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樱楼》gugu_辜寥晨

5、第五章 坐谈问道通儒道 学艺不精射芳心

　　辜蒹虞回到府中，蹑手蹑脚的走着，她也没想到只是谈个事会到这么晚，就在她屋子的门口被两位姐姐堵住。
　　辜蒹虞问她们母亲有没有找过她，知不知道她没回来的事。
　　辜蒹艾道：“知道了，正在你屋中等着审问你呢。”
　　辜蒹虞看她语气轻松便道：“艾姐姐，你莫要吓我。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辜蒹霞道：“别逗她了，有我们在还能让你被抓到吗？只是我俩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出事，一直等到现在。”
　　辜蒹艾应道：“是啊，你要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找你了。”
　　辜蒹虞送了口气道：“谢二位姐姐了，快进屋说吧。”
　　三人进到屋中，辜蒹虞道：“还是屋里暖和。”
　　辜蒹艾眉眼一挑道：“去哪里玩了，和谁一起的都如实招来。”
　　辜蒹虞道：“去了桃花林。”
　　辜蒹虞艾来了兴致道：“哦，莫不是和情郎幽会去了。”
　　辜蒹霞笑道：“别胡说，听小虞儿怎么说。”
　　辜蒹虞听二姐这样说，顿时脸上霎红了一片，低下头。
　　辜蒹艾道：“难道被我说中了？”
　　辜蒹虞急忙解释：“当然不是，是有些问题探讨请教一下同门的师兄，聊的有些久忘了时辰。”
　　辜蒹艾道：“问问题都问道桃花林了，又什么见不得人的。”
　　辜蒹虞道：“哪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不想让别的同门看见，多生事端。”
　　辜蒹霞道：“下回可不能再这样晚了，让我们担心死了，再有什么事一定带上我，跟着你。”
　　辜蒹艾道：“再有下次，定不管你，只教母亲罚你。”
　　辜蒹虞道：“多谢姐姐关心，我知道下不为例。”
　　辜蒹虞事后也认为自己的约苏樱到桃花林的行为有失大家风范，但她也庆幸当时头脑发热的约他，至少比让同门其他的人知道自己是个女子，还是奉阳侯的小女儿强的多。

　　也许是多了层秘密的缘故，苏樱和辜蒹虞都对彼此产生一些信任，互相态度上亲和许多。
　　近日夫子让学子们背诵《诗经》，并希望不仅仅背诵内容，最好是像孔子和他的弟子子夏那样，能够举一反三，无所不想无所不谈。
　　苏樱在读《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嘴角含笑，望向不远处的辜蒹虞，在读这一句时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或许在他心目中的辜蒹虞和传闻中的小郡主应该是一样的风华绝代。虽然辜蒹虞平时不爱笑，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苏樱有种感觉，和辜蒹虞谈话时总能够直达心底，触碰到内心的柔软，这种感觉很微妙，它不是生生剖开展示只是一种似有似无的感觉，能触摸到却抓不住，一个不留神在不经意间就错过。或许这就是文人间的惜惜相惺。
　　辜蒹虞有些地方读不懂的就常常读，她总觉得时间久了，不懂的知识和她也该彼此认识。现在她手里翻看《道德经》，手边放着《庄子》。
　　一些同门朋友已经往家走，而苏樱看着还在孜孜不倦读书的辜蒹虞有些好奇有些欣慰。他走过去看见她在读《道德经》就问道：“《诗经》都背下来了？”
　　辜蒹虞看是他便点点头道：“倒背如流。”她并没有说大话，还没来这天合苑时她就已经倒背如流。
　　苏樱笑道：“长辈总是夸我年级不大却行事妥帖像个大人，如今我看你觉得你才是少年老成。一般的人在年轻时心里能耐着性子读上孔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发奋念书，往往念老庄的年纪也在四十岁以上才有所领悟，可你年龄这么小就算读懂又有什么用，读这些做什么？”
　　辜蒹虞潇洒转眸，道：“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苏樱目光闪烁道：“你可是子夏，总对我有所启发。”
　　辜蒹虞道：“你还是总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可是在学问上，年龄大小和所学知识范畴是不成比例的。我喜欢读的书，哪怕是最叼专最难磕的我也愿意去翻阅，反倒是一些人人都称颂的书却入不进我的眼，这也许就是缘分。”
