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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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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子修一夜未归,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语栖半睡半醒中被一声粗鲁的推门声惊醒,迎着晨光他看着洛子修风尘仆仆的迈进了屋子,随手将身后的晨光关在了门外。
他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醉醺醺的。
“过来。”
谢语栖靠在床榻最里侧,警觉的盯着他。
洛子修靠了过去,朝他伸手:“你过来!”见对方仍旧不动,洛子修猛的伸手将他从里侧拽了出来,随后一手锁进怀里。
谢语栖气脉被封哪里是他对手,挣扎了一会儿就被锁的动弹不得。
洛子修从怀里拿出一包药粉,掰开他的嘴就灌了进去,怀中那人抵死不从,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粉末呛进嗓子里拼命的咳喘,体内的蛊虫感受到药力再度狂躁起来,浑身如针扎一般。
洛子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一手扯开他的衣服,将他压在了床上,看着那双水汽盈盈的眼眸就吻了下去。
谢语栖反抗挣扎,一手拔下发间的玉簪朝他的背脊刺去。
洛子修心生怒意捏住他的手腕翻手一扭,谢语栖吃痛,脸上落下火辣辣的一掌,一股血腥在口中蔓延开来。
洛子修伸手扯下他的腰带,按着他就往他下身探去。
“你……放开我……你……放手!”谢语栖奋力反抗,握紧玉簪朝男子背上狠狠刺下,洛子修倒吸一口冷气,刚起身谢语栖就翻身而起,狼狈不堪的逃到了床角。
“你好大胆子!”洛子修鼻息粗重,伸手就要去抓人。
“别过来!”
被对方的大喝声惊了一下,洛子修微微一愣,稍微清醒了一些,就见谢语栖双手犹在颤抖,紧握着发簪反手抵着下颌,气息不平道:“别过来,否则我——”
“你要自尽?”洛子修打断他的话,尽是嘲讽之意,“昔日你在九荒伺候穆九时,怎不见如此贞烈?这些事于你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九荒第一人,也不过只是个任人骑压的嬖子,何必惺惺作态。”
谢语栖脸色泛白,气息乱的一塌糊涂,握着发簪的手颤抖着几乎要把自己划伤,墨黑的青丝如瀑布散在肩头,褴褛的衣衫几乎不能蔽体,朦胧的晨光下倒显出另一番姿色。
洛子修总算能明白,为何穆九宁愿弃人道也要留他在身边。
洛子修笑了笑,在床榻上侧躺,望着他道:“行,眼下我可以不动你,你也不必急着寻死,咱们来日方长。”
谢语栖靠在床角,一双淤青遍布的手紧紧环住双膝,缩进床幔下的阴影里。
迷迷糊糊中屋中传来细碎的动静,谢语栖抬头看了过去,窗外阳光已耀眼。
洛子修穿戴整齐似要出门,随手扔了些干粮在桌上,斜眼看了他一眼道:“吃了,若是让你饿死我可亏大了。”
谢语栖盯着那半块薄饼,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岁那年的雪夜,垂死挣扎中的苟延残喘,竟连狗都不如。
他伸手拿过薄饼犹豫了许久,张嘴咬了一口。
或许是两夜未眠的关系,疲惫之下那些蛊虫又开始流窜起来,只往心尖里钻。
男子紧抓着床幔,颤抖的几近痉挛,模糊的视线落在手边的发簪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抓过发簪毫不犹豫的刺进掌心,连心的剧痛稍稍缓解了万蚁噬心的痛苦,待到疼痛过后又是席卷而来的倦意。
这几日来,洛子修一直都派弟子四处探查巫马的下落,那一日他更是亲自去过城西北的云春堂,然而除了一间被翻的乱七八糟的空屋子,什么也没有,巫马就像是从城里消失了一般。
这三天里每一天他都会逼迫谢语栖服下倦飞,而对方似乎也因为毒性的关系几乎没有进食,每日回到屋中都看他倚在床角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形销骨立如同一张纸人,别说是那一身功夫,如今怕是让他下床都难,洛子修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谢语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意识稍稍恢复的时候便想一想范宗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按着洛子修的说法,范宗除去阳明尊,或许还有内线,否则那晚他杀了阳明尊后,这件事不会这么快传到苍域来,而且这人至少该是高阶弟子之上。
是谁……在余下的八位宗师当中……还是在门下三百高阶弟子当中……
范氏宗门鲜少有这般上下混乱的时候,宗主中毒昏迷不醒,门下尊师闭关结阵,几位授课先生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不止要传道授业,更要安抚小辈不安的情绪。听说已修书告知范祁山派中发生的事,在外云游多年的范老宗主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卫延刚替几位先生办完事,就忙着往后院跑,一溜烟跑到了客房里。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觉着不妥,又从架子上拿了布擦了擦,这才伸手去摸榻上那人的额头,旋即量了下自己的额头。
“还好,不烧了,你要不要喝点水?”卫延卸下身上的杂物转身问着榻上的少女。
那一日小铃儿回来后只粗略的转述了一下事情经过就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五天,直到今早才悠悠转醒。她支身坐了起来,卫延忙给她塞了个靠枕。
“现在什么时辰了?”
卫延看看天色:“未时。你若是困就再睡会儿。”
小铃儿摇摇头道:“不了,不困。范大哥呢?昨天吃下解药了,你们可有守阵?”
