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樱楼》gugu_辜寥晨

3、第三章 初入书院冷相对 逢秋爽吟诗论道

　　九月初始，给微醺的夏日后度一丝丝清凉的理智。虽是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但它的基调却总是黄澄澄的，叶也黄花也黄，海也黄山也黄，人也瑟瑟全应四季处于黄昏之中。
　　满眼望去全部是此花开尽更无花的陶菊。
　　辜蒹虞让柑香和新亭煮一壶“七泡有余香之誉”的铁观音。
　　辜蒹艾喝了一小杯道：“观音韵，果然香浓馥郁，兰香清雅。”
　　有茶有景便应有诗，辜蒹艾提议一人作一句内含秋菊的诗句，大家皆兴致勃勃。
　　辜蒹艾道：“那就我先来吧。”她轻声作道：“女华贪恋黄昏晓，翩作零落也风流。”
　　语毕三人哈哈嬉笑成一团，辜蒹霞道：“我看是你想风流，偏偏带上高洁的秋菊。”
　　辜蒹艾侧头一脸俏皮道：“人说它高洁它就高洁，人说它风流它自然风流。”
　　辜蒹虞道：“芳华散尽隐逸始，最是霜傲带金甲。”
　　辜蒹艾道：“真是个光杆将军，到你了。”
　　辜蒹霞道：“少梦诗圣醉生死，多品秋菊正浩然。”
　　辜蒹虞称道：“这个真好。”
　　辜蒹艾问：“你们最喜欢前人写菊的哪首诗词佳作？我最爱李清照的《多丽·咏白菊》：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
　　三姐妹齐声道：“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辜蒹霞道：“我喜欢晋代陶渊明的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
　　辜蒹虞道：“我也喜欢靖节先生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还有他的《归园田居》：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辜蒹虞问：“现在几时？”
　　新亭道：“已经辰时过一刻。”
　　辜蒹虞起身道：“我该去书院了，今天是第一天，可要赶紧些。”柑香拿着包裹从内屋出来道：“小郡主快把这身男装换上吧。”
　　换装完毕后，辜蒹艾笑道：“好个俊俏的小公子小书童。”柑香害羞的掩面。
　　别了二位姐姐，辜蒹虞又去向父亲母亲作辞。这才起身赶往天合苑。
　　城西的天合苑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有几处小楼都是供学生读书用的，有一个楼是老师办公或休息的地方。
　　先生还没到，默认为学生早读的时间。辜蒹虞和柑香入座，她随手翻了翻书，只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偷瞄着她们，想来也是自己年幼的原故。
　　一个顽皮的少年凑过去问她：“小孩，你几岁了？走错地方了。”辜蒹虞正襟而坐眼睛不眨，完全一副不想理你的样子。
　　那个少年又问：“你读过什么书啊？”
　　柑香道：“至少四书五经我家公子皆耳熟能详。”
　　少年哼一声：“乳牙都没掉的小毛孩能看懂四书五经。”他差点就说出他自己都没有读全的事实，他四处望望，提高声音道：“是不是啊。”他周围一圈的人立即呼应赞同道：“是。”随即哄堂大笑。
　　柑香有些气愤说道：“狗眼看人低，我家公子不光读四书五经，还通读史书《史记》、《资治通鉴》等二十四史、《吕氏春秋》等等都无一不窥。”没想到又是引来一众嘲笑声。
　　少年道：“少说大话了，小毛孩，还是回家吃奶去罢。”
　　辜蒹虞斜睨他一眼冷冷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少年看辜蒹虞一直不开口突然开口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话，只皱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辜蒹虞随手翻书似漫不经心般道：“你小小年纪就出言不逊，不知是你才华横溢自视甚高所以傲慢无礼，还是你毫无规矩礼仪廉耻，尽学小人做派妄读圣贤书。”她最后几个字语气加强，似有威严之气。
