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孰者為重 ...
-
「笙箫默！你存心想砸了老夫名声是不是？」
今年无意收徒而未曾上大殿观礼的枯藤长老，领着身背药箱的弟子匆匆由医阁赶来，为昏迷的霓漫天检查伤势、扎针止疼后，当即对着笙箫默瞪眼低斥：「这娃娃正需要休养，难道就不能等她伤愈另行择日拜师吗？非要把人折腾得晕了才开心？幸好伤口没有裂开，否则这娃娃又得多受罪！她师父是哪个狠心的，你给老夫说说？真是岂有此理！」
枯藤长老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只知道午前给这个女娃娃诊治，除去失血甚多，背后伤口需要段时间静养愈合，内伤并无大碍，没想到去参加个拜师大典完，居然又昏倒了，这是考验他的医术还是考验人家女娃娃的拜师诚意？
「她的师父是我。」面对枯藤长老连珠炮似的数落，笙箫默摸摸鼻子苦笑。
枯藤与师父衍道是同辈师兄弟，即使自己已贵为长留三尊、成仙数百年，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更何况，谁让他没有及早发现霓漫天情况不妥，成了折腾人的狠心师父呢？
在旁瞧着霓漫天脸色总算恢复些许红润，霓千丈还是放心不下，恭敬询问：「敢问长老，小女现在不要紧了吧？」
「不要紧，昏了还能少受点罪。记得让她多休息、多吃些补血膳食、按时用药，伤势没痊愈前少折腾她，十天半月的就能好了！」枯藤长老对待霓千丈语气和善得多，说罢不忘瞪了笙箫默一眼，眼尾余光瞄到挤在床尾的花千骨，他又招手让花千骨过来，把完脉诧异道：「咦？妳这娃娃恢复得倒是挺快的，看来还是妳师父懂得心疼弟子一些。」
笙箫默再次摸摸鼻子，躲在后面的火夕和舞青萝交换个眼神低头憋笑。
花千骨不晓得该怎么接话，吶吶问道：「请问长老，漫天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别担心，等她体力恢复了就会醒来，妳这娃娃也回去好好休养，别守在这儿添乱，知道吗？」须发皆白的枯藤长老对花千骨笑得颇为慈祥，还拍拍她的头，如同自家爷爷一般。
「是……」听闻霓漫天还要昏睡一段时间才能清醒，花千骨心情十分难受。
看诊结束，枯藤长老又把连笙箫默在内的闲杂人等全赶出去，好让霓漫天安静休息，只留下一名医阁女弟子照看，以备不时之需。
「有劳长老费心。」霓千丈毕恭毕敬将枯藤长老送出门外。
＊＊＊
晚餐时间的饭堂，一群新生围着大桌而坐，气氛相当热络。
「太好了，这次大家都可以留下来！」惊险过关的云端满是欣喜。
「这次我拿了倒数，还以为会被逐出长留山呢，吓死我了！」来自玉浊峰的齐欢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拜师大典上他可是看见他家掌门脸色冷得跟尊上有得比，幸好还有长老愿意收他为徒。
与齐欢交好的焦准出言取笑他：「没想到会有长老看中你的资质收留你为徒，不过你能留下来真是太好了！」
平日不怎么起眼的莫阳好奇发问：「对了，你们说尊上为什么不收霓漫天为徒啊？是不是因为她在比试中故意打伤了花千骨？」
「那是故意吗？霓漫天最后伤得比花千骨还重呢！」舞青萝立刻跳出来为霓漫天仗义执言，「再说，尊上不也没收朔风为徒吗？说不定尊上本来就只打算收一个徒弟！」
「就是，霓漫天要是有心伤害花千骨，世尊和儒尊还能抢着收她当徒弟吗？」火夕和舞青萝同声出气。
「妳们现在都是儒尊门下了，当然帮着她说话，是不是轻水？」云端笑着用肩膀撞了身旁的轻水一下。
「嗯？是什么？」恍神的轻水完全没留意他们的交谈内容，被云端撞了之后一脸茫然。
「我们在说千骨怎么没来吃饭呢？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舞青萝抢着道。
「哦、她说想早点休息好了，要去看霓漫天。」轻水嘴角勉强扯出笑容，开始埋头吃饭，不欲再多说。
「原来是这样啊。」舞青萝得意环顾众人，意思是如果霓漫天故意打伤花千骨，花千骨怎么可能还去看她？
仔细想想，霓漫天平日的确是蛮照顾花千骨的，两人感情挺好，比试后来她也舍身护着花千骨，舞青萝和火夕的维护并非没有根据，众人遂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聊天用餐。
