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早夏的洛市 ...
-
早夏的洛市景色秀美,依山傍海,实在是文艺青年们旅行清单上的NO.1. 正好五一小长假,洛市比起平时更热闹了几分。几个穿着长裙的姑娘带着大大的遮阳帽,脸上的墨镜能遮住半张脸,一边凹造型一边指挥男朋友给自己拍照,小伙子们举着单反苦不堪言。江滨大道是洛市有名的长街,街边种着的树品种繁多,大部分是果树,几颗花树夹杂其间。裹挟着暑气的风从街头慢悠悠的转悠到街尾,只剩下果香和草木香。
江滨大道周边繁华无比,星级饭店和特色小吃摊隔街相对,繁华夜市旁边就是灯红酒绿的夜店酒吧。享誉洛市的“辰星”就坐落在江滨大道的黄金地段,永远冷气充足,永远价位不凡,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睥睨众生,一脸穷人免进。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的驶入停车场。顾鼎南开门下车,门口早有侍者等候。
“您好,请问您有预定吗?“
顾鼎南目不斜视,从钱夹里抽出一张贵宾卡扔给侍者,径直往里走。
“辰星“的包厢由好到次分为好几等,最好的七个包厢以北斗七星为名,最次的则在大堂。
绕过挂着无数名画的走廊和花纹繁杂的楼梯,顾鼎南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邵东缇已经在里面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邵董事长。“顾鼎南拉开椅子坐下,沉稳开口。
“嗨,说的哪里话,我也不过刚来。“邵东缇笑着摆摆手,指间的雪茄划出一片烟雾。
“前两天我就把合同的影印版以邮件形式发给了贵公司,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不如今天就把字签了吧。“顾鼎南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文件。
邵东缇熄灭雪茄,摆弄起桌子上放着的茶具。绘着高山流水的彩釉瓷盅里是摆放整齐的小块茶饼,他用镊子夹了一块置于刚用沸水冲过的茶壶中,热气带着大红袍的香气冉冉升起,邵东缇动作娴熟的分了茶,递给顾鼎南一盅。
“南山这个项目是由小女邵沛负责的,闺女大了,当爹的,不好插手啊。“
邵东缇执起茶杯,低头深嗅了一口茶香,一脸意味深长。
“虎父无犬女,令媛很有您的风范。“顾鼎南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水汽氤氲的他掌心微微湿润。
这几天他反复出言试探邵沛,邵沛的表情动作都显示出她对于自家公司暗中进行的勾当并不知情,至于那几笔数额巨大的注入资金,她解释那是自己父亲早年投资的几处不动产的增值。
“我老了,以后能留下的,都是沛沛的,“提及女儿,邵东缇身上那股强硬的气势不由柔软了几分,眉宇间带了一丝骄傲,”要是没有点本事,将来怎么掌控整个邵氏。“
顾鼎南抬起头来,目光一寸寸上移,与邵东缇对视,他忽的一笑,眼底凝结了邵东缇看不懂的神色。邵东缇在心中暗叹,难怪沛沛对他如此上心。
“邵董是个慈父。“
邵东缇以为他动心,更加胸有成竹,“徵诚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很快,只是毕竟底子薄弱,若邵氏和徵诚联合……”邵东缇没把话说完,留给顾鼎南自己品味。一个后起之秀,一个老牌巨贾,联姻,是最好的结合方式。
“邵董真的会把邵氏珠宝的一切都留给令媛吗?“顾鼎南面色平静,语气里隐隐含有热切。
“茶温现在正好,鼎南,尝尝我的手艺。“邵东缇伸手招呼,言语间比起刚才更多了几分亲昵。
顾鼎南低头啜茶,复又问道,“邵董,会把手中的,一切,都留下吗?”语调低沉,一字一顿。
邵东缇神色不豫,显然不喜顾鼎南不依不饶的追问。他正欲出口说教,又被打断。
“邵董是商界的老前辈了,这一行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您比我清楚的多,不知您可否为我解一惑?”
