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生命中爱你》迩休

6、第六章

　　上了年纪的人心里存了事情就容易失眠。邵东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顾鼎南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盘旋。
　　烂摊子……可不就是个烂摊子吗？
　　他披上外衣起身，望着夜幕沉沉的叹了口气。章黛眉被他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的翻了个身。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邵东缇低头望向妻子，结婚二十多年了，再深的爱恨情仇都在日日日夜一饮一啄中磨平了棱角，他能给她的只有平淡和尊重。
　　“你睡吧，我还有些公事没处理。“他踩着拖鞋慢慢往书房走。
　　这样难眠的日子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女儿远赴欧洲求学前夕。今夜夜色甚好，清亮的月光溢进书房，博古架投下斑驳的倒影，深深浅浅的撒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正对书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初心”。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年过半百的邵东缇坐在摇椅上，眯着眼望着这两个笔走龙蛇的大字。初心，他摇了摇头，他的心都不在了，又谈何始终。
　　月色浸在他身上，他低垂眉眼，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的圆润光滑，除了右手中指因为握笔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茧以外，其余的地方都细皮嫩肉，手背的皮肤有些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老年斑。
　　邵东缇打量着自己这双手，就是这双手让章氏江山易主为邵氏，也是这双手签下了开通货轮线路的同意书，把自己和邵氏都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那时候章老爷子刚过世，他初掌公司，人心不稳，没法服众。内有章家人争权夺利，外有各大股东虎视眈眈，他一个外姓人走的十分不容易，只有做出大成绩来才能稳住地位，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公司的一批货出了大问题，资金上也周转不开，眼看场面就要分崩离析。
　　柯家就是在这时候找上门来的。
　　那时候的柯家家主柯豪说要与他合作，柯家会以个人的名义为他融资三千万，稳住市场股价，作为回报，他要帮助柯家运一批货。
　　柯家手上不干净，他是知道的，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火中取粟，与虎谋皮。
　　柯豪没说是什么货，风轻云淡的为他倒了杯酒，对他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邵董，合作愉快。”
　　他不作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柯豪动作很快，三千万的融资很快到位，邵东缇没有时间去质疑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能否拿下董事会就在此一举。
　　邵氏，那时候还是章氏，市场股价迅速回升，他看着总算稳定的局面，松了口气。回报的时候很快就到了，在公司局面蒸蒸日上之际，他提出开通货轮线路。
　　第一次的合作可以称得上是很愉快的，他和柯豪各取所需，都得到了不少甜头。
　　之后的合作水到渠成，柯家帮他彻底掌控章氏珠宝，他帮柯家运货。
　　章氏变成邵氏之后，生意越做越大，开始是洛市，后来是全国，再后来订单遍及国内外，他想要的也越来越多。这期间，柯氏家主几次变迭，唯一不变的是邵东缇与柯氏的合作。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也想过自己当初做的到底对不对，手脏了还能不能再洗的白？只是日益雄厚的资本和不断膨胀的野心与欲望冲昏了他的头脑，麻痹了他的神经。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现在，他独坐在一室清月之中，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把他拥有的一切，都留给邵沛，唯独不能把罪恶留给她。
　　邵东缇伸手拿过书桌上和邵沛的合照，他的小女儿已经长大了，邵氏终究是要全权交给她的。他得赶在这之前，把邵氏清理干净。