饭后，火夕与舞青萝走在一块窃窃私语。
「小舞，妳说霓漫天不会真的想拿花千骨挡剑，尊上才不收她为徒吧？」火夕虽然与舞青萝站在同一阵线维护霓漫天，心里还是有点疙瘩难解。
「你笨哪！」舞青萝粗鲁地一巴掌拍在火夕头顶，「霓大小姐想用花千骨挡剑别动就好，当时花千骨自愿救她，有几个人能说她不是？何必赔上自己？」
「万一是苦肉计呢？尊上到最后也没收她呀！」火夕摸着脑袋嘀咕，轻水当时那句卑鄙令他耿耿于怀。
「就说尊上只打算收一个弟子嘛，霓漫天要真是用了苦肉计，难道咱们师父和世尊都看不出来，还抢着收她为徒吗？」舞青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火夕先前不是很看好霓漫天夺冠，怎么现在立场颠倒，反而是她在帮霓漫天说话。
「那是。」火夕想想笑了起来，「我们现在还去看霓漫天吗？」
「去，怎么不去？我们往后都是同门了，当然得关心一下。」舞青萝其实挺佩服霓漫天的，居然能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护住花千骨，换做旁边这个木头脑袋，指不定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剑刺中了，说起来霓大小姐对花千骨还真不是普通的好。
火夕既然解开了心结，这时当然不会再和舞青萝唱反调，两人便相偕前往探视霓漫天。
提着食盒的轻水出了饭堂之后，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走着。
她起初只是想让霓漫天和千骨公平竞赛而已，没想过要害霓漫天受伤的！何况，她也是犹豫了整晚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料这一念之差竟连累好友受害，还造成如此严重的影响。
拜师大典时，轻水的位置正好在霓漫天斜后方，目睹霓漫天在花千骨完成拜师仪式后突然倒下，感觉活像自己从背后捅了她一刀，令她心情慌乱，生怕自己下毒之事被当众掀开、赶出长留。
而且自从得知是自己投药意外害了花千骨，心怀愧疚的轻水难以坦然面对花千骨的目光，更怕花千骨找她同去探视霓漫天，好不容易熬到晚饭时间出来喘口气，回寝的脚步却像前往刑场一样沉重。
「轻水。」
「啊──」一只手从后拍上肩膀，惊得轻水失声尖叫，差点甩脱食盒。
尹上飘连忙摀住她的嘴，小声说道：「别喊，是我。」
轻水拨开尹上飘的手，赶紧往旁退开一大步，眼神如见蛇蝎：「是你，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我给妳的赔礼好用吗？花千骨今日赢得比赛拜尊上为师，妳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尹上飘明知故问。
听尹上飘提起那个东西，轻水不自觉颤抖了一下，她看四下无人，便将尹上飘拉进更为隐蔽的树丛里，掏出如同烫手山芋的暗器针筒交还给他，并急切撇清：「这东西害了千骨！还给你、我不要了！」
「好吧、反正帮助花千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妳不要也好，省得日后事发让人查到妳身上，坏了妳和花千骨的友谊。」尹上飘貌似体贴地说着，轻水能够主动交还秘制针筒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你、你以后不会再来找我做什么吧？」轻水防备地抱着食盒犹不放心地问，担忧尹上飘日后会以此作把柄要挟她。
「当然不会，我说过只是想弥补花千骨而已，妳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以后也不会再来见妳。」尹上飘还是一副为她着想的口气。
「真的？」轻水没想到能够轻易摆脱这个恶梦，生出片刻愕然，但除了信任尹上飘，似乎别无他法。她试探问道：「既然这样，那我先走了？」
「妳走吧。」
