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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桃花林下遇桃仙 少年心事有谁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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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平公主接到圣旨,皇帝要在春盛之际大开宴会,邀请奉阳侯一家参加,又因镇守奉城有功到时候一并赏赐。如此苏樱一家因功被召去参加宴会。
璋平公主多年未回故土,一时满心欢喜,命人收拾整理,不可马虎。她打算三日后就启程赶往开封,以便时间充裕。
而此次大郡主辜蒹霞并不参与。
辜蒹虞去潇云轩找她,辜蒹霞正在静坐冥想。辜蒹虞顺手翻了翻她正读的书籍,发现已经是万书楼的第四层上的书,而自己还在第二层徘徊。辜蒹虞有感觉,当辜蒹霞读完六层楼里的全部书籍时,也就是她快要和她们分离之际。
辜蒹虞不喜欢这种见微知著,总能预测到不好的事情,却单为了徒增烦恼。她想吹吹风,散心的时候总会去桃花林。
四月初,林间的树都已开花,繁花似锦,一簇挨着一簇。桃花林中远不止桃花这一种花,只因为第一个种的是桃树,便起了这名字。
抬眼看去,梨花的洁白朵朵,杏花的娇嫩芬芳,至少几十种花花草草,竞相盛开,置身其中,林间的胜景会让人变的诗情画意,缠绵多情。
辜蒹虞漫步花卉之中,仿佛是它们中的一个,周身感到无比轻盈曼妙。
离得近了,她看到在一株樱花树下,卷卧着一人,他团缩成一团白球,依靠在树下酣睡,样子惹人怜爱。
她悄悄靠近,正巧那人初醒,迷迷糊糊的看到一人,呆呆的楞在那里看着。
这人正是苏樱,此时的苏樱在这片花海中如痴如醉,恍然间看到远处走过来一美人,以为遇见了花仙子,一身粉妆玉琢,如梦如幻,恍如桃花仙子。
他原一觉无梦,睡的香甜,心想原来还是渐入梦境。他微微阖眼,想要把梦做下去,却发现桃花仙子和辜蒹虞很相像,便睁开眼睛想要仔细瞧瞧。
辜蒹虞看是他,便在旁边安静坐下,像是要等他醒来。不一会儿他便慢慢醒来,醉眼朦胧道:“还真是你。”
辜蒹虞扭头看向他,水灵灵的眼睛带着柔情。
苏樱又道:“你居然成了花仙。”
辜蒹虞道:“怎么了。”
苏樱道:“我却还是个凡人。”
辜蒹虞笑了,心想这是什么道理。
辜蒹虞柔声道:“你还在梦中,等你真的清醒,就会发现,我还是我,你也是你。”
苏樱道:“那就更不要醒来了。原来我是这样离不开你,就连梦中也要看到你。”
辜蒹虞道:“不在梦里,也不知道你说体己话梦话的样子。”
苏樱问道:“平时我是什么样子的?”
辜蒹虞轻声道:“就像个大哥哥,看到你就会心安。但你那样优秀,从头到脚都发着淡淡的光,让人无故生出间隙,不敢靠的太近。”
苏樱道:“我害怕人们离我太近,会恐惧没有安全感,没想到还是会表现出一些。”
辜蒹虞笑他净说傻话,别人做事横竖都有自己的理,怎么能期望他们自律?而有些人看到他的博学,也许会望尘莫及,心中有愧才有间隔。
苏樱喃喃自语个没完,好像要把他在现实中难以启齿的话不吐不快。
他语速变的平缓起来,因为说起了家事。
苏樱道:“我祖父是名噪一时的大学者,博学多才,结交他的宾客络绎不绝。后来因与参加政变的贵族有过书信来往,被贬谪到云南做无权无利的闲散县官,从那时起家道中落,祖父也在忧郁中没多久便去世了。
我父亲是个极平庸的人,没有继承祖父的一点才学,十年寒窗考了几回也没考上秀才,没想到命却比祖父好,他少年时期结识我母亲,一见钟情却软弱不敢表达,只是一路追随她。我母亲并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日久生情也爱上了我父亲。还好是这样,不然像我母亲家那样的小门小户,想要嫁入豪门只有给人作妾的份。
我母亲心气极高,然而贫贱夫妻百事哀,结婚几年她就忍受不了父亲的懦弱平庸,我父亲无法带给她荣耀与期望的担当,最大的荣誉就是祖父曾经风光的过往,表明我家是书香门第,只是一时落魄。后来我母亲开始做些小买卖来养家糊口,父亲帮她打下手。凭借她的聪明谨慎,渐渐的家里有了剩余,还清债务,又有了本钱可以继续经营,就在那时有了我,父母都觉得我是他们的幸运儿。之后她们的生意越做越大,主要是粮商,直到现在已经成为江南富甲一方的富商。
但毕竟商人是没有地位的,人家瞧得上还好,瞧不起就会故意说难听的话讥讽。所以母亲把希望寄托在我和弟弟身上,尤其是我作为长子,母亲更加期盼,希望我能继承祖父的学识,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所以我在江南出生的第三年就被送到奉城生活,只因我母亲认为江南鱼米水乡,富饶之城,多出的是才子佳人,而我母亲并不想让我做个风流多情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而是希望成为孔孟那样的圣贤,想多多磨练我的身体和意志,却也不舍得放的太远,便就是奉城了。如今我再没回去过,早已忘记江南的风景气候。不同的是我的弟弟,他小我五岁,一直被养在江南水乡,想是母亲舍不得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的残忍,就将他留下来吧。