邵东缇面色稍霁,点头道,“你问。”
“最生意,最讲究一个诚信,若对方独占了好处,却留下一个烂摊子叫你来收拾,若是邵董,当如何?“
顾鼎南似笑非笑的睨了邵东缇一眼。
“鼎南,这里没有外人,你有话不妨直说。”
偌大的包间里,两个男人相对而坐,气势尽显。吊灯照的包厢一片亮堂,邵东缇想伸手扯扯领带,又忍住了,面前的年轻人眼神幽深,神色淡然,双手交错的放在身前,手边的半杯残茶已经凉了,水面上凝结了一层茶垢。
顾鼎南蒋茶水倒掉,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甚至轻松的挑了挑眉。
“邵董就一个独女,把邵氏的一切留给邵沛是自然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一切当中,包不包括……那些货轮呢?“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邵东缇心中不悦,终究还是年轻啊,不懂得徐徐图之,闻到了肉腥味就按耐不住了。
“邵氏珠宝这两年的国外订单增多,货运……“他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卡了一下。
货轮……他额角冒出细密的汗,他说的是哪个货轮?毕竟混迹商场多年,他极快的掩饰下了不自然,“货运当然包括在内。”
“邵董,果真是一个慈父啊。“顾鼎南仿佛把每个字都在嘴里嚼过,咬出了不规则的形状,眼见邵东缇有些面带恼意,他被茶水热气氤氲的指尖飞快的在茶桌上划过,随即站起身来,眼带怜悯的俯视,“不知道这个烂摊子,邵氏准备怎么收拾?”也不等邵东缇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邵东缇正欲发怒,眼角不经意的扫过桌面,瞳孔微缩。顾鼎南用过的茶杯旁,有个茶水画出来的图案,包间内开着空调,不过眨功夫,桌上的水痕就蒸发了大半,但还是能看的出是两个字母重叠在一起。
KS。
柯氏的商标。
邵东缇额角的汗细细密密额又冒了一层,他终于伸手扯了扯领带,只是喉头的□□感并没有减少多少。茶壶里的茶已经冷透了,他不管不顾的拎起来,灌了一口,涩感弥留在唇齿间,他吐了口气。
早就预想过东窗事发的一天,却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年轻后辈手里落了下风。
静坐片刻,他平复了情绪,起身走到酒柜前,就着玻璃上的倒影理了理衣物,面上恢复了一片沉稳。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见他出来,急忙下车为他开门。
他刚上车,电话就响起来了。手机屏幕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可爱的西瓜头,脸上用水彩画了颗星星。是邵沛五岁时的照片,幼儿园办周年庆典,选出了几个小女孩排练迎宾。邵沛站在一群孩子前面,努力引导秩序,一回头眼见他站在校门口,惊喜的叫了声“爸爸“,扑进他怀里。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邵沛含嗔的声音传来,“爸,你和鼎南见面怎么也不和我说啊。“
年轻的小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邵东缇拿着电话随口应付着邵沛,问她,“沛沛,你对顾鼎南了解多少?“
邵沛奇怪的“啊?“了一声,邵东缇含糊其辞道,”毕竟是我女儿的心上人,爸爸总要给你好好把把关。“
“哎呀爸!你别瞎说啊!什么心上人呀。“
难得见她的小女儿情态,邵东缇尚有些阴郁的心情被扫光了大半,“知女莫若父,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我呀?”