　　“就好比这《道德经》，听闻长辈们说能读懂这本书的，一是年长阅历经验都丰富的，二是幼年不幸遭遇很多挫折心里年龄成熟的，三是特别聪明的悟性高的人。所以你觉不觉得我就是那个特别聪明的，要我说这个年龄好，天真单纯更能读出精华，而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被解读出很多版本。因为读了他们的书，感觉我和老庄有很深的缘分。”
　　苏樱从善如流的笑道：“既然如此我回去也要仔细拜读先贤的著作。只是老庄的行径奇异，旷世豁达，不究凡人之道，不符合常规，不似孔孟君子之风，难以效法做到知行合一。”
　　辜蒹虞道：“不论老庄亦或是孔孟，进德修业是根本。一个游离世外脱离肉身的物欲横流寻找本我，是天地之道。一个立身处世一生久经磨练为世人开辟正道崇德广业，是人道。虽然做到不容易，却也不是没有。能做到大概的是君子，能做到极致的则被奉为圣人，譬如老子和孔子。”
　　苏樱道：“受教，家母时常告诫樱要以大业为重，樱自认从未忘记提升自己的修养，时刻做到进德修业。”
　　辜蒹虞问：“如何自我修养？”
　　苏樱道：“修养没有捷径。不思考无修养的人，譬如，孟子谈到尧舜时代的百姓，说他们是‘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而一旦修生养性就要有约束，一生警戒，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孟子时代有个大国君主齐宣王，他曾向孟子坦承自己有三个毛病，就是好色、好勇、好货，所说的正是孔子提醒我们的三戒。人本身是有很多冲动和欲望，这和古人的修身养性之道讲究“静”、“忍”是异曲同工。修身养性自古就有，特别强调一个“静”字、一个“忍”字。如，诸葛亮即有‘非静无以成学’、‘宁静致远’等。”
　　“修养德行，最先受益的是自身，所以要学习知识。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以孔子本人来说，他说过：‘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
　　“再者《易经》中说：闲邪存其诚，修辞立其诚。孔子提倡力量是由内而发的真诚，在言语上一样要真诚谨慎。‘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子不语：怪，力，乱，神。’”
　　“古人认为孔子的伟大，正在于他是从平凡修养到超凡入圣的境界。孔子的知识、德行与能力，都是从小慢慢修养而成的。在他看来，修养的首要任务是化解自我的执着。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即孔子完全没有四种毛病，不凭空猜测，不坚持己见，不顽固拘泥，不自我膨胀。”
　　“孔子总是要求学生先‘不去做’某些不够水平的事，再期望他‘去做’某种更高水平的事。如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化被动为主动，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辜蒹虞道：“这和老子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有异曲同工之妙，该作祭品时摆在中间，受人敬仰叩拜，祭祀之后亦可以当作无用之物，随意丢弃，做他应该去作的事，依时而动，顺事而为。”
　　辜蒹虞道：“所以苏公子读书是为了做圣贤，而非做大官喽。”
　　苏樱谦逊道：“承家母心志，愿步圣人之后。”
　　辜蒹虞道：“看来苏公子是蛟龙得云雨，绝非池中物。”
　　苏樱笑道：“承郡主吉言。”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之中，射是辜蒹虞最薄弱之项。她原本就是娇生惯养出的世家闺秀，又年纪颇幼，管她书读的再多思想再天马行空，到了实践中，还是力不从心。
　　辜蒹虞每回发力，手臂连着弓身一起剧烈的抖动，箭头对不准靶心。若要换成稍大些的硬弓箭，那就连弓弦都拉不开。
　　辜蒹虞苦闷，周围有不少等看她的笑话，她偏偏心里不服气，越是有困难越觉得逃避是可耻的。她在奉阳侯府院中的木桩上放上靶子，每天早上晚上勤勤恳恳的练习。