卫延愣了一下,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什么昨日,你昏睡了五天,再有两天宗主的毒就全解了。”
小铃儿瞪圆眼:“你说什么,五天了?我睡了五天?”她忽然就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卫延的肩,急道:“七爷呢?七爷回来了?”
“没,没有……他……喂!你不能乱动!你的伤还没好!喂——”
卫延话音未落,小铃儿就扯开被单跑下了床,顾不上光着的脚丫,急匆匆的就往曲心阁跑去,卫延拉都拉不住。
小铃儿一路跌跌撞撞的跑,路上撞倒了好几个弟子,惹来一身抱怨。她气喘吁吁的来到曲心阁前,两位守门的弟子忙拦住她道:“宗主在里面解毒,任何人不许靠近!”
小铃儿根本不想和他们废话,打开他们的手就要硬闯,随后跟来的卫延见状立刻拉开她,劝道:“宗主在解毒啊,谢少侠说过,九心定魂一天都不能少,你别冲动。”
小铃儿心中生怒,一时双目充血的瞪了他一眼,吓得卫延立刻松了手。
门前两个小弟子哪里见过这么嚣张的女鬼,都闹到宗门里面来了,一时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小铃儿伸手扒开他们,埋头就往曲心阁闯,谁知屋外还拦着层结界,愣是将她弹得倒退数步摔进卫延怀里。
曲心阁内泛着微微的紫色光芒,九星阵的九个角上各坐一人,每人都是眉心紧蹙,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白色的真气氤氲环绕着他们周身。范卿玄坐在九心定魂阵的正中,九道光束从各方投射在他身上,将他包裹其中。
男子皱起眉头,缓缓睁开眼来,眼底尽显疲惫之色。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境况,低声喃喃道:“九心定魂……”
赵易宁率先睁开眼,一见他清醒过来,激动的就差没扑上去:“范大哥可算醒来了!再有两日,毒就能尽解,一切都平安啦!”
范卿玄扫视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赵易宁身上,道:“你为何会在此?以你的灵力支撑不起九心定魂阵,阳明呢?”
瑶光抬眼看了过去道:“阳明来不了了。”
范卿玄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妥:“为何——”
“范大哥!”曲心阁外,小铃儿带着哭腔声声急呼,奈何门前的结界无法进来。
范卿玄微微蹙眉,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即便阳明有事脱不开身,倘若那个人在范宗的话,论灵力也轮不到赵易宁。
“让她进来,我有话问她。”
天枢道:“你现在不能受这些干扰,交给卫延处理就好了,那丫头肯定是伤好开始闹腾了。”
范卿玄眯起眼:“伤?”
赵易宁意识到天枢尊说漏了嘴,忙开口道:“哪有什么伤,她自己磕坏的大惊小怪。”
“让她进来!”范卿玄已察觉到事态不对,一声喝令,门外弟子惊的一个哆嗦,面面相觑一眼忙打开了结界放了小铃儿进去。
曲心阁内一片寂静,众人皆不敢多语,哪怕是作为长辈的几位尊师也都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范卿玄怒了。
男子看着小铃儿光着脚丫,只穿着一身单衣,手脚上的伤痕还依稀能见,那并非是普通的伤口。小铃儿是鬼灵,要想伤她至此,必须是注入了灵力的法器或伏魔阵一类的东西才能如此。
他的目光停在了她腰畔挂着的一个精致的银铃上,神色就变了:“你主子呢?”
小铃儿鼻子泛酸,胸腔中闷的发疼,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看的范卿玄愣住了,心中咯噔的骤然停了一拍,原本没见到人就隐隐觉得不妥,如今看到小铃儿这一哭,心中的不安感更是坐实了。
“范大哥,你救救七爷……求你去找他……”小铃儿抹着脸上断线珠子似的眼泪,哽咽道,“你中了七绝散后,七爷连夜去了苍域洛家找洛子修拿解药,我在外头候着,可等了好久都没见着七爷出来,只有巫马,他拿着解药,直到今天都没有七爷的消息!”
范卿玄脸色发白,又问了问具体发生的事,小铃儿一五一十的说了。
范卿玄再难镇定,起身就要冲出曲心阁,赵易宁伸手拦在他身前道:“你要去找谢语栖?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形?九心定魂只差两天,你万不可出阵,否则前功尽弃,再不入轮回!他杀死阳明尊,伤范宗弟子,你竟还要去找他?”
范卿玄看了她一眼,墨色的瞳孔映着屋内的光辉,如同天上璀璨的星辰,目光坚定难移,散下的长发合着他一身修长的身影更让人鼻息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力。
“如果没有谢语栖,范宗已经完了。”
夜间,整个范宗从沉睡中惊醒,门墙上钟声长鸣,那是紧急召集各门下弟子集结的钟声。这样的召令只在六年前九荒围困赵家时出现过,如今再看竟是为一人倾举派之力,诛罚洛家。
赵易宁冲到范卿玄身边,看他长身而立站在屋檐下,她气得直发抖:“你当真疯了?你这样去苍域城,竟为了他什么都不管了!”