　　辜蒹虞又道：“《论语·学而第一》的第一章的内容，你应该知道吧。”
　　那少年被她说的发愣：“啊？”
　　“说。”辜蒹虞声音有些尖利。
　　少年被她气势震到颤颤巍巍吞了一口唾沫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辜蒹虞淡淡道：“看来你只会背颂，不知效法先贤，学而不用，是皮毛也没得到。悲也哀也，妄为读书人。”
　　“你。”他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一头的孩子训斥有些恼怒，袖中的手握紧成形，作势要一拳扭转劣势。
　　刚刚辜蒹虞与他对峙时，身后有个人春风含笑的看着她，此时他起身来到两人之处适时的阻止了那个冲动的少年，微笑道：“肖兄请稍安勿躁，大家都是来求学问道，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利。”他转头看向辜蒹虞道：“公子能够做到人不知而不愠，是谓君子也。我们也为有朋自远方来而不亦乐乎。”他看向众人，在场学子们为早些结束化解尴尬场面纷纷道：“对对。”
　　这人满意的一笑，向肖兄作礼，肖少年也平复了心情回礼，又撇了辜蒹虞一眼窝子。看来此人在学生中的声望颇高。
　　他又转过身对辜蒹虞作揖道：“小生请问朋友姓名？”
　　辜蒹虞本不想理，又怕来书院第一天就落下个孤傲目中无人的闲话，只好满面微笑向那人回礼，想到清晨和姐姐们吟诵秋菊便道：“在下姓金，单名英。”那人道：“幸会幸会，原来是金英兄。”当她看向那人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一颗心如从千年沉睡中清醒过来，怦怦怦，世间再无他人相顾。
　　那是怎样的少年，面如芍药，精致秀丽，双眸中盈盈似水，唇红齿白，肤白胜雪，贵在眉目娴静淡雅，毫无烈焰张扬之色，仪表翩翩，谦谦君子。
　　辜蒹虞从沉浸在两人世界中清醒过来，才发现那人早已离开就坐。
　　柑香道：“那位公子真是个好人。”
　　辜蒹虞问道：“你怎么知道？”
　　柑香回答说：“看样子就干净明朗，又不少麻烦的帮我们调解，如若像他这般白玉一样的人都表里不一，那世间真就没有好人了。”
　　辜蒹虞心不在焉不是滋味，一天过去老夫子讲了什么内容她也仿佛没有听到，虽然先生讲的内容她早已精熟于心，倒是柑香听的津津有味。
　　准备回府的路上，她远远的又看到了那个少年，神情恍惚不禁碎碎念道：“看面相他定非凡品，清贵之极，今后绝对是一方人物。只是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姓谁名谁。”
　　柑香道：“这还不容易，我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辜蒹虞阻止道：“算了，日子久了自然知道谁是谁。
　　回到府里，母亲问她书院怎么样，她一概说好，璋平公主显然觉得理所当然让她去了。
　　辜蒹虞觉得有些乏闷，想去找二位姐姐，听新亭说在万书楼，便也过去了。
　　万卷楼一共六层楼，藏书上百万册。辜家三姐妹打过赌，谁先读完最后一层就算谁赢。
　　迄今为止，辜蒹霞读道第三层，辜蒹艾和辜蒹虞都读到第二层。
　　此时辜蒹霞与辜蒹艾都在一楼，辜蒹虞走进来，辜蒹霞手里正翻着《山海经》看见她幽怨道：“好些书都忘光了，一本书得需要读上几遍才好。”
　　辜蒹虞打趣道：“只怕要背上二三十遍呢。”又问：“霞姐姐在几层？”
　　辜蒹艾指了指最里的一角阴暗之处道：“就在那里藏着呢，八成又在看河上公王弼注解的《道德经》。”
　　辜蒹虞好奇的靠过去，只见辜蒹霞坐在角落里真的在看《道德经注释》，只是那里透过纸窗正好有一束阳光照射进来，并不昏暗。
