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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锦年素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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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年】
自那日之后,信游儿一日日数着爹爹离家的时日。
第十五日,信老东家终于回来了,不同于去时的凝重,反倒是一派轻松。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个白衣少年,他瘦削的脸庞,多了几分恬淡的神色,言谈举止间透着一份清贵的仪态。
信游儿对他好奇又敬畏,透过雕花窗偷偷看他,没成想,身后的云纹侍卫已站了一排又一排。
她终于被拎到了正堂上,信老东家本和他聊得畅快,扭头瞥见恨不得抱头鼠窜的信游儿,摇头轻叱“吾家小女,疏于管教,顽劣得很,让月宫主见笑了”
“不妨,令千金天真烂漫,月实歆羨,若家父未陨,云儿自当应如是啊”他清洌的嗓音,像极岳漱泉的泠汀。
“小神仙,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信游儿此时后悔得要死,早知道,就不劫他的玉了,爹爹刚刚还夸她近来没惹祸,却不知道她早就捅了个大篓子。
“算账?信游儿,你又干了什么坏事?”
知女莫若父,信老东家胡子一翘,瞪眼瞧着信游儿。
“信伯莫怪,游儿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这般活泼着实可人啊”
那白衣少年莞尔一笑,好似全然不记得曾被信游儿抢劫的事。
“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诺,你的玉,还你”
通体碧绿的玉佩从衣袖里掏出来,置在案上。信游儿自知,今日祖训百遍是免不了了,可惜厨娘为爹爹接风做的麻酥鸡她吃不到了,刚才路过膳房,那麻酥鸡的香味直钻鼻孔,害得她流了好一阵口水。
“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能耐了你,还不快跟月宫主道歉”
信老东家气得头顶冒青烟,信游儿还真是敢说敢做,这顽劣的性子着实让人头疼,可是再不能因她撒个娇就掉以轻心。
“信伯莫气,游儿天真烂漫,又生得一副侠肝义胆,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月心生钦佩,自是甘愿赠予此玉的,还望信姑娘莫要嫌弃,早日称霸武林名震江湖”
那白衣少年笑得愈发畅快,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玉佩又递还给信游儿。
“月宫主,这……这怎么使得?游儿这顽童担不起此大礼啊”
“无妨,月今日结识信姑娘,三生有幸”
那含笑注视着她的少年美好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信游儿想起初见的那日,他一身白衣向她步步走来,身后是漫天的霞光,纷飞的春花,胜似神仙,一步步,走进了她心里。
【锦时】
那天,信游儿也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南山月。
他说他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妹妹,南山云。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会在药谷里遇到大侠“信游儿”,就是为了那体弱多病的妹妹,求药而来。
只不过这诚心投医的病患家属,倒是在进信药局之前,先被信小东家宰了一笔。
信游儿想到这儿,脸红得紧,总觉得自己这标榜大侠的伟岸光辉形象,每每落到南山月那含笑的眼眸里,便窘态百出,瞬间皲裂。
这下好了,除了要躲着对她恨铁不成钢的阿姐,还要躲着这个让她颇为窘迫的小神仙。
信游儿抓耳挠腮地躲着那身翩跹的白衣,却不防,南山月来信药局愈发勤快。
往日的岳漱亭里常有两人对弈,信老东家总是抚着胡须,欣慰地瞧着游刃有余的信泷儿,连连点头,不过近来,这对弈的二人,却成了信泷儿和南山月。
白杉俊逸,杏衣温婉,岳漱泉两岸纷繁的春花飘摇而落,落入黑白相间的棋盘,落入如歌如画的美景良辰,落入怀抱小狐倚在树杈上的信游儿的眼里心里。
“也许,世人欢喜的,大概都是如阿姐般贤良淑德的女子,谁会欢喜一个舞刀弄枪的江湖游士呢?大侠……原来都是孤独的啊”
信游儿解下腰上的玉佩,摸着那碧绿的玉兰花纹,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还有些说不明道不白的失落。
恍惚间便掉入了斑驳的梦境,梦境里有纷繁似火的春花,有含笑的眸子落在杏衣的耳畔,温润的几声低语,便换来了少女会心的浅笑,一身红衣的信游儿手足无措地站在他们身后,想逃,却无处可逃……
焦急间,却见小狐挣出怀抱,朝那二人扑去,几只尖锐的爪甲白得刺眼。
“不!小狐……”
信游儿惊得坐起,睁开眼却见小狐还好端端地在怀里,正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她。
扭头朝那亭子里望去,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黑白相间的棋子还置在桌上。信游儿舒了口气,才觉一身冷汗,想起梦里的一切,有些怔愣。
“都睡了三个时辰了,怎生得这般困倦,大侠今日可是上山打猎了?”
温润的嗓音带着清浅的笑意,信游儿这才察觉到树下有人。
绿荫蓊隙间,缀着锦线的衣带飘荡在白衫之侧,南山月仰头望着那个怀抱小狐,适才醒来的红衣小姑娘。她带着几分天真,几分灵动,几分张扬,却每一分都牵动了他的心,让他不得驻足。
信游儿不知,南山月瞧着自己倚在树上呼呼大睡了多久,但想来自己这般不雅作态落入神仙之眼,还是有几分嗤然,却仍是心口不一地小声嘟囔,继续嘴硬:
“本大侠,这是在吸取天地之精华……”
“好,好,这春时尚未尽褪,树上风寒,大侠早些下来吧,莫要着了凉”
信游儿闻声起身,这才发觉身上竟覆着一袭雪色广裳。低头望进一双含笑的眼,信游儿睁大眸子,这是他的吗?他何时披在我身上的?本大侠竟浑然不觉,罢了罢了,神仙嘛,自是和凡人不一般的,本大侠甘拜下风。
信游儿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要起身下来,怀里的小狐挣脱出来,哧溜哧溜就要先跑,不想,爪子太过尖利,竟勾住了广裳一角,几下便要将白裳扯坏。信游儿一惊,赶忙去够,手刚刚触到白裳,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便失了平衡,仓促间,她抱紧白裳和小狐,认命地闭上了眼。
没有预料的摔疼,鼻尖却嗅到清润的玉兰香,少年尚青涩的臂膀,却给了她一个有力的心安的温暖的怀抱。信游儿愣愣地睁开眼,落进一双紧张的清澈的眼瞳里,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她。
信游儿瞧着瞳仁里的自己,咧开嘴笑了。少年本微觑的眉头随着那张漾起明媚的小脸儿缓缓舒展开,也不由扬起了嘴角。
“为何要去拾那件衣裳,多危险”
“小狐会弄坏的,那是你的衣裳,不可以弄坏的,谁都不可以,我也不可以……”
晚霞漫天,夕阳薄暮,那相视而笑的两人,正是素衣锦时好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