轻水如获大赦，头也不回地匆忙离去，彷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
望着轻水的背影，尹上飘露出轻蔑一笑，「哼、蠢货！」
虽然不晓得轻水怎么搞成花千骨中了化功散，但花千骨和霓漫天两败俱伤的结果真是令人再满意不过了。而像这种蠢货，他是绝不敢合作第二次的。
＊＊＊
霓漫天睡了几个时辰后终于再次清醒，经医阁弟子为她重新换敷伤药，又用过汤药、粥食，虽然脸上看着还是缺了点血色，不过精神已经好上许多，让霓千丈看了安心不少。
时近戌末，寝殿外又响起敲门声，霓千丈不悦皱眉，「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妳歇息？」
「爹，我想是千骨不放心，过来看看，您就让她进来吧。」霓漫天轻笑。先前父亲还在气愤数落花千骨没良心，连她的同门都来探视，花千骨居然连个影儿也没见，这下人不就来了吗？不过，这时间确实来得有些晚……
听女儿猜是花千骨，霓千丈顿时就想拒客门外，然而那叩叩不断的敲门声实在让人烦躁，加上女儿央求，担心拖下去耽搁了女儿休息时间，霓千丈只好不甘愿地起身开门，果然是花千骨。
望着霓千丈的严肃面容，花千骨不自觉地生出紧张，「霓伯伯，我可以见见漫天吗？」
「哼！进来吧。」
感受到霓千丈对她的明显不喜，花千骨一路垂首尾随霓千丈入房，等见到端坐床上的霓漫天，掩不住激动地扑往床畔：「漫天，妳终于醒了──」
「嗯哼！」霓千丈重重清嗓，不满花千骨的轻率举动。
记起霓漫天身上有伤，花千骨慌张爬起，看看霓千丈又看看霓漫天，一副犯错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模样：「漫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事，我爹只是担心我的伤。」霓漫天安慰她两句，又转向父亲道：「爹，劳您为女儿操心一天，想必也累了，您不如早些回去安歇吧，我就和千骨聊两句，没问题的。」
「不成！我回去歇息，谁照顾妳？爹就在这儿陪妳不回去！」霓千丈瞪着铜铃眼反对，那医阁弟子明早才会再过来，女儿半夜没人照顾，他怎放心？
「霓、霓伯伯……我、我会好好照顾漫天的！」花千骨站出来毛遂自荐，望着霓千丈紧张得有点口吃。毕竟漫天是保护她而受伤，她照顾漫天也是应该的。
「妳？」霓千丈怀疑地审视花千骨。她自己就是个伤号，能照顾好天儿？
「请霓伯伯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漫天。」花千骨说得很是认真，神情不复先前怯懦模样。
「是啊、爹，有千骨照顾我，您可以放心回去歇息。」霓漫天也在旁劝说。
霓千丈几乎忘记女儿是个大姑娘了，花千骨的确比自己更合适陪伴女儿。况且，天儿是为她受的伤，于情于理，让她照顾天儿一晚也不过份。他叹了口气不再坚持留下：「好吧，爹回去了，明早再来看妳。妳也记得好好休息。」
送走霓千丈，花千骨转身回来，挨着霓漫天的右手坐下，语带哭腔：「漫天妳今天流了好多血，如果早知道会害妳受伤，我情愿不比试、不当尊上弟子了！」
霓漫天倒下那会儿，花千骨眼前世界骤然蒙上一片血色，恐惧感紧紧缠绕她的心脏。虽然不在儒尊的调派指挥名单里，也是心急火燎地主动跟来，看见霓漫天面色惨白地昏迷着，花千骨恨不得以身相替，强烈自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如果她没有逞强坚持继续比赛，漫天就不用受伤了！
「别说胡话，妳不是一直想拜尊上为师吗？成为尊上徒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运气，岂是妳说不想当就不当的？尊上能容妳这么胡闹吗？」
换做旁人说这话，霓漫天铁定会觉得对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赢得魁首拜完师父，事后才来假惺惺地说后悔，但说这话的人是花千骨，就凭比试中那直觉一扑，霓漫天丝毫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心诚意，只不过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刺耳。
