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飞》秀才不二

7、白昼和黑夜的颠倒 有一天，我

　　有一天，我和同学刚下了晨读准备去吃早餐，结果路上电话就嘟嘟地响起来。一肚子疑问，打开手机发现竟然那是保卫处王教官的电话。我心想最近他妈的也没犯什么事儿啊，这莫名其妙找我又要做什么？我疑心是不是有人出卖了我，一边别过同学，赶往学校后门。
　　万万没想到，和桃闹分手还没有闹清白，母亲突然就顶着个大浓妆回来了。同学们后来都跟我说她知性漂亮，而独我视她如仇人。据说她一到镇安首先要来找的人是我，她从一个头发已经谢顶的男人车上下来。我已经认不出，哦不，是肯定认不出，何况她戴着墨镜。她说她叫春芹，她说她要找檑。我说我就是。
　　算来那已然是七年前的镇安县城，我就这样被一辆陌生的丰田霸道带到金源酒店。那陌生的男人走后，我跟着这最熟悉的陌生女人大摇大摆走进酒店。电梯上到九层，我在电梯里就仔细辨别这不再戴墨镜的女人的脸，终于在走廊的尽头才肯定——十多年过去，她除了变胖以外，应该是近乎什么都没变。当然，还得除开穿着。我也从未入住过那原本歆羡已久的全县城星级最高的酒店，崭新的设备，洁净的床罩，宝蓝色的地毯，参差有致的白色冰箱、电视、音响、化妆台，夹着纸封条的卫浴设备。我摊躺在床上，对着这一片整齐的冰冷打开话匣子：“你怎么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她似乎有些触动，声线里分明有哭的声音：“檑檑，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说的跟真的似的，你以为我跟我爸还需要你吗？”
　　“不是的檑檑，妈妈这次回来是想好好照顾你。等你高中毕业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咋们去广东，或者上海也可以？”
　　“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你觉得我还需要你的照顾？别他妈废话，要是愿意给我钱，现在就拿出来吧？省得浪费时间。”
　　她似乎被我的成熟世故给震住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只手盲目地在空中比划，然后收了回去。好像是在抹将要哭出来的眼泪。半晌，她才憋出话来：“檑檑，不是妈妈不爱你，是当年咋们家太穷。你爸爸就一个民办代课老师，当初我说让我来顶他的缺，他自己好跟着乡亲们去省城打工。可是他不肯，还说政策不允许。可是你看你叔叔，虽然学历没有你爸高，也没你爸有文化，可人家现在已经在镇里面盖起楼房了啊。我回来之前就打听过了，听说你爸两年前被清退了，现在说是在矿山上班……檑檑，你爸，你爸他还好吧？”
　　“托您的福，我跟我爸都还活得好好的呢。你有钱给钱，没钱别哔哔，快滚蛋！”
　　她似乎也觉得谈话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但也没有因为我的粗鲁而生气。她叹了口气，转而把桌子上放着的酒红色单肩挎包取过来。我转过身不看她，拉了被子蒙在头上，末了嘴上还在喊着：“快滚快滚。”
　　也许是因为昨晚跟兄弟们在网吧闹腾太久，早上又被迫起得太早，连牙都没有刷。也许是因为这位陌生的母亲给我带来了从来都没有的我还很不适应的安全感。我就那么被带着难闻的啤酒味和口臭味的自己呼出的水汽给熏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脑袋旁边就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被硌了一下，就醒了。不用拆开看，我也知道那里面肯定是钱。我打算掀开被子看她走了没，而就那么一拽，才感觉到被子被什么压着。我坐起来，本想再仔细看看她的脸，可是她就被我那么不小心的一振就给从椅子上振醒了。我说：“得得，你快走吧。我这一晌没上课了，都还没请假呢！”她说：“咱收拾收拾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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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让我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堕落，腐朽，无源之水，无根之萍，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体面点的说法是我还足够年轻，撕开这块遮羞布，底下满是脓疮与腐肉，也幸好还足够无知。年轻这么接近自由，以至于都没有给选择留下什么余地，一切都被预先地谅解了，所以一切都被卑鄙地许可了，越知道点什么的人越想知道什么，从而也越容易感觉到自己的无知。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个人都逐渐变成一个会思考的人。
　　马尔克斯在小说里写道：“爱情，首先是一种本能，要么生下来就会，要么永远都不会。”反观我和桃的交往，我深深觉得我就是那种生下来就不会的。因为没人教我。我总是活在一种残缺的精神森林中，没能形成狮子的骄傲，也没有养成狐狸的狡猾，甚至连狼的贪婪我都不具备。我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被遗弃的人，也总是在一种微弱的呼吸下苟延残喘，试图存活下去。而这样的心理一旦产生，就不只表现在某一特定对象上，而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的整个心理活动都被染上某种底色。这，让我很难去做我自己。