范卿玄转身,无奈的笑了一下:“你就当我疯了吧。”
云层散去,透着月光不远处黑压压的站着一片黑影,这是范家所有的高阶弟子,他们整齐划一,在范卿玄走出大殿的那一刻,齐声拜礼。
范卿玄召出灵剑,红光划过夜空,犹如一条赤红的火焰。
剑芒托着男子御风而起。
“出发!”
近千弟子御剑而起,剑光流转恍若空中流星。
夜色已如泼墨,苍穹染上睡意,星辰闪烁映照着西方苍域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倒影,交相辉映。
巫马倚在一处隐蔽的屋顶上,拼命的用袖子给自己扇扇子,那群洛家弟子满城撒网追了他五天,一丝接近洛家的机会都没有,如今时间隔的越久他心底越发不安。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洛家,心里卯着口劲窜了出去。
他身轻如燕的避开了街上巡查的弟子,猫着身钻进了洛家后的一条小巷,趁着四下无人翻身跃进一处宅院,潜进黑暗中。
他缓了缓急躁的气息,刚准备一鼓作气再探几间屋子,还未动身就听到有谈话声由远及近:“累死了,还是当宗主舒服,发号施令就算了,还能有美人在怀,多好的事儿。”
“谁不想?还是咱们宗主厉害,我可听说那美人是九荒数一数二的杀手,这会儿在宗主手里,还不是被收得服服帖帖的。”
“宗主也不怕他反咬一口?毕竟是把快刀。”
“快刀又如何?磨了刀锋一样是块锈铁,现在就是废人一个,你我都能对付他。”
“那天我就匆匆看了一眼,估计他也撑不了多久……”那几人推推搡搡的往远处去了。
巫马心下一惊,忽然就脚下生风的朝那几人冲去,出手狠辣,不待他们出声,掌风一劈一砍就撂翻了两人,剩下一人被他一手扼住了喉咙。
小弟子惊惶的看着他,大气不敢出一声。
巫马推了他一把道:“带我去找他。”
小弟子结巴道:“你你你找谁啊……”
“少废话,就是被你们抓起来的那个人,立刻带我去,否则要你命!”说着指尖发力,一道狠劲压住小弟子的喉咙,吓的他连连应声,带着巫马朝着院子外慢慢走去。
绕过几个庭院,意外的没有遇上巡逻的弟子,最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小院里。
小弟子哆嗦着指着不远处的那间屋子道:“就,就是那里,你可千万别杀——”话音未落就被巫马一记手刀放倒。
男子跨过小弟子轻手轻脚的靠近那间小屋。
巫马伸手覆上门栏,屋内并未掌灯,仅隔着一扇门窗,四周静的可怕,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越是想努力镇定下来越觉得心口火燎般的难受。
正是神思朦胧时,忽然一阵轻咳传入耳中,屋中那人试探的问了一句:“巫马?”
那人虽然声音无力且带着些沙哑,但巫马还是听出来了,是谢语栖不错。男子立刻就要推门而入,却听谢语栖断然道:“别进来,出去。”
巫马先是一愣,旋即道:“为什么?你没事吧?”
谢语栖说:“没事……你走……不必管我……”
巫马一手搭上门栏朝门缝里瞅了瞅,急道:“这个时候就别闹了,带你出去后,随便你打我骂我,甚至拿剑砍我都行。”末了见屋中仍只断断续续的传来咳嗽声,他只好低声道:“我也不是故意不来找你的,这五天洛家满城抓人,实在是找不到机会。今日正好没有月光,我立刻就一路潜了进来。小谢,跟我走吧。”
漆黑一片的屋中,一人伏在床榻上,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门外,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微芒,记忆中尘封许久的琴弦轻颤了一下。他努力支身坐起靠在墙上,缓了许久才轻声道:“你走……我不见你……”
听着屋中那人气息微弱,门口的巫马着急的捶了捶门,道:“小谢,你跟我走,我断不会再丢下你不管,要走一起走!”
