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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世间哪有相依为命的孤魂野鬼 转眼到了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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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高三,就在开学那一天,我曾见过桃的姐姐帆。桃反常地表现出极度的热情来,介绍我和一个叫霄的女生给她姐姐。她姐姐高中辍学后已经在社会上混了两年,比桃大四岁,但这人似乎很好说话,末了还请我们吃饭。我们在学校前门那条街上的食为天饭庄还喝了酒,酒过三巡,大家谈论的都是学业的事。帆要我多帮着辅导辅导桃的功课,吃人嘴软,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只说是我俩并不在一个班,可能不大方便,但我会尽力的。帆对我的回答,貌似不太满意,桃在一旁也收拾起来了她的热情。现在想来,我高三的生活,大概就是从那次饭局开始的吧。
文学社社刊《云帆》新学期第一期就赫然登着前任社长飘渺孤鸿的蹩脚诗词,用的应该是《水龙吟》的词牌:星匿夜色未褪,寒气凝窗冰花翠。十二年来,朝展青筒,夜衔朱笔,书叠青山,卷展如海,谁人不累?看书生早起,和月而睡,无人赞,读书美。休提十年寒窗,头悬梁,刺股用锥。学海无涯,求索漫漫,人皆憔悴。逢伤心处,对月长吁,临风洒泪。问玉在椟中、钗于奁内,何日可飞?
还不待看完,我就在心底冷笑了几声——这货又整出这劳什子糊弄人?飘渺孤鸿这人和我班主任很像,没事就爱酸不拉几,写些鸡零狗碎的文章发在校报副刊里。我很讨厌这类人,好在他作为同一年级同一年龄段的人,不大嗜好说教。某种意义上,我一度最最讨厌的就是教师这个行当。一是因为家里人曾经干过,二是老师们似乎总爱说教,还老爱骗人:小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中学好;中学的时候,老师又都说大学好。尤其是到了高中阶段,老师们一再告诫大家,大家要发奋读书,到了大学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啦。而后来真到上了大学,才知道曾经中学时想干的龌龊事,到了大学竟然会因毫无经验而捉襟见肘。好多大好的青年,愣头愣脑被一叠叠试卷、教科书给糊住,不会谈恋爱不会社交,这真的不是骗人。我也是见过那一片生灵涂炭的惨象,才会有如今这番感慨。
然而毕竟还要高考,即便我们自己不在乎,家长也总喋喋不休,拿出一堆的破道理唐僧一样念经,表面看是超度,其则却是在诅咒。无奈整个大的环境就是那样,无论有多反感,无论多么不情愿,路总还是要走的。
我隔壁住的上一届的学长毕业走后,刚好空出一间房来,我想拉拢一贯踏实认真的肖做我的学友,就极力推荐那房子的好处。他本意也是要出来住,因为学校公寓每晚是十点半就熄灯,而他一般需要学到至少凌晨一点才肯休息。每每熄灯了他拿出小台灯来继续夜战,一者影响了其他室友的休息,二者也招得宿管的训斥。就他那小胳膊小腿,听说还跟宿管大叔动了手。果然,我这有的之矢,一射一个准。于是我就帮他收拾铺盖卷儿,搬到我这里来。
就在那阵子忙活当中,我早忘记了要辅导桃功课的事,平日忙得不见天日,哪里有什么闲工夫去找她。
……
直到元宵节。
2011年的元宵节是情人节后的第三天,那时我们毕业班已经在学校补课十天。就这样,还是主管应届毕业教学的校长法外施恩,肯在大过节的时候放我们本来就该有的一天假。
我和桃的感情是从未考虑到结局才开始的,还是单就因为青春的寂寞而开始,我无从知晓。现在想起来,倘若一声巨雷把我们在那年元宵当场轰成焦炭也好,或者干脆就无声无息死在那盆炭火中也罢,人生本就如此漂泊不定,也省得现如今的困顿苦闷了。
按照惯例,每年上元节镇安县城都会举办隆重的灯会和焰火表演。舞狮子的队伍从城东的县河桥开始,一直敲敲打打舞到最西端的县运司。虽然我陡然想起了某时跟桃的约定,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期间也就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也都不超过二十分钟,末了找不到话题,我就说还要看书,便匆匆摁掉。下一次她又打来,质问我为什么挂她电话,我说忙啊,没看高考越来越近了嘛。或许我自己都不信,我真的不是块“读书”的料,当然,此处的“读书”偏指的是考试。
好几个星期不见,我在后门碰见她。我习惯性要去牵她的手,她却闪开了。我心里产生一种不安,这种不安还是第一次。我们匆匆赶往迎宾路那个大十字路口等待队伍过来,很远地就能看见那边人群熙攘,随着几声轰响,天空便炸开了五彩的焰火。二十八响,说明这个活动已经举办二十八年了。我趁机去握桃的手,她也顺从地将手伸过来。她的手指纤细冰凉,我紧紧地握住,若不是我的手也快被冻僵了,我一定会发觉自己都快把那只小手捏碎了。她一点也没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我那股猛劲儿却有增无减。远处烟火闪耀,和头顶上的路灯交映,我能看见她眼睛里隐约噙着泪珠。这时候,我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阴暗的满足感。
解放的感情,不过是一种新鲜的否认的感情,因为就连解放本身也不断被加以否认。所谓的爱情,不过是给了两只笼子里受困的猛兽各一把钥匙,一旦放出来,它们撕咬对方,惨不忍睹。而年轻的时候,似乎没有人能够避免,为孤独的冲动所左右,或者被无辜的诱惑所欺骗。