邵氏和徵诚关于南山的合作项目虽说是由邵沛负责,可并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她只要保证大方向上不出错就可以了,邵沛却连送合同这样的小事都不愿假手于人,再加上前几天的绯闻,邵东缇心里门儿清,自家闺女这是动心了。
邵沛自小被他娇宠着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什么都是最好的,养成了一副傲气的性子,又长了一副好相貌,向来只有别人追着她,没有她主动的时候。偷着乐呵了大半个月自家闺女春心萌动的模样,他觉得得好好看看顾鼎南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邵沛坐立难安主动放下姿态,这才约了顾鼎南见面。
邵沛被自己父亲调侃的面红耳赤,没敢说顾鼎南已经结婚的事情,只是大概的说了说徵诚的情况。
聊天的功夫,车已经开到了公司楼下,邵东缇挂电话前叫邵沛去他办公室等他。小司机绕到车子左侧为他开门,低头的时候飞快的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通话结束的提示框上方的名字显示“沛沛”。
邵沛已经接手邵氏集团有两年的时间了,举手投足间很有邵东缇果决利落的风范。虽说主管着财务部,但邵东缇不在的时候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她处理。
邵东缇走出电梯的时候她正侧头听下属的汇报,手里是最新一季的设计草图,她不时的就细节问题提出意见,纤长的手指在图稿上圈圈点点。
他早年酗烟,去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血压偏高,肺部的状况也不太好,回家后邵沛就扔了他好几条私藏的好烟,戒烟头两个月天天寸步不离的跟着他,只要他想抽烟就往他嘴里塞木糖醇,邵东缇哭笑不得的享受着女儿的关怀,痛并快乐着。从那以后他就养成了随身携带木糖醇的习惯。他倚着墙角,从衣兜里摸出两粒木糖醇放进嘴里。
身边的小助理越说声音越小,邵沛奇怪的抬头,就看见父亲不远处含笑看着她。摆了摆手让小助理先去忙,小助理如临大赦的抱着文件夹跑走。
两人回到办公室,邵沛看了眼父亲,“爸,你又偷偷抽烟了?”
邵东缇有些心虚,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拍拍她的头,缓声说,“沛沛长大喽。”
邵沛想起刚才那通电话,不由脸红,“爸!”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邵东缇此刻是真的有些伤情,自己如珠似宝疼了二十多年的小棉袄,这就快要飞去别人家了。
他确实是老了,野心和抱负还没消退,身体却已经吃不消了,吃再多的补品也没抵挡住时间漫不经心的触碰,西装革履下的是一具日益老化的躯干。当初他娶了章黛眉,入赘章家,从章老爷子手中接受了章氏,这些年劳心劳神的发展壮大,一步步地将章字改写成了邵字,每一步都走的不容易。
邵沛看见父亲发根处的银色,不由心酸,脸上的绯色漫进眼睛里,像小时候一样抱住父亲的胳膊,哽声撒娇,“爸!我还能去哪啊,肯定老老实实呆在您身边尽孝啊。”
邵东缇见自己惹的女儿红了眼睛,赶紧拍着她的背安慰,把话题转回顾鼎南身上。
邵沛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从包里拿出镜子边补妆边说,“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听他聊过几句,他祖父好像现在还在军里担任着职务,他少时当兵就是在他爷爷手下的部队。后来出任务的时候出了点事,他就退役了,自己开办了徵诚。当时还遭到家里好大的反对呢。”
她正用棉签小心翼翼的蹭掉晕开眼妆,没看见邵东缇有些僵硬的面容。
正值下午,落地窗外天气阴沉,风雨欲来,邵东缇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邵沛察觉父亲不太对劲,站起身来关了窗户。
楼下那辆银灰色的A8从邵东缇下车后就没挪过地方,小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摆弄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邵董今天去辰星单独见了徵诚总裁。“
海边城市向来潮湿,雨说下就下。安佳文刚下车细细密密的雨就落了下来,她没带雨伞,锁了车就急匆匆的往写字楼里走。
自从上次不慎滑倒后她就更加小心,浴室和厨房的地上都放了防滑的垫子,鞋子也一律换成防滑的牛筋底。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红肿已经消退,青紫却还在,乍一看甚是触目惊心,好在并不影响走路,只要不触碰就没什么痛感。为了掩盖膝盖的伤,她最近一个多礼拜只好天天穿长裤。
潮气顺着裤脚攀延而上,被写字楼里的冷风一吹,安佳文耸着肩膀打了个激灵,赶紧加快脚步往自己的小办公室走,想抱着热水杯暖暖身。
电梯门正要合上,一只手修长伸进来,小指上的尾戒在电梯间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条件反射的抬手捂住自己的脑门。
“啧,瞅你那个怂样子。”沈言之大步一跨闪进电梯里,伸手按了关门键,看着安佳文缩在墙角的样子语气鄙夷。
这样娇娇小小的一个人,就要做……妈妈了?