　　母亲走后，我跟父亲打了一个很不愉快的电话，电话那头他先是长久地沉默，尔后是叹息还是哭泣我现在已经记不大真切了。挂掉电话后，我一直单曲循环雅纳切克的《小交响曲》。母亲发来短信：檑，我真的一直很想你，我会马上回来看你的。不是不想给她一个笑脸，也不是不想她再回来看我，而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这也不是任性不任性的问题。而是手指不听使唤，嘴巴怎么张也张不开。是她。是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一心逃离，后来她成功了，而我却被莫名其妙地遗弃了。我成了个心灵上患有严重残疾的残次品，没有人教会我爱，我自然不会，所以如果我让她伤心了，只能说她没教好。而桃，她当然是无辜的。可我不会说对不起，这也是因为从小就没有学会。而后来上大学后的两段感情经历，同样地证明，事实就是如此。或许在我有生之年，和所有的女生交往都会如此，不会产生强烈的感情，没有依赖的习惯，自然也不会完全地信任。更何况我已经知道捕获一个女人的身体本就十分简单，如果要想和她睡一觉，找到她的软肋轻轻一触就可以把她推倒在床上。我又何必枉费周章地说什么拿一颗心去换回另一颗心呢。
　　不管怎么样，最后我想，我得在这周末回家一趟。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我很想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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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我旷了课，急急忙忙去了车站坐上车，回家。
　　父亲正在洗衣服，他见我回来，就直接关了洗衣机把甩干桶里的衣服捞出来用手拧了拧，也不用衣架，就直接挂在道场边的铁丝上。铁丝一端系在那棵碗口粗的四季青树上，一端系在土墙上插着的木棍上。自从叔叔从院子里搬走以后，父亲每日里又要去矿山上班，故而原本一个很温馨的小院子现在是人迹寥落，院墙被推了一半，院墙外的棕榈树也都在一年前的修路过程中给砍伐了。他问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想再提母亲回镇安看我这件事，说这不是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家了嘛。他应了一声，说就做饭。
　　自我五岁那年母亲走后，父亲除日常要教书育人、种地护林外，还承担起了家里所有家务，洗衣做饭，喂猪喂鸡，甚至直到现在家里还养着鸡。并不是为了要找个看门狗，可能就是因为太孤寂，他以前还养过一条猎犬，狗长得很大很肥，要吃肉，最后就拉起鸡来。自己家的鸡被它耗时一晚全咬死外，它又开始觊觎婶婶家的鸡。无奈父亲只得用麻袋装了它，在上县城时捎带上，然后半路上给丢掉放生。
　　我给他打下手，他说要包饺子就准备和面，我说太麻烦，不如煮面条来的简单。家里没有多少碗筷，他用两个很沉的大碗盛了两碗，锅里就只剩面汤了。很多年了，日子还是过得如此简单清贫，我吃面条时不知道怎么眼泪就眼眶里打转了。我说：“爸，咋还是这么简单粗暴啊，咱们以后也整些小一点的碗来，斯文一些。”他似乎吃得很香，没吭声，看我望着他，这才说：“哦，对了，碗柜上的泡菜坛子里有泡菜，旁边那个小的里面装的是泡椒，都是你开学后我才新泡上的。”
　　他好像完全没有被母亲回来的事给惊动，或者已经忘记了几天前我曾给他打过电话吧。可是百密一疏。我在他的房间看完电视聊完天，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洗完脚准备睡觉时，就隐约听到隔壁在通电话。父亲打电话时声音很大，一是因为他当过老师，所以吐纳字正腔圆；二也是因为他的国产手机质量不大好，他害怕对方听不到。我本以为是他的工友给他打过来的，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对方是母亲。我正诧异难道母亲真的会给他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没带手机——手机落父亲房间了。
　　我贴着房门，等他们通完话，就小心翼翼地闯进去，说是刚才忘了带电话。然后就问道刚才那个人是不是母亲。他沉默不语，然后就在床头柜里翻起来，我以为他是找香烟，就把自己的拿了一根给他，然后双手捧着点上。我东拼西凑找了些话题跟他说，平日里一向我不大愿意跟他谈论的诸次考试成绩，我都跟他做了较为详细的报告。后来，我见他语气一直很平和，就说时候不早了，自己也回房睡了。
　　因为有心事，所以我准备第二日早些起床，可是父亲总是比我起得要早，大约五点半，他推开我房门进来，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檑啊，我去上班了。早起我去青平儿的商店买了条鱼，已经刮好了，你起来自己弄着吃。”我赶紧应了声好。
　　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后，我已经毫无睡意，起身推开他的房门，发现屋正中间的地有被清扫的痕迹，就在那张大双人床右侧，还能找到一些纸张燃烧后的灰烬和碎屑。我连忙去翻那床头柜，因为我想起来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放着他以前写的诗稿，虽诗歌数量不算太多，但也有厚厚一踏，而它们的最下面则是压着父亲当年写给母亲的情书。果然，它们不在了。我坐在他的床上眼圈红肿，脑子里还不断地蹦出我高一在镇安中学创办文学社时他给我的那些鼓励的话。
　　我在之后某一次回家时，发现碗柜里多了好几摞精致华美的小碗。我知道那是父亲用他那几箱一直视如珍宝的旧书换回来的，因为写字台下那个经常放着的装书箱子不见了，我还专门用堂屋放着的那个泡桐树楼梯爬到他卧室的土楼上，果然，那脏兮兮的墙角堆着的那几个破纸箱子也不见了。在村子里没事瞎转悠的外地人的蹦蹦车上，总是有人时不时地用高音喇叭极富有穿透力地喊着：“换碗咧~换碗咧~”这声音我至今还能很神似地模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