　　辜蒹霞抬头道：“来的正好。”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坐，辜蒹虞坐下后笑道：“读了多少遍了？真是心诚，赶明教教艾姐姐。”她声音不小，正好能让辜蒹艾听到，辜蒹艾哧道：“你可真是无聊。”
　　辜蒹霞叹道：“读了多少遍还是会有迷茫和不解。”
　　辜蒹虞道：“要真悟透彻了，不就羽化成仙，飞上青天了。我可不希望你这样。”
　　辜蒹霞笑道：“为什么？”
　　辜蒹虞道：“难道我希望你离开我们，以后都见不到你么。”
　　辜蒹霞道：“不会的，没有那么一天。”又道：“我读了些名士的文章，他们解读下的老子大都是消极主义，常常围绕无为，淡如水之类的语言。”
　　辜蒹虞掩面笑道：“我看他们还真是平淡如水，而且会越读越淡，最后变成老头子了。”
　　辜蒹霞道：“你有不同解？”
　　辜蒹虞道：“只有内心世界极其丰富者才可以作出这部《道德经》，何来平淡之说，只是老子说过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读不懂罢了。而他们说的无为指的是什么？老子说过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有无相生，实际上有些事无为便是有为，而有为亦是无为，无为与有为不可分离说开，无中即有，有中也无。反者道之动。一件事情的目的是有，可却用无来获取，岂能不通？所谓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又如老子说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这慈、勇、俭、广、器长全为褒义积极优良分子，怎么能牵扯到消极之列，既然无为何必说这勤勉有为之语，断章取义，这才是不通。”
　　辜蒹霞听完笑道：“真是个巧言善辩的主，死的也能被你溜活喽。”
　　辜蒹虞道：“学习国本经典怎可以死脑筋，活学活用要有弹性，不然怎么会出现先秦的诸子百家，百家争鸣之景。就如今朝□□败又十分保守，早没了先贤的智慧和政治弹性。”她说着说着才觉失言，立马闭口不语。
　　辜蒹艾走过来道：“你这么有见解怎么没看你写篇文章反驳？”
　　辜蒹虞道：“你们可都知道我的性子，不爱与人争执，怪麻烦的，不然争执的岂止这一星半点。”
　　辜蒹艾芊芊手指点着她的太阳穴笑道：“我可不知道你性子这样好。”
　　白昼转逝，傍晚来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辜氏三姐妹将烛灯熄灭，各自回去歇息。
　　辜蒹艾牵着辜蒹虞的手，送她回到绛璃苑中。两个坐在床榻前，辜蒹艾眼眸闪烁凝望着辜蒹虞，语重心长的向她说道：“虞，二姐知道你喜欢庄子，喜欢读老庄的书，但是我和你都不是大姐那样的人，毕竟要过正常的生活，虽然你嘴上总说要跟着大姐去寻道，但以后终究走哪条路谁都说不准。世上的书有万种，聪慧之人皆可读尽。唯独不能的是，因读书而偏移了性情。读了情爱的书就寻死觅活，读了佛经就剃发出家。读了花木兰就上阵打仗，殊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人又有几斤几两可以折腾。譬如这样的事是万万不能草率从事。看似简单无害，不喑世事的都不知其中的凶险，有一些陷进去却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究竟还是要以儒家正统为主，只因为怕误入歧途。道家也是，本是顿悟之书，历经沧桑的老人也许会受益匪浅，而过于小的，怕是走火入魔就不好了。”
　　辜蒹虞心道，原来艾姐姐亲自送我回来是为这些话，想她是憋了不止一日，再三思量，全为自己考虑所想所语的，辜蒹虞心里一阵温暖和感动，眼泪在眼眶里盈盈打转。
　　便道：“艾姐姐想的长远，今日的话我会谨记在心，必要时会告诫自己，希望不让姐姐再担心了。”
　　辜蒹艾点点，喂她喝了温枣红豆汤，便回她的仁珠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