谢语栖似乎也临近崩溃边缘,喘了几口气,道:“你听过参商么……中了此毒的二人,一旦相见毒便发作……每隔一天痛痒难当,直到死方才能解。”
巫马一愣,起初并未明白此话何意,身后忽然传来的刺痛让他想起那日箭伤有毒。过了这么久一点异样都没有,他几乎都忘了这事儿,直到如今谢语栖提到参商,他才感觉到背上的伤正开始隐隐作痛,甚至与什么在冥冥之中相互吸引。
“……可我不能留你在这儿。”巫马愤恨的砸了下墙壁,骂道,“这洛子修真他妈有病,这毒有什么法子能解?解药呢,我去给你偷来。”
屋内那人按住逐渐开始发抖的手,低声道:“没有……你走……马上走……”
“小谢……”
巫马见远处有些灯火靠了过来,犹豫了一下翻身躲上房顶,然而他刚一跃上屋顶脸色就变了,下一刻就被屋顶上的人一掌推了下去。
巫马带着屋上的泥土砂石翻身滚下,在地上摔出老远。
响声惊动了屋内的男子,他支撑着往床榻边上靠,每动一分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双苍白如纸的手瑟瑟在抖,几乎就要折断一般。临到床边,手上却忽然失了力道,整个人摔下床榻,那一瞬浑身如针刺,五脏六腑间似有虫蚁啃噬,疼的他蜷了起来。
不待他忍下疼痛,门窗破裂,巫马带着飞沙尘土摔了进来。
也就在此一瞬空中仿佛有一个警钟,在他们二人间敲响了一鸣。
巫马登时觉得心口被扯的生疼,就好像是有什么将他的生命一分分从身体里剥离。他回头去看跌在床榻下的男子,眼睛猛的瞪得老大,一身白衣染血,如同绽放的血莲,斑驳刺目,掌心和手臂上的血口不计其数,有些凝固成疤,有些还在涓涓冒着血,而他身后的床榻上更是血迹斑斑,有不少血迹早已干涸,他甚至都不敢想象这五天里发生过什么。
“洛子修!!”巫马一声怒吼,拔剑就冲了上去。
洛子修翻手就凌空落下一道符咒,如闪电劈向巫马,男子匆忙侧身避开一击,洛子修又是几道灵符咒术风驰而来,来势极快,巫马拔出另一支匕首挡下,两人眨眼间过了四五招,剑光交错,突然洛子修召来灵剑,巫马心道不妙,脚下却仍旧慢了半步,对方已近眼前,巫马胸前受掌整个的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巫马……”谢语栖咳了几声,喉头传来的腥甜让他有些晕。
洛子修两步上前将谢语栖从地上拉了起来,摇头道:“说实话,你这个样子挺招人疼的,我可忍了你五天,今日说什么也该陪陪我了。”
谢语栖脸色微微一变,洛子修看他如此心情大好,还未再说什么,忽然一个弟子跑上前,脸色惨白的跪下道:“宗主!有,有,有人围了洛家!”
洛子修眯起眼:“来者是谁?”
那小弟子抖了抖,咽下好几口口水才抖出一句话:“范,范卿玄。”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洛子修眼底放光隐隐的兴奋着,只差没有大笑出声。
谢语栖眉心拧成了结,呼吸急促起来,他深陷洛家五日,范卿玄竟在这个时候过来,他知道意味着什么。尽管身体已快支撑不住,他仍旧拼了命似的推开洛子修要去洛家外看一眼。
巫马看着他突然发疯似的要走,不由微微愣住,心底莫名的疼了一下。
洛子修将谢语栖拉进怀里,低声笑道:“急什么,这倒是好了,有好戏看了。”
那一瞬,谢语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绝望的闭上眼。
洛家外黑压压的围满了范宗弟子,齐齐望向洛家大门,眼中全是肃杀与决然。为首一人一身黑衣如墨,手持通体泛着赤红光芒的灵剑,在夜色中就如同一只狩猎着的猎鹰,长发随风扬起,他没有束发,衬的他深邃的眉目更为英伟,比起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严谨不怠更添一丝凛冽的霸主之气。
洛家弟子纷纷拔剑拦在门前,同为四大宗家,洛家的阵仗也不输范宗分毫,一时间剑拔弩张,空气都仿佛一分分凝结成霜。
范宗这方,天枢尊自人群中走出,到范卿玄身侧,道:“你打算如何?”
范卿玄提步朝洛家大门缓缓走了几步,那一众洛家弟子登时警觉起来,随着他一步步走来,渐渐退后变换着位置,仍旧是将他紧紧的围在剑阵当中。
天枢跟在他身后,看着身边渐渐围上来的洛家弟子,目光微动。洛家弟子中一人皱眉,忽然一声高呼,提剑冲了上去,刹那间洛家剑阵急速变动,转瞬就将范卿玄隔绝在了正中。
紧随其后的范家弟子掐指捏诀,剑光纷纷朝对方阵仗刺去,光华如万箭齐发,铺天盖地的扎进洛家剑阵中,然而灵剑却斩入一片突如其来的迷雾中,划过一圈后归去鞘中。
待到迷雾散尽,宗主已然不见了踪影。丢了宗主,范家弟子们纷纷乱了阵脚,而洛家弟子已拔剑冲了过来。
而此时范卿玄尚处迷雾之中,却似乎是到了另一个空间。他驻足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像是在雪岭之间,灵剑泛着红光,在天地苍茫间如同一团火焰。
在片刻的宁静之后,远方似乎传来了些嘈杂的声响,范卿玄寻着那响动走了过去,近了那声响犹如响彻在耳畔一般,他挥开眼前的浓雾后,逐渐看到了一个坐落在山水间的大门,这熟悉的地方是他这辈子也难以忘记的心魔之地——赵家。
那阵纷乱的嘈杂声也正来自于广场上,范卿玄忽然停下两步不再往前,他遥遥看着广场上和九荒杀手厮杀拼搏的范赵两家弟子,双手紧握。
这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如今却要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再看一遍,他不由退后了半步,也是此时,他看到了不远的山头哒哒走来一匹白马,马上的少年翻身而下,一身白衣如雪,眉目如画,正是年少时的谢语栖。
少年神色淡淡的望着赵家,眼底带着些悲凉,过了片刻,似乎察觉到这边有些动静,少年侧身看了过来。范卿玄微微一愣,少年目光清澈如水,有着难以言喻的色彩。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少年转身朝他走了过来,眉梢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隐隐透出了些六年后的倾世神采。
少年走到他身边,扬起头看着高出他一个脑袋的男子,道:“范卿玄,你是来找我的么?”