我的名字苏樱是母亲起的,因为我是四月初诞生,就在今天。刚好屋外的樱花盛开,风吹过,片片樱瓣落下,有的落到窗棂上,被生育后的母亲看到,便起了这个名字。母亲说名字不用取的很大很贵气,简简单单的朗朗上口的就好。我弟弟苏梅也是这样,他出生在大年初二,院内有腊梅盛开,就叫他苏梅。”
辜蒹虞看他合着双眼,似乎还在睡梦中,但他喋喋不休却有条不紊的话语,令她知道不管在何处,他仍是清醒的,只是他不愿醒过来,仿佛在梦境在仙境,只要暂时不要在人世间,他便可以卸下伪装,做一个原本就是孩子的孩子。
辜蒹虞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出,他真的很想念他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但他不愿说出口,这样才会让他父母对他放心安心吧。
她能够想象出,在一个家里,只有苏樱,一个老管家,和一起长大的仆人茗荞。其余的做些零工的仆人,他觉得多余就让散了。再多的陌生人只会让家里变得更不像家。他的童年是多么的无趣,读书累了就和茗荞玩会儿,但更多的是找不到人说话,和各色人说话的机会。他曾眺望高墙外的天空,出去便能看到外面的景色,却彷徨找不到自己之外的天空,总是会束缚会狭小的不自然感。他好奇着别的孩子的生活,遇到的无一例外,都有父母的陪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没有人回答。而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他开始不再有想说话给别人听的欲望,做个沉默寡言的君子,却不可避免的有着严重的梦呓。
他说他现在读了古人游山玩水的文章也没有了那样的闲情逸致,看到再壮丽的山峰也不想攀登上去,完全不是江南出生的风流才子的模样。他说这就是他的秉性,不喜游山玩水,却越来越适应北方的寒冷与沉默。也许他现在只知道不想做这个不想那个,但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事会做什么事做的了什么事。
辜蒹虞心疼的抚摸苏樱的头顶,苏樱便顺势依上她的肩头。在她看来,苏樱是个缺乏实质性的爱的孩子,他的父母一年或者二年才会来这边看他一回,他有亲情,却都是缥缈的思念之情。就像他说的,读到孝道,自己却不能侍奉父母左右,很多书中提过的微妙的家庭关系,他都没有一一体会过,对别人来说的喜怒哀乐,家里难念的经,对他来说只是空白。
他说书上说,圣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千万不能因为孤寂潦倒而移了性情,艰难险阻再多也要坚守正道,不然之前的悟的道也就没用了。又何况他还没有遇到生死大事来作为考验,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怜的,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不能勉强只能坚强。
辜蒹虞不知为何想到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一段话: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辜蒹虞欣赏他,也因为他是棵不用修剪就笔直向上生长的树,但少有人知道他没从园丁那里获得一丁点的水滴和化肥,而是罕见的仅凭心志长成的正直。没人督促也能不分昼夜的刻苦读书,没人呵护也能有一颗体谅善良的心,没人教导也会走正确的道路。对于他,天生的成分占的太多,让人不得不敬畏,不得不承认的优秀品德。大部分人都有侥幸心理,辜蒹虞想如果她长在这样的家庭,会不会活的更加快活更加肆无忌惮。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火红的太阳一半隐没在山脉中,眷恋不舍的缠绵之感,让人无限依依。
辜蒹虞希望这样舒畅,随心所语的苏樱真的是作了一场美梦,不愿意打扰破坏了这样无邪的梦境,所以她趁着苏樱半熟半睡之际,悄悄的走掉。她本想回家,却再三不舍,最后她躲在离他不远处的树下藏匿,偷偷的观察着苏樱。
过了不久,太阳只剩一个亮点的时候,苏樱缓缓醒来,他没有着急起身,躺在满是落花的柔软土地上,环顾四周,天色将暗周围静悄悄的,无鸟无人。他微微苦笑,叹口气,起身收拾好自己。
此时太阳已经全部隐落,他抬头平静的望着依稀微白的月亮,目光是辜蒹虞从未见过的冷清,平静而坚定有力。辜蒹虞微微有些惊讶,原来是才是真正的他,孤寂无人时的他。他那纯粹的目光,无论盯着谁都像是看穿了一般,清澈的又让人惭愧。
辜蒹虞自问没有那样的表情,她孤傲随性,犀利洒脱,对世间万象有褒有贬,却少了苏樱那样对世间万物充满大爱与怜惜。她忽然羡慕他的目光,冰凉如水,渗透柔情。虽然没有微笑时意气风发的神采,却真实美丽。她也羡慕自己可以看到苏樱的这一面。当一个人见过万种深情怜爱,谁又会无奈只叹世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