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梧桐坠》属洙

44、叶叶梧桐坠 ： 第八章 精神之狱 第三节

　　3，兽医松了口气，“所以，我们没有资格矫情，母亲生下我们，就已经非常不易。”
　　“我们没资格矫情，极对。”罗衣暗自思量，生活中的人来人往，总有他们移动的理由。人的缘分，是很奇怪的东西。
　　“千万别自暴自弃，千万……”兽医可谓苦口婆心，他交代罗衣，人的世界原本没有敌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言之有理。
　　说出来，心里舒畅了。兽医告诉罗衣，小时候特别不痛快的时候，他会和一只蝉说出自己的困惑。
　　“去吧，去找一只蝉，或者蚕，都可以的……别把自己憋的难受。” 兽医说毕，要打算走了。记着哦，大家晚上吃火锅。
　　“别走。” 罗衣很慌张，她也有倾诉的欲望。
　　“怎么啦？”
　　“我想说话，我想说出来。”
　　“倒吧，我做你的垃圾桶。”兽医故意轻松的开玩笑。
　　“你可以严肃点吗？什么垃圾桶，是心情驿站。”
　　“好吧，开始吧……”
　　“嗯。”罗衣低低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哼了一声，“我害怕被否认，我害怕被排挤，我害怕被设陷……我害怕黑的雨夜，我五岁时候那个雨夜的记忆，从没有人相信是真的。”
　　“五岁就有记忆吗？”兽医也表示怀疑。
　　“我也不知道，五岁之后我就是在另一种环境里生活的。”
　　“你没和我提过。”兽医说，“我只知道你在学校之后的事情。”
　　“嗯，我明白。”
　　罗衣告诉兽医，她的记忆总有一个竹林里，记得是一个姐姐照顾她。她还记得一生都忘记不了的梦魇，竹林外有几个男人的吼声，有车子，有绳索，有棒槌，还有鞭子。鞭子后来抽打在一个女人的脸上，像是姐姐，又像是妈妈。
　　很大的雨，她透着雨帘，也或许是竹帘看不清楚人脸，但是听得到声音。声音很模糊，有一次在梦里闪了一下，又没有了。她记不住，半个字都记不住。
　　她不敢哭出来，大雨滂沱，天都要压下来了。
　　后来，就再也找不姐姐了。后来，听说她是被人从竹林里接回来的，她都不记得了。再后来，她被哑巴妈妈带进了敬老院，她才知道，哑巴妈妈实际是她亲妈妈的小姨。
　　她的生活有一段竹林的记忆，她的记忆有一段竹林里的虐杀。
　　多年以后，她和敬老院的李婆婆提起这件事，李婆婆倒是一顿臭骂：“你这个撒谎的丫头，五岁你记得什么？”
　　她告诉陈婆婆，陈婆婆吼着尖叫：“你这死丫头，你在骗人，把你丢出去。”
　　“五岁有记忆吗？”罗衣又问兽医，“我是在撒谎吗？”
　　后来她不敢再提了，婆婆们都叫她小骗子。这种记忆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她的眼前，总看到竹林晃动。在一些平凡的日子里，这些记忆会遁没。而当自己心情不好，严重抑郁的时候，那些竹林就像是千万支利剑，直接杀将过来。
　　现在，她心里又莫名的跳了一下，是痛。
　　听到这里，兽医肯定的回复，“我相信，你的记忆是真的。”
　　“你能画出来吗？”兽医问道。
　　“能，可是画出来的是竹子，那些面孔太遥远，一点都不记得。”
　　“可能还是你太小，记不得太多。”
　　“都过去了，不想了，不想了，好不好？”兽医不敢要她继续想下去，想多了会直接掉进，精神炼狱。
　　“好吧。”罗衣暂停诉说，再多的细节，她也想不出来。
　　短暂的寂静，他们都沉浸在时间的长河里。
　　少顷，还是兽医打破了沉默。
　　“放心，说出来了，你就胜利了，你已经敲碎了精神的桎梏。”兽医更像一个心理医生，“继续你的发言，把你最近的幻觉都说出来。”
　　“好。”
　　“坦白交代，我有些乱。”罗衣抱着头，喋喋不休，“我狂躁，我看到一些莫名的怪像。我总在无意识的想做一些离谱的动作，比如，我想要鞭子，抽打恶心的小人。我想要竹子，插在侩子手的肩膀上。我还想要绳子，捆住贪得无厌者的狼子野心。我更想成为一把肉身剪刀，剪去天下穷凶极恶的掌权者……”
　　罗衣一口气说完，大汗淋漓。好险，她差点说出她和杜文晏的故事了。
　　“我相信，我明白。你要尽量和大家一起相处，分散注意力。”兽医可谓苦口相劝，“你必须认识到，稍不留神，你可能会精神失常。你不能放纵自己，你不能软弱下去，不能让自己精神走上弯道！”
　　“是。”
　　兽医又说：“你不是孤单的，画作是你最忠诚的朋友，还有一个我。懂吗？”
　　“我懂。”罗衣捂住了眼睛。
　　兽医一声长长的叹息，“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哭。”罗衣摇了摇头。
　　终于倾诉出来了，心里奇怪的幻觉状态，顷刻，便是跑远了。
　　停顿片刻，罗衣才轻轻问道：“那现在你母亲呢？她现在怎么样？”
　　“我的母亲呀……”兽医骄傲的说，“母亲已经妥善安排在一个精神养老院，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工。”

作者有话说

　　她的生活有一段竹林的记忆，她的记忆有一段竹林里的虐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