　　同样彻夜难眠的还有邵沛。
　　翻着手机相册里保存的照片，她觉得自己快要抑制不住心里那股急切地想要拥有顾鼎南的欲望。
　　照片上是两人最近半个多月来外出的场景，她安排的跟拍的摄影师抓拍的很有技巧，每一张看起来都美好的像在拍偶像剧。可是只有她知道，顾鼎南面对她时从不主动，一言一行都很有距离感，礼貌有余，亲密不足。
　　她原本打算把这些照片放给媒体，不曾想找了几家报社都没人做这个消息，回想起上次两人的热搜被迅速撤下，她觉过味来，这是顾鼎南在暗中施压。
　　他为什么不愿意被报道，他在隐瞒谁？怕安佳文多想吗？
　　邵沛拽着被角，姣好的面容被嫉妒撕扯的有些扭曲。
　　不会是安佳文，他和安佳文结婚纯粹是被家里逼迫，结婚时是草草应付，婚后也鲜少有人知道安佳文的存在。这样一个人，不该被他放在心上。
　　她胡乱的安慰自己，想象着安佳文收到照片时的表情，慢慢入睡。
　　一夜杂乱的梦。
　　邵沛醒来的时候天刚放亮，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家里的佣人已经开始忙碌了，她下楼的时候章黛眉已经坐在桌边吃早餐。
　　“妈，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她随口问道。
　　邵沛和母亲章黛眉的感情远不如和邵东缇的深厚，她是邵东缇亲手带大的，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就连出差都要带在身边。她尚年幼的的时候，父亲母亲在她面前还一副模范夫妻的样子，她也觉得父母感情甚好。年少时去朋友家里做客，看见了另一种夫妻相处模式，小打小闹，嗔怒嬉笑，热热闹闹，她这才回过味来，父亲对母亲永远是客气疏离的，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对朋友。
　　邵东缇常常带她出去玩，一家三口同游却很少。她也曾问过邵东缇，邵东缇笑着摸她的头发，说，“爸爸只疼沛沛一个人不好吗？“
　　懂事后见的事情越来越多，也看见了很多为了扩大企业版图而选择联姻的家庭，基本都是两口子在外面各玩各的。
　　章黛眉也曾有在外面彻夜不归的时候，两相对比之下，她自然更偏向一心一意只为自己的父亲。
　　“昨天你爸半夜翻来覆去，在床上烙了半宿烙饼，吵得我也没睡好。“章黛眉轻轻揉着太阳穴，保养得宜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态。
　　邵沛拉开椅子坐下，佣人走上来毕恭毕敬的问，“小姐，您想吃点什么？“
　　她随口点了几样，伸手探过桌上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水。章黛眉看了她几眼，有些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呀？”
　　“沛沛，听说你最近有男朋友了？”章黛眉斟酌着用词，“我和你张阿姨她们几个前两天聚会，张阿姨说有一次在餐厅碰见你和朋友吃饭。”
　　上个月的绯闻章黛眉也知道，只是邵沛一直忙着公司的事，总也找不见人影，她几次打给邵沛也被应付说有空再说，忙的很。女儿和自己一贯不亲近，有了男朋友也不带回来给自己看看，为此她还伤神了好几天。
　　如果不是前两天和几个老姐妹聚会，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是在和一个已婚男人传出绯闻，纠缠不清。张绣是她多年的好友了，在圈子里人缘很好，张家势力也大，两年前顾鼎南和安佳文的婚礼办的极为低调，她虽然没入场观礼，却收到了喜糖和伴手礼。
　　邵沛没想到一贯对事高高挂起的母亲会突然和自己聊这么亲密的话题，避重就轻的回答，“妈，张阿姨看见的是鼎南吧，鼎南是徵诚的总裁，最近公司和徵诚一起开发一个项目，我们吃饭是谈公事。”
　　章黛眉的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女儿谈起顾鼎南时眼里的笑意挡不住，叫的也亲密，一口一个“鼎南”。
　　她拿起刀叉往面包片上抹果酱，装作漫不经心的的样子说，“徵诚的总裁是姓顾吧，顾家家风严正，教出来的也是好孩子，听说已经结婚两年了。”
　　安佳文脸上笑意一僵，抬眼望向章黛眉，邵东缇都不知道的事情，章黛眉这个不理朝事的深门贵妇是怎么知道的。
　　章黛眉平时很注意身材，糖分太大的东西能免则免，早餐用的果酱都是选了低糖份的，尽管如此她也只是抹了薄薄的一层。蓝莓果酱粉晶晶的，裹在烤的酥脆的面包上煞是好看。
　　她咬了口手里的面包，就着红茶咽下去，“沛沛，我知道媒体一贯喜欢乱写，不过你一个连男朋友都没有的女孩子，被这么报道了让别人怎么看？”
　　邵沛被母亲大咧咧的戳中了心事，无法再维持脸上的笑意。“砰”的扔下手里的杯子，起身道，“妈，这些是我心里有数。您别瞎操心了。”
　　章黛眉的话说的很清楚，顾家家风严正，是不可能接受邵沛的，她这样贸贸然地传出绯闻，更是影响不好。
　　邵沛恼羞成怒的回了房间，章黛眉却不依不饶的敲门进来。她语气生硬的对母亲说，“妈，我要换衣服了，一会还得去上班儿呢。”
　　“我也就和你说几句话。咱们母女俩很久没有聊过天了。“章黛眉鲜少有这么强硬的时候，她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沛沛，虽然你从小是你爸爸照顾大的，和我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我一向很放心你，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分寸的孩子。“
　　邵沛任由母亲拉着自己，没接茬。
　　“你大概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顾鼎南已婚的消息，当初顾家的婚事办的十分低调，张阿姨有幸收到了伴手礼和喜糖才知道了这回事。且不论顾鼎南和他妻子的关系如何，单论顾家人的态度，他们是很满意这个儿媳妇的。”
　　邵沛有些不甘的闭了闭眼，她知道，她都知道。如果不是顾家长辈的一力撮合，当初顾鼎南也不会和安佳文结婚。
　　章黛眉抬手把邵沛的头发别到耳后。邵沛长的并不像她，却很像邵东缇，看着父女二人相似的眉眼，她叹了口气，“沛沛，你已经长大了，你也能看得出来，我与你爸爸的婚姻……”她顿了顿，才接着说出，“貌合神离。”
　　“妈……”邵沛想要开口打断她，她置若罔闻的接着往下说，“你父亲与我结婚前其实有个刚订婚不久的未婚妻，后来为了公司，他取消了订婚，和我们家联姻。可是你看到了沛沛，没有爱的婚姻多么难熬。”
　　“你怎么知道鼎南不爱我？妈，鼎南他其实对我还是挺上心的。“邵沛辩白。
　　章黛眉失望的看着她，语气陡然严厉，“沛沛，他已经结婚了！”
　　邵沛被母亲的话刺激到，甩开她的手，“鼎南结婚是家里强行安排的，他根本不爱安佳文！“
　　章黛眉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那你怎么知道他会爱你？“
　　“因为我……“长得和他心里的那个人很像。
　　邵沛及时把话掐断在喉咙里，双手握拳微微颤抖。她只不过是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有什么不可以？顾鼎南不爱安佳文，对长的像伊墨的自己另眼相看，她被顾鼎南所吸引，想要得到这个出色的男人。大家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可以？她都已经甘愿做一个死去的人的替代品了，为什么不可以？
　　见她答不出，章黛眉也不再逼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邵沛仿佛失去了力气，拿过手机解锁屏幕，界面还是昨晚她睡前看的那几张照片。
　　能得到的，她想拥有的，都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