少年倾身凑近男子,惹的他退开半步,整个身子都僵住了。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挑的心头微痒,是真实存在着的,并非是记忆中的幻像。
“是来找我的么?”少年又问了一遍。
范卿玄点了点头。
谢语栖眼底笑意晕染开来,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对方很明显的绷紧了身子,眉头皱的拧出结来,呼吸也渐渐紧促起来。
“既然来找我了,就不要再走了,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一生一世可好?”
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范卿玄刹那失神,呆呆的道:“……好。”
少年笑:“不再抛下我,什么都依我。”
“好。”
少年心中一喜,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右手顺着背脊轻轻画下停在了后心房:“那我想要如意珠,也给我吧。”
范卿玄看着他眼底流转的暗红光芒,蛊惑人心般的妖冶,几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少年笑中带着狡黠,踮起脚尖轻轻在男子唇边落下一吻:“我就拿走了。”
少年声音如云烟,轻到风中消散,点在后心房的手却忽然如尖刀刺入后心窝,而那双凝脂般的手也渐渐变成了青白色,手臂上是凝固泛黑的筋脉和暗红的斑块,那赫然是一只死人的手。
然而范卿玄似乎并未觉得疼痛,眼中只映出对方那张倾城绝世的容颜,思绪翩然远去。想到了这一个月来的奔走去邪的经历,想到了初见时的情景,常青河畔,一袭白衣如飞鹤般自远处掠来,二话不说就是一掌劈向面门,来势竟如雷霆闪电,他出手与其对掌。
可接下来谢语栖并未如记忆中的那般撤手静立,而是朝他走了过来,薄唇轻启的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对方似乎有些着急,一直在朝他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隐隐觉得有些声音传入耳中,却仍旧朦胧不清。
谢语栖眼中满是焦急,最后不得已一针刺进他心口的穴道,刺痛如电击穿过脑海,他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说:“范卿玄!快醒醒!”
身后的疼痛蓦然真实起来,那只手已没入后心大半,几乎就快穿透他的心脉。范卿玄一眼看清身侧青白色的恶鬼,灵剑飞来生生将它的右手斩断,瞬间激起千层气浪,黑气翻涌,那恶鬼捂着断臂仰面摔倒在地。
原以为斩了手就挣脱了,可谁知那只插进后心的断臂仍旧再往更深处而去,仿佛水蛭一般咬住了不放。
男子凝神怒喝,心头的灵珠忽然绽放出耀眼的红光,一道劲力将那只断臂推了出去,在红色的光芒中被消融,作齑粉消散。
四周的迷雾中逐渐冒出一对对的红点,像是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个方向,待到青白恶鬼一声哭嚎,红点飞速而动,朝范卿玄扑了过来,竟是青白色的尸鬼群。
范卿玄一挽灵剑,耸身跃起踩翻一鬼,然后一剑横劈斩断身边一鬼咽喉,又转手一剑将冲来的一鬼刺了个对穿,剑法精湛,带着红光如虹,愣是将扑上来的恶鬼杀的踌躇不敢妄进。
他刚动用体内灵力就感觉有种无形的力量在他的魂魄上撕扯,一分分剥离,然后被铁链束缚,一点一点拖向深渊。
那些恶鬼见他脸色泛白,稍稍游荡了几步后忽然咆哮着围了上来。
男子眉心紧蹙,这些恶鬼赶不绝杀不尽,没完没了得能将人的所有心神耗尽。
他一剑插入沙土之中,紧接着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按在左心口的如意珠上,口中轻念了一句,下一刻沙地上平地卷起气旋,随着速度加剧昏黄的沙土风暴染上血红,似有火焰在徐徐燃烧,直至最后如意珠倏然爆发出惊人的红光,周身的气旋竟化作了火龙卷,顷刻将周遭的一切笼罩。
登时群鬼惨呼,断肢残臂飞出许远,有的甚至被溶的粉碎,一时间它们渐渐退出去许远,不敢再接近。
范卿玄剧烈的喘息着,冷汗如雨般从额角滑下,本来闷热的夏日,在他感觉却冰如寒潭。动用如意珠耗神耗力,他胸中一阵绞痛,在如意珠的光削弱后,只觉得有什么自心口迅速爬出,一直顺着血脉上涌,他无力的跪倒在地,咳出一滩血,瞬间就被脚下的沙尘吸了进去。
在如此大范围的动用如意珠的力量后,男子的意识逐渐开始溃散,但是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迫切的想冲出诛心阵外,他只想知道那个白色的身影是否安然无恙。
范卿玄拿起手边的剑,毫不犹豫的就往自己手心捅了个对穿,鲜血如注喷洒一地,强烈的剧痛让他涣散的神思清醒过来,眼前的景象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晃动起来,他以血画下一串奇异的文字,随后灵剑凭空自动,卷着风沙绽放出赤红如血的光芒,周身的恶灵登时作鸟兽而散,方才缠在他身侧的鬼灵害怕的连连后退,转身蛰伏进空中。
但听一声清脆之响,空中裂开一道细纹,紧接着细纹逐渐扩大到拳头般大小,直至最后覆盖了半片天空,“嘭”的一声,四溅成冰晶飞洒,如同漫天飞雪。
诛心阵破,他看向不远处静立的一人。
洛子修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总想在对方脸上看到些奇妙的神色。
然而范卿玄长发飞舞,脸上的血水与汗水交织着滑到下巴尖滴落,眼神冰如寒潭,整个人如同从地狱深渊杀来的修罗。
洛子修道:“你带着弟子来围我洛家,这份胆识倒是让我有些惊讶,这可并不是你往日的做派。”他望着远处蹙眉道:“你可知道日后这宗派仙家们该如何看你们?”