沈言之还能记得他第一次见安佳文的样子,呆头呆脑的,楞怔怔的冲他说“你好”,好像下一秒就要来一个九十度鞠躬一样。
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盯着金属门,安佳文的影子细细小小的一条,模糊的印在电梯门上。
一点长进都没有!
和初见时一样,蠢的可爱。
他悄悄往左挪了一步,两道影子登顿交缠在一起。
安佳文正抖着肩膀思考公司是不是经费太多了,连电梯间的冷气都这么足,就被劈头盖了一件外套。
她手忙脚乱的拨开罩在头上的衣服,纯手工制作的西服还带着沈言之身上的体温。她侧头看了一眼沈言之,这厮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随手丢出外套的另有其人。
安佳文也没客气,抖抖索索的披上外套。
沈言之斜眼看她,他的衣服于身形娇小的安佳文来说宽大了不少,穿在她身上像一件大码的OVERSIZE,有些空荡荡的,让他想起以前读过的一篇俄国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眼底不由闪过一抹笑意。
电梯门随着“叮”的一声提示音而缓缓开启,沈言之率先走出去,安佳文赶紧跟着。他两办公室里的并不远,路过碰见薛灵和几个同事,一群人面露八卦,窃窃私语。
“哎,安组长,刚送快递的来了,有你一个件儿,你不在,我帮你收了。”
薛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回身从自己办公桌上取出一个黄色的小包裹。
旁边站着一个实习小姑娘,凑着脑袋压低声音问她,“组长,你和沈总挺亲密呀?”
一句话换了三四个语气,安佳文心想还真是难为你了。站的近的几个人全部竖起耳朵听她的回答,搞得她哭笑不得,只好回答,“你们别瞎误会了,我一已婚妇女,能和大领导有什么亲密啊,这不就是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雨了,沈总看我挺狼狈,好心借我个外套嘛。”
小实习还要再问,被薛灵瞪了一眼,“大领导的八卦有那么好议论的吗?还想不想在这干下去了?“
小实习悻悻住嘴,不乐意的撅着嘴走了。
安佳文感激的望了薛灵一眼,后者摸着圆鼓鼓的腹部冲她会心一笑。
回办公室后她换上了自己的外套,毕恭毕敬的叠好西服,捧着送去沈言之办公室。沈言之正在打电话,摆摆手示意她放下衣服就行了。
安佳文乐得轻松,顺便绕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滚烫的奶茶。指尖贴着热乎乎的杯壁,暖意蔓延四肢百骸,她这才觉得那些湿冷的潮气都被蒸发掉了。又想起那个小包裹,最近她买的东西已经都送到了啊,而且她网购从来不写公司地址的,思及此处,愈发觉得奇怪。
端着奶茶转悠回了办公室,她拎起小包裹仔细查看,里面的东西挺轻的,摸着轮廓像是一本书,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连联系电话都没有。她翻箱倒柜的找出一把小剪刀来,比划了两下,顺着封口处剪开。
她倒提着包裹袋,里面的东西“哗“的撒了一桌子。
是一沓照片。
她伸手把四处散落的照片一张张的归拢起来,指尖触及照片上的人,刚被奶茶捂热的手一寸寸地冷下来。
照片里的两人同执一柄伞,他走在路外侧,微微倾斜身子,替身旁的人挡住溅过来的雨水,邵沛仰着头看他,眼里的倾慕毫不掩饰。
还有几张是两人一同骑马的照片,蓝天白云,茵茵绿草,阳光正好,坐在马上的俩个人连背影都看起来般配的很。
照片里的顾鼎南一如既往地养眼,凤目剑眉,雅人深致,在身旁女子的衬托下周身气场都温润了不少。
照片被倒扣着放回了快递袋,她俯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袋子丢了进去。
安佳文捧起奶茶小口小口的啜着,在广告公司做了这么久,她也没少跟组拍摄,当然知道照片是可以欺骗人的,只要选好角度,城乡结合部都能拍成美国好莱坞,几张看不清脸的照片能说明什么呢?
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倒影笑着摇摇头,说明不了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