花千骨小心翼翼抱上霓漫天腰际，脸颊贴着霓漫天肩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可是，漫天才是魁首，我想和漫天一起当尊上徒弟……」漫天还在身边，真好。
「我拜儒尊为师也很好啊，妳是尊上唯一看中的宝贝徒弟，别哭湿我的衣服，否则尊上以为我欺负妳，我就麻烦大了！」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喜欢黏过来？霓漫天肩后有伤，左臂绑着吊巾闪躲不便，只能用轻松口吻安抚花千骨，让她保持距离。
花千骨稍微坐直身躯，吸气一抽一抽的，小声抗议：「我没有眼泪，才不会弄湿漫天的衣服……」
「什么？」霓漫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是个怪物，生来就没有眼泪。就算爹爹死的时候，我还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这样是不是很不孝？」花千骨仰头露出泛红双眸，眼眶里没有水气积聚，落寞语气听着令人心酸。
霓漫天前世对此并不知情，听花千骨一说，心里有些触动，右手拇指摩挲着她的眼周，安慰她：「或许上天觉得妳的生命应当充满欢欣喜悦、无忧无虑，不该哭泣，自然也不需要泪水。千骨，妳不是怪物，而是收到一份稀世独有的祝福。」
六界至高、身为神所独有的祝福。可惜，她见过的妖神，一点都不快乐。
「漫天……」花千骨怔怔地看着她，再次抱住霓漫天，倚在对方肩膀上呜咽，哭出往昔深藏的委屈：「我不是怪物！爹爹，漫天说小骨不是怪物……」
「是、妳不是怪物，妳爹爹也不会怪妳，别哭了。」霓漫天轻抚着花千骨的单薄背脊，语气十分无奈：「幸好妳不会流泪，否则我又该换身衣服了。」
花千骨抽噎了会儿才止住哭声，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揉着眼睛。
「别揉眼睛，赶紧睡觉。省得让人明天又说我欺负妳了。」霓漫天抓住花千骨的手，以免她把红彤彤的兔子眼揉成核桃眼。
「好。」
花千骨扶着霓漫天躺好之后，自己也躺到霓漫天身旁，盖好棉被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直到在对方催促下闭起眼睛，唇边仍挂着浅浅笑意。
其实……霓漫天根本没想过留宿花千骨！她对花千骨差劲的睡相记忆犹新，先前不过是顺着话头让父亲放心回房歇息，怎么瞧着这人眼眶通红的模样就心软口快了呢？霓漫天颇为头痛地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将就一晚了。
朦胧睡到夜半，身旁的梦呓低喃惊醒了因疼痛而浅眠的霓漫天。
「漫天不要讨厌我……」花千骨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深锁，身体蜷成虾米状，手里还紧揪着霓漫天的衣袖，感觉居然有点、惹人怜爱？
这情景同上回颇为相似，只差花千骨没有手脚并用地缠上她，若非侧卧姿势不便，霓漫天还真想捏捏花千骨那张软嫩脸蛋。
「漫天不要讨厌我……我不是故意抢妳魁首的……」花千骨忽然动了一下，把霓漫天的衣袖攥得更紧。
霓漫天闻言露出苦笑，这是她的选择，她当然不会因为失去魁首而讨厌花千骨。她只是尽可能地、想对花千骨、更好一点。
不愿花千骨的异血毁了断念剑、毁了成为白子画徒弟的机缘，所以她护着花千骨，想要弥补过去伤害花千骨的歉疚。可是，就算拥有同样的音容笑貌，今世的花千骨毕竟不是曾被她伤害过的那人，所谓的再多弥补，其实不过是种自我满足罢了。
即使不提前世恩怨，单凭花千骨对她的信任依赖，霓漫天也无法冷眼旁观，任由花千骨为自己承受断念剑伤害，说到底，她就是放不下这个人。
霓漫天覆住花千骨伸来的手，幽幽叹了口气：「小笨蛋，我说过会保护妳的。」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孰者為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