范卿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单刀直入道:“语栖呢?”
洛子修眯起眼,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似乎早就料到他的来意,咯咯直笑,过了半晌待他笑够了,才徐徐道:“原来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话是真的,不如我们来个交易?”
范卿玄盯着他没有接话,然而当他看到洛家弟子将一人扔到地上时,脸色就变了,手中的灵剑红光流转,下一眨眼就将出鞘。记忆中的白衣人何时如此狼狈?青丝散下,白衣鲜血斑驳,脸色苍白如纸,甚至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只垂死的白鹤满身尘埃。
洛子修很是满意范卿玄此刻脸上的表情,抬起下巴道:“你知道我一直想要如意珠,不如就用他来换吧,一颗灵珠买他一条性命,如何啊?范宗主。”
一旁早已意识模糊的男子颤了一下,微微睁开眼,衣袖下手指微动,似乎想起身看他一眼,然而双手无力,几番挣扎也只能抓住一把黄沙。
“范……卿玄……”
那一刻范卿玄握剑的手一抖,灵剑出鞘直点洛子修眉心,岂料洛子修袖中藏刀,寒光倾现抵住了谢语栖的下颌,灵剑光华急转,霎时间飞回了范卿玄手中。
洛子修道:“我劝你最好别乱来,当然他的性命若是无关紧要,也无所谓。”
范卿玄皱起眉头,目光一直盯着谢语栖没有离开半分。那一世倾城的容颜好似天边映出的朝霞,带着夺目的光辉充满了整个世界。他甚至不敢想,没了他又该如何。
范卿玄越过谢语栖的肩头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破晓的天边飞鸟无声的靠近这片剑拔弩张的大地,他忽然就轻轻笑道:“且不说你有没有资格谈交易,语栖本也不是你拿来谈判的条件。”
洛子修倒是愣了一下:“莫非你觉得他比不上如意珠?”
“不可比。一颗集天地精华的珠子罢了,你若想要——”范卿玄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洛子修全心等着他的后文,岂料此刻身后突然窜出一人,当头就是一剑,洛子修仰面退开一步,紧接着来人反手捉住了洛子修,拉着他的衣袍翻了个身,在他衣袍脱落的那一瞬,拔剑刺出!
洛子修没料到巫马会躲在暗中偷袭,被逼出剑,眨眼间两人走过五招。
一旁的小弟子见事态有变,出剑刺向身边的谢语栖,说时迟那时快,范卿玄一袭黑衣掠来,一挑一落之间就将那弟子推出许远,伸手捞起谢语栖抱在怀里,碰到他的那一刻范卿玄的手都在发抖,只这几日未见,怀中的人儿就变得如此苍白,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你为什么要来……”谢语栖靠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袖神色痛苦。一切都白费了啊……
范卿玄将他搂的更紧了些,几乎都要揉进身体里,他亦皱眉道:“若九心定魂成功却失了你,要这生生世世的轮回有何用?”
谢语栖微微睁大眼,心中猛的漏了一拍,他抬头正对上了男子一双恍若夜空的眼眸,少见的是温柔似水。
“你——”谢语栖的千言万语被忽如其来的手哨声打断,一时间四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洛家弟子,弯弓搭箭的指向他们三人,下一眨眼嗡嗡的陆续传来弓弦的颤动声,箭矢满天飞舞。
巫马一声大吼拔刀就一阵刀风乱舞,将箭矢尽数斩断,拼着自己武学巅峰挡下射向谢语栖的箭雨。
洛子修随箭雨追来,腾空跃起一剑刺向巫马后背,后者脚下虚步一晃,竟是用掌按了过来,洛子修凝神聚气翻掌对上,却不想对方仅仅只是柔力轻点,看似内力迸发却是一招虚掌,真正要来的是他翻身反手的这一剑,一招横劈直接就划在了洛子修肩窝,登时喷出一抹血花,紧接着他又刺一剑接踵而至,正中他肋下。
洛子修似乎也横了心,忽然伸手握住剑身,不顾剑锋割裂了手心,反手一拧将剑卡在了肋下,顺势抓住了对方的手,一时巫马进退不得,转瞬间暗处飞来一把寒光淋漓的箭,朝巫马飞驰而去!
“巫马……”谢语栖扭头看了过去,眼底划过一丝光芒。
一道风过。
“语栖!”
“小谢!”
暗箭没入血肉之中,却并非伤了巫马,谢语栖在千钧一发间不知哪来的力气,抽身挡在了巫马身后。
巫马瞳孔紧缩,赶紧扶住他,转瞬间空中嗡嗡嗡又是三箭飞来。
范卿玄踏风而来,剑锋搅断飞来的箭矢,然后转身一剑挑向洛子修逼他退后,旋即抢过谢语栖飞身退后,巫马失神片刻后立刻舞剑挡下乱箭飞射紧跟其后。
范卿玄带着谢语栖翻上马背,这时天枢和卫延御剑而至,身后跟着几个范宗弟子。
“宗主!”卫延落地。
范卿玄道:“退。”
卫延点点头,拉了巫马一把,剑光流转腾空而起,巫马两眼一闭紧紧抱住卫延,吓得卫延差点儿从灵剑上摔下来。
“你干什么啊!”
