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恋歌》庞丹

17、素年不相迟 “日后，的

　　【素年】
　　那年春花料峭，年纪尚小，信药局里奇花异草，她躲着阿姐日日在药谷里疯跑。
　　阿福和忠伯总是笑骂着说，信游儿定是那泥猴子转世，一刻不得消停。
　　“嘿！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留下啥来着？”
　　那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小姑娘，一身红衣，从树上跳下，扬着一短鞭，大刺刺地站在路中间，英气勃发，眸子锃亮。
　　信游儿第一次拦路打劫心里很是兴奋，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在叫嚣着“姑娘我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可惜这“好汉”学艺不精，台词竟然都没背住，本来觑着眉头焦急赶路的白衣少年，见此“悍匪”，也一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姑娘想让在下留下什么？”
　　“叽叽”一头雪白毛发的白狐此时正龇牙咧嘴地蹲在小姑娘身边着急地支招，只可惜“忠臣白狐”不会言人语，和“主公好汉”两个大眼瞪小眼儿。
　　“主公好汉”转头一瞧那白衣少年腰侧碧绿剔透的一团，好似豁然开朗，一拍大腿“那个，你们被我包围啦！要想过此路，快快留下玉佩来！”
　　“哈哈哈，小姑娘，索要玉佩可是要互许终身的啊”
　　“终身？什么是互许终身？”
　　“这玉佩是作聘礼用的，姑娘可还要？”
　　“聘礼？”
　　十岁的信游儿尚不能理解何为聘礼，何为互许终身，她只觉得那玉佩着实好看，清亮剔透得宛如那马上少年清澈的眼，只一眼，她便入了心。
　　那少年见红衣小姑娘眼巴巴地瞧着他，带着不谙世事的笑，心房突的一动，鬼使神差地解下了玉佩，下马朝她走去。
　　“宫主，不可……”
　　侍从见他竟然真的要将贴身玉佩赠与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娘，赶忙出声阻拦。
　　“退下”
　　少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仿若看到了一束极为耀眼的晨曦，自青山与碧天蔼蔼相接处，带着浓浓的暖意恣意跃出，将他笼罩其中，往日里那颗坚毅倔强的心在这一刻悄悄融化。
　　“诺，你要的玉佩，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名字？你是要日后找我算账吗？”
　　少年低头浅笑“日后，的确是要找你负责的，况且我总得知道，我的终身是许了哪家姑娘吧”
　　“我……我叫信游儿，不过，我乃一代少侠，行侠仗义，四海为家，你踏破铁鞋也是寻不到我的”
　　“寻不到？那我便踏破铁鞋试一试”
　　那白衣少年忽然笑起来，宛若春回大地，漫山遍野的迎春花在他的身后齐齐怒放。
　　“你笑起来，好像神仙”
　　“你见过神仙？”
　　“你就是神仙啊”
　　红衣小女侠握着“被许了终身”的玉佩，掩在枝叶繁茂的树林深处，目送着白衣少年打马而去，却未料，那笑容那春花就那般轻悄悄晃进了她心里，再不能忘。
　　【草泽】
　　“爹爹，瞧我采到了什么？月仙草”，信游儿踮着小步，跑到正庭，捧着草药，眉飞色舞。
　　还未进门，便见正堂里有个白衣少年正欲跪在爹爹面前，爹爹惶恐地扶起他，神色凝重，那人身上弥漫的悲伤好似暮烟晨雾侵袭了心房。
　　她不禁噤了声，扭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药局里多了些穿云锦纹服的侍卫。
　　她心下一紧，暗叹大事不妙，准是那白衣小神仙跑来家里找爹爹告状，脚底抹油赶忙要溜。
　　不想信老东家此时正出门来，瞧见信游儿蹑手蹑脚的小样儿，唤到：“游儿，爹爹出趟远门，你在家要听忠伯的话”
　　信游儿诺诺点头，余光瞄着屋里那个瘦瘦挺拔的少年，一步一步往后挪，直到确保那人绝不会看到她，才松了口气。
　　信老东家顺着她的视线奇怪地回头望了望，料定信游儿准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叹了口气，“跟泷儿多学学，别一天到晚到处乱跑”。
　　信老东家口中的泷儿，是年长她三岁的阿姐。
　　坊间人人皆知，信药局少东家，信泷儿，六岁出谷识百草，八岁进山寻百花，十岁坐镇回春堂，药理一品，才学一品，贤良一品，是得了信老东家亲传的接钵人。
　　跟她比，只会调皮捣蛋的信游儿，就是烂泥扶不上墙，黑土对白云的仰望。
　　故而，世人皆知信泷儿是信药局未来掌舵人，而对信老东家还有一小女的事知之甚少。
　　当年信泷儿也曾苦口婆心地劝说信游儿多多念些药理医书，莫要舞刀弄枪日日做那浪迹江湖的大侠梦。
　　却不想苦口良药和励志鸡汤通通被信游儿喂了尖嘴白狐，依旧我行我素日日舞着短鞭，满山遍野地乱跑。
　　其实信泷儿不知，在信游儿的梦里，她不仅要做那打抱不平的大侠，还要做那救死扶伤的草泽医人，行走在江湖又兼通医术的侠义之士，医无财之人，救无名之士，做那江湖中人人敬仰的狭义郎中。
　　“你要做那江湖郎中，我不拦你，可你药理不明，如何下方子？”
　　“谁说郎中一定要熟练医方才可救人？那江湖险恶，危急之时，写了方子又去哪里抓药？”
　　“那你想如何？”
　　“我要在山野之间，尝遍万草，识遍万花，救死扶伤，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你……”
　　久而久之，信泷儿也放弃了对信游儿的说教，随她去吧，哪怕她这一辈子不念医书不学药理，又能如何，信药局有信泷儿撑着，就不会垮。
　　信仰不同，再浓的血脉也在一日日的失望和倔强里消磨稀释，信游儿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她阿姐了。
　　她日日躲着信泷儿，信泷儿不是毫无所觉，只是谁都不愿做那个率先妥协的人，只好一日又一日地僵持着。
　　此时听闻阿爹提起，信游儿更是一阵心烦，哪怕手里抓着的，是心心念念好不容易寻到的月仙草，也让她欢喜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你笑起来，好像神仙”
“你见过神仙？”
“你就是神仙啊”
年少时候的信游儿，一身红衣，遇见了神仙般的白衣少年，他一步步向她走来，带着漫天的霞光，纷飞的迎春，一步步，走进了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