且非常了解辰
　　在现在「失忆」的状态，她就有讲过「手术后妳好像变了另一个人」

　　关系亲密的家人，其实是很难骗过的
　　若非实在有太多脑科手术后病人性格喜好有改变的例子，也若非真的换了一个人的情况实在太扯，相信辰的父母早就发现我不是辰

　　还好至今也没有甚么问题

　　「妳竟然吃茄子耶」现在偶尔吃饭就会上演这种戏码，妈妈都煮不同的食物来看我的反应
　　我和辰的好恶真的很不一样
　　「我为甚么会不吃？」
　　「妳说觉得它软软很恶心呀！」
　　「现在觉得还好呢！」

　　妈妈笑笑点头，一副满意的模样：「多吃点，明天要上学了」
　　时间过得很快，大学明天就开课
　　在辰的手机回复了湘琳写着「加油」的信息后，打开我自己的手机，并没有新信息

　　现在的通讯软件还做不到一个手机收两个帐户的讯息，所以我还有保留着自己的手机，偶尔查阅，都是些学会的电邮、广告的信息

　　如以往一样，我的母亲不会主动找我
　　所以现在她一定还以为我在医院里面实习中

　　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辰，如果妳还在，妳现在是甚么心情？

　　大学的开学日应该有很多不同的心情，走进教室，我却害怕那种味道，或许是太习惯担心会被当掉，怕被舍弃的压力让我窒息……

　　坐在餐厅对着午餐发呆，吃了两口而已就停住了，忽然有个人讲了一句「不好意思」，就往桌子放下了餐盘坐在对面，抬头一看，是孙旻泓！

　　同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跟他距离两个餐盘，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吃东西，我整理思绪把视线拉回来

　　实际看到真人，才发现他很高，餐盘旁放着一本声韵学的书，再看向他的脸，不是非常俊俏，但看着舒服

　　「孙旻泓」轻声念念，不知怎的就叫出口了

　　只见他抬头微笑，肩膀一松，说：「我多害怕妳忘记了我！」
　　相视一回，见我讲不出话，旻泓说：「就只是记得我的名字吗？」
　　「从相片里记住你的名字而已，其他全部都忘了」
　　「是这样啊……妳完全康复了吗？」
　　「后续还要再回诊」
　　「不记得也没关系，再创造新回忆就好了」

　　吐出跟湘琳一样的话，让我又想起湘琳哭着道歉的情景
　　旻泓没发现我的复杂情绪，用他餐盘上的生菜换了我的茄子
　　「多吃点」说着又拿布丁换了我的杏仁茶
　　傻眼看着他，他很清楚辰的好恶！

　　呼唤着辰曦的名字，旻泓催促着我吃东西
　　到底要到甚么程度的关系，才会让一个男生这样子顺着一个女生的喜好、「宠」着她？
　　而且他的视线从我叫他的名字开始，就再没有离开过

　　「手术之后，我口味有一点点改变了……」低着头，拿回我的杏仁茶，我把布丁杯放回他的餐盘里
　　他傻眼看着我，半响才吐出一句「对不起」
　　向他摇头微笑，我继续说：「现在不太吃甜的，多吃无益」
　　旻泓由本来尴尬的脸，转而露出笑容：「不是有说『若复不为无益之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
　　「悦有涯之生？」
　　「没错生命有终点，不能浪费时间，但若人生全部都认真的做所谓有益的事，生活就没有颜色了；偶尔做些无伤大雅的无益之事，将来也堪回味」

　　不到十分钟的相处，已经让我的心脏用力的跳了好几下！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讲话，这么多年我都无法放松下来去做一些「无益」的事！
　　至于哪些是「无益」哪些是「有益」，当然也轮不到我判断……

　　伸手拿了布丁杯，用小汤匙挖了吃一口，
　　甜甜的滋味迅速流窜全身，大脑马上释出快乐荷尔蒙抚慰了不安的情绪，
　　眼睛向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旻泓，看他嘴里笑着说「没关系」，
　　我就像犯了错的小孩获得无条件原谅一样，
　　想要更多「犯错」、想要继续获得「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