“你们这仙家玩意儿我没试过!慢点儿飞!”
“你松手啊!”
“我不松!”
两人的声音在天边远去。
天枢看向范卿玄怀里的人道:“他伤势如何?”
“立刻找瑶光来,我们先离开。”
天枢沉吟着点头,目光一瞥他们身后紧追而来的洛家弟子,随后跟在灵驹之后迅速离开。
几人路经一处岔道,蓦然冲出几行洛家弟子将他们的去路拦死。
灵驹突然受惊,一声嘶鸣差点儿将马背上的白衣掀了下来。范卿玄死死护着怀中人,一扭缰绳打算折身避开追兵。
天枢追上身侧道:“此路被封,跟我来。”
身后喊杀直冲头顶,范卿玄幽深的看了天枢一眼,也并未太多犹豫,催马跟了上去。
在天枢的带领下,他们一路穿到了处僻静山岭,仿佛进入了一个幽静的空间,与拼杀的洛家截然相反。
细密的黄沙在马蹄下凹陷出一个个小坑洼,灵驹有些不安的打了两个响鼻。
范卿玄不落痕迹的放缓了步子,看着走在前头的天枢,大约又拐了两个弯后,范卿玄忽然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天枢回头看向他:“怎么?”
范卿玄淡淡的望着他,将谢语栖往怀里带了一下道:“到这儿就可以了,不必再往前走了。”
“?”天枢转过身,看了看四周冷落的庭院,“为何?我们并未出洛家。”
范卿玄眉间微微一凛道:“我没空跟你耗,你一路引我们来此,难道就只是看看风景么。”
天枢亦拧眉,嘴角划过一丝阴毒的笑意:“你没我想的那么笨啊。”
范卿玄感受到怀中那人轻轻动了一下,攥紧了他的衣袖,他凝神细听却实在难以听清,声音如云如烟,方已触及空气就散去了般。他紧了紧对方的手心,似乎是在让他安心。
“我敬你是师叔,不想动你,你若就此收手,我可以当做不知情。”
天枢:“师叔?我可没有阳明那般无用,死在一个低劣的杀手手上。我一直没什么大动作,你如何发现我有问题?”
范卿玄:“只要有动作,就会露马脚,你可还记得在曲心阁的事?”
天枢蹙眉。
“林家的事过后,我就觉得范家有内鬼,且并不只一人。直到那天我醒来之后,原本依语栖所言,你们必须等到九心定魂过后才能出阵,在此期间外人绝不得靠近曲心阁,可小铃儿却是闯进来了,院门外层层把守形同虚设。我问过了,曲心阁内外把守的是你天枢门下的弟子,再加上那日曲心阁内你看似无意间说的那一句,实则有心让我知道小铃儿负伤,你明白一旦我知道了,必定不会再安心守阵等到毒散,届时触发血契,你的目的就算达成了。又或者说是洛子修的目的也不为过。”
天枢眯了眯眼,冷笑:“如此说,倒是我低估了你。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怕将目的抖出来,至少你到了黄泉路上,好过做一个迷糊鬼。”
范卿玄眉心微蹙,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随着一声清脆剑鸣,天枢的灵剑跃然于手。天枢淡淡开口道:“阳明无用,连一个仇都报不了,枉为赵家人。你当真以为范家是去救人的?范祁山就不想要如意珠?他和赵黎结为义兄弟,打的就是如意珠的主意。你以为他是正人君子么!背地里见不得人的事儿有多少,你不知道吧!如今洛家有心掺和一把,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范宗主,这个回答可否已解你心中所惑?”
范卿玄扬眉:“说完了?”
天枢皱起眉头,手中握紧灵剑。
“十招之内,我替范宗清理门户。”
“什——”
天枢来不及做出回应,红色剑芒已欺近,剑风卷着风沙在他脸上撕开一道血痕。天枢连连退后数步站定,只看范卿玄已将谢语栖安置在一旁,灵驹踏着急躁的步子护在伤者身前,灵剑悬在半空,范卿玄扣指为印,气旋萦绕在他身侧若隐若现。
天枢抹去脸上的血痕嘲讽:“你自负十招内能取我性命?”
然而范卿玄并不答话,气旋一凛,下一眨眼人已挑起灵剑逼了过来,赤红的剑气冷冽割面。天枢屏息提剑,衣袖翻卷,两剑相切,龙吟怒吼,激荡的剑气直上云霄,搅起千层云沙。
让天枢意外的是,原以为范卿玄虽为范家宗主,但毕竟是后生之辈,论修为功力并不足为惧,可如今两式交手过后,竟是虎口发麻,灵剑几乎脱手飞出,丝毫不输范宗十师之力,甚至恐怕已有过之。
灵力相撞,剑花翻飞,几招走过,天枢踉跄而退,握着灵剑的手已微微颤抖。
“血契于你……你应当已无力再支撑……”天枢再无之前的淡然,咬牙怒喝, “为何……你究竟为何还能——”
范卿玄沉下气息,眯眼道:“你如何伤我,随你。你若想要范宗,给你便是。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将语栖牵入此事。”
话音方落,被逼至巷角的天枢忽然笑了起来,眼底划过一丝戏谑与不耻:“你也会说这样的话,莫非这九荒的杀手——呵,莫非他竟能走进你顽石般的心?你喜欢他?”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那一瞬,范卿玄不由微微一愣,也便是这失神的一刻,天枢出手如岚,剑光直逼范卿玄双眼!