　　周末的上午，她独自一人去了桃花林，散散心。
　　林间铺一地枯黄的叶子，清澈的湖水流淌过落叶，时而无声时而却能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像秋天的乐章。树枝几乎光秃秃的，但很强健的立在那里，映衬出秋色深重浓郁的一抹黯然。
　　辜蒹虞踩着干脆的落叶，吱呀吱呀的漫步。忽听得嗖嗖嗖三声风响，三支利箭从她侧面射来，齐刷刷的都射进不远处挂在桃树上的靶心当中。
　　辜蒹虞转身，看到一袭白衣华服的苏樱，他今日头上戴着束发嵌金边白玉冠，半披着头发，腰间系着乳白玉雕璎珞。整个人看着更加贵气雍容。他手中撰有一把上好的精致大弓箭，辜蒹虞隐约能感觉出弓弦绷的有多紧。
　　苏樱信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到弓身处，扶着她的另一只手握紧箭羽，辜蒹虞感到一股重力将弓弦拉伸到一个极限，她侧头看他认真的脸，他身上散发的阵阵清香和迎风飘荡的几缕细碎的发丝，使她有些恍惚。他忽然间放手，目标是一片不知何时凋落在空气中的黄叶，啪的一声，那片黄叶被箭头订在前方的一棵树干上。
　　她不解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的接触，而她又有种身处于爱情故事里的情节的错觉。
　　当她自己再拉那把弓时，明显的很吃力。苏樱在一侧一点一点的纠正握弓的细节，射出时，箭头打到树干上，不够力掉到地上，即使这样辜蒹虞心里还是生出喜悦，多少比较之前进步了，看来还得要让专业人士指点迷津。
　　苏樱道：“射箭是需要长久的练习，我像你这般年龄时射的也不行，平时多练练臂力，进步的会更快。”
　　辜蒹虞蓦然间不想练了，她只是个女生，为什么非要学男生学的东西做和男生一样的事。她捡起土地上的箭，直直的插在靶心，然后走到湖边坐下休息，苏樱也在她身旁坐下。中午的阳光刚刚好，温温暖暖的照着这一切。她感觉整个人都舒服极了，背后一仰直接躺在地上，落叶如温暖柔软的床垫般托着她的身体。
　　苏樱侧头望着她道：“你平时也穿男装？”
　　辜蒹虞眯着眼回答道：“对啊，我只要出府就换男装。”
　　苏樱又道：“我希望你回去后能够勤勉的练习射箭，我总有一种感觉你会射好并十分需要这项技能，又或许当个防身的也不错。”
　　辜蒹虞被他语重心长的语气弄笑，算是答应默认。
　　静默一盏茶的时间，辜蒹虞睁开眼睛，看见远处的树枝挨着树枝靠拢着，枝上零零散散的几片黄叶，她没来由的问：“何谓朋友？曾子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苏樱道：“第一朋友要真诚相待。远在尧舜时代，就有官员负责教导百姓，要遵行五伦的规范，就是：‘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子曰：‘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第二要有共同的兴趣。子曰：‘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第三要有共同的理想，志同道合。就想你说的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曾子还说过：‘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理想若是不相契，根本没法一同考量事情。孔子说：‘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孔子认为三种朋友有益，就是友直、友谅、友多闻。而损者三友是：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即：找不到行为适中的人来交往，就一定要找志向高远或洁身自爱的人。志向高远的人奋发上进，洁身自好的人有所不为。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意思是：可以一起学习的，未必可以一起走上人生正途；可以一起走上人生正途的，未必可以一起立身处世；可以一起立身处世的，未必可以一起权衡是非。”
　　苏樱感叹道：“孔夫子说的都是我心底的话。”
　　辜蒹虞思索道：“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