某刻,我也觉得我们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孤魂野鬼,跟着浩大热闹的人群,湮没在长长的舞狮队伍里。那一阵阵焰火,在天空中炽烈燃烧,整个县城都弥漫着火药的味道,人群四散后,街道上到处都是锯沫一样橘红色的灰烬。如约,我和桃看到了那年上元节的焰火,然而各自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我并不知晓,或者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或者我连我自己的都不知道。
……
元宵节的活动在子夜十二点左右结束。我跟她一路小跑,穿过虹化街,绕道文卫路,再把她送到女生公寓楼下面。说实话,她的气很短,半路上就在喘气,勉强到了公寓楼就蹲了下去。我有点同情她,就拍拍她后背,她站起来,说好冷,还给双手呵着气。我继续放大我的同情心,说既然这么晚了,宿管阿姨肯定都睡了,咱们就不要叫门了,干脆到我那儿将就一宿得了,我那儿有火。
还是在上个学期,隆冬腊月的,这破学校也没有暖气,我和沛早就觊觎水房外面堆的那一车又一车的煤炭了。后来我们寻了个空子,从门里溜进去,一人整了一米袋,又偷偷摸摸带回自己的房子。那煤质量不是太好,烧的时候往往有烟,需要在室外给它点着燃透了,这才能放进房间里取暖,而且最好得把窗户留一个缝。
我和桃回到房子后,先是把那不锈钢脸盆做的小火炉从床底捞出来,扒一扒上面的煤屑和灰,里面留的火种还没灭。我挑了几块觉得不会冒烟的煤炭加上去,调整好间距空隙,然后再端到门外的阳台上放着。
“桃,你喜欢我么?”这是我忙活完,回来反锁好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说:“你觉得呢?”对她这个简短的反问,我思索了半天,末了却说:“可是我是你的哥哥啊?”现在我已记不真切当时我说我是她哥哥到底是带着怎样一种心理,或许当时更多的是在试探呢?不不,我无需试探,我做事从来都雷厉风行,因为我就是檑啊。是什么就是什么,讨厌谎言,讨厌虚伪,讨厌做作。
凌晨两点,我把燃透了的火盆儿从阳台上用两本厚书夹着抱了回来。然后就和桃一起上床睡了,我脱了衣服,但她没脱,所以我们就没有□□。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闹钟响后我又朦朦胧胧地想要睡去,就像吃了大半瓶安眠药一样。我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桃,好像是在做梦,可又分明地觉得头痛得厉害,还能闻到浓浓的煤烟味。瞬间,有不安的感觉袭来,我试图爬起来,可是睡衣里的身子软软的,无论我怎么挪动都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撑起一只胳膊来,我就看到了床下面的火盆里小山一样堆满了黑乎乎的湿煤球。我开始呼救,但门外毫无响动,并且也很容易就发现那原本错开的窗户在帘子后面关得死死的,室内没有一点空气在流动,声音撞在四周的墙上又被弹了回来。
我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命丧黄泉,可是这次上帝似乎显了灵。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面敲门,我微弱地应了一声,让他找个凳子踩上去,从外面找一下我备留在门框最上面墙缝里的钥匙。
如果不是沛那次上完晨读回来找没去上晨读的我,也许我现在就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了。然而这件事也不可遏止地终结了我跟桃的懵懂恋情。
……
故事后来的结局就是在高考那场“圣战”中,我失常发挥了,只比二本的分数线高了十分,我跟父亲商量好要补习一年。而桃则考了388分,没有过分数线,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去了西安某城市学院读三本。后来,她和一个网名叫“重瞳子”的高中校友谈起了网恋,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桃的。那校友在北京某高校就读,他给桃写诗:“白璧遮面惹人惜,桃李无言风入衣。绝妙岂独摔琴客,世间亦留广陵曲。”我则也送了他们一首诗:“重峦湮处非天涯,瞳澈心明对桃花。子与东君有前约,京都一世传佳话。”
我补习一年后,终于如愿考到了一所自己很满意的985高校,那时初来乍到,对新环境尚一点都不熟悉,桃却莫名其妙和她的闺蜜霄跑来找我。她出落地亭亭玉立,貌若仙人,可惜她已经不属于我了。这反倒让我很生气。我想当时的她应该是懂我的感受的,如果那时不是她和他在一起,而是我和她在一起,情况也许就会有变。人性恶的一面就是这样的,没有人例外。我一心想逃避开彼时还认为的如此优秀的她,进而觉得她自己也应该稍稍回避一下。可是她却如此主动,是来羞辱我吗?她说她愿意找谁,那是她的自由,谁也管不着。我说你当然可以尽情使用你的自由,但是如果承诺说出口不都是谎言,答案给出来不都是虚伪的,那不就有了一定的关系么?关系建立起来它总不是一个人的事吧,分手也是一种契约。如果不是我一个人在表演,那散场后不都应该各自去各自的安乐窝么?恕我不能坦然,因为我无法面对她,听到她的名字,我都十分心虚。
……
……
而眼前这个人,大约他就是重瞳子吧?至少他在电话里是这样告诉我的,见面第一句也是这样告诉我的。见面第二句他说的好像是——桃死了?哦,桃—死—了!!
我在回忆的漩涡里跌跌撞撞,拼命寻找一个出口。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他说死者是我的一个旧相识,好像是桃。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参加葬礼。
我没有答话,从桌子上的盘子里夹起一条秋刀鱼,凝视着那双早已被榨干的银白色的眼珠,一种朦胧的醉意油然而生。我多么留恋那些可以四处游荡又肆无忌惮的日子啊。我时时怀念它们。把大学算在内,在这座城市里,我已经生活了四年半,愈加觉得窒息。我迫切地渴望自由,甚至情不自禁地羡慕起死去的桃来。此刻,我神经脆弱地几乎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