苍白的剑身映出范卿玄的眉眼,灵剑破风游走挑开来剑,当啷一声龙吟让范卿玄彻底清醒,却见天枢此剑所指并非自己,而是冲着墙边的谢语栖而去,守护在旁的灵驹躁动不安,扬起前蹄欲奋力阻挡。
看着眨眼已至谢语栖身侧的利剑,范卿玄脸色煞白,气旋扫起脚边沙尘,转瞬出手几乎拼至武学巅峰要拦下这一剑。
血红的剑光划破沙尘,将迅速逼近的身影拦截,范卿玄屏息挡在谢语栖身前,天枢近在咫尺的脸上扬起一抹阴诡的笑。
交锋风驰电掣,范卿玄来不及抽身,侧身传来割裂般的痛,银色剑芒划过眼底,温暖的鲜血四溅。范卿玄伸手卡住剑身,反是倾身逼到天枢身侧,赤红剑光飞驰流转,映出天枢惊愕的神色。
“宗主!”本已带着巫马离开的卫延驱剑而来。
“啧……”天枢弃了灵剑踉跄退开数步,赶在卫延和巫马落地之前转身逃进了巷中。
卫延心惊的看着卡在范卿玄腰间的长剑:“宗,宗主!你——”
“不碍事。”范卿玄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转身抱起谢语栖,“瑶光呢,立刻让他来见我。”
“是,是!”
巫马看了一眼巷尾:“刚才那人,不管了么?”
范卿玄策马扬鞭:“回去!”
灵驹一声嘶鸣,扬尘飞驰。怀中的白衣人皱紧眉头,似乎马匹的颠簸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痛吟出声,耐不住要动,范卿玄按住他道:“马上就没事了,你不许睡,听见了么?”
“……”谢语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只是轻轻了哼了一声,那声音微微颤抖,耳畔的风声都能将它盖过。
范卿玄有些急了,摇了摇他道:“喂!别睡!叫我名字!我不说停不许停!”
“名字……?”谢语栖喃喃,意识依然朦朦胧胧。
“是的,叫我名字!我的名字!”范卿玄又狠狠往马上抽了一鞭,他只觉得怀中那人的呼吸越来越悠长,生怕他挺不住。
“名字……范卿玄……范,卿玄……”谢语栖轻声喊了出来,一声又一声的轻唤着。身后的箭伤不住流血,已染红大半边衣裳,他靠在范卿玄身上,气息悠远绵长。
当他们退出苍域城时,谢语栖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不论范卿玄怎么喊他都没有反应。
他立刻唤来瑶光。
瑶光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卫延,眼中满是疑问,却又碍于范卿玄铁青的脸色,不好多问,只得先随他进了土屋。
瑶光仔细检查着谢语栖后心窝的那道箭伤。箭还插在后心未拔,箭杆随着谢语栖微弱的气息轻轻颤抖着,血染的床榻斑斑驳驳。
瑶光回身朝范卿玄道:“宗主,这箭太深,伤了血脉,即便是拔了箭,怕是会血流不止……恐怕回天乏力……”
范卿玄脸色不善,瑶光也鲜少见他这个神情,犹豫着道:“宗主……不是我不肯救,而是即便是救回来了,怕也不比死了干脆……”
“此话何意?”范卿玄眉宇笼着寒霜,声音如同自冰川而来的寒流。
瑶光叹了口气道:“他体内有两种毒,一种名为倦飞,此毒为蛊毒一种,蛊虫随着毒素潜入浑身血脉,服用五天后蛊虫依附血脉之中,中毒者将浑身无力,功力被彻底封死形同废人,稍有动作便如有万千蚁虫啃咬,痛痒难耐。另一种毒名为参商,相信宗主是了解此毒毒性的。”
范卿玄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保他性命,余下的我来处理。”
瑶光摇头道:“宗主,这箭不能贸然拔出,伤及心脉更何况他此刻身体状况承受不起,我怕还未尽拔出他就——”瑶光话音未落,瞪大了眼:“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范卿玄扯开衣领,露出心口的那枚灵珠,未经丝毫犹豫便将它取了出来。
瑶光尊皱眉:“宗主!你是何等身份?竟为了一个杀手做到这个地步,你的伤口尚未处理,如今又取下如意珠,连你都会——”
“拿如意珠保他心脉,我要他活着。”范卿玄将珠子放入谢语栖手中,反握住他的手。只看如意珠中隐约有光华流转,一股温厚的气息顺缓缓流入对方心脉。
“拔箭。”范卿玄朝瑶光说,目光却一刻不离的望着谢语栖。
瑶光一声叹,取来工具折了箭杆,用烧的发烫的小刀小心的处理着埋在后心窝的箭头,上面有倒刺血槽,轻易触碰一下,血就如溪流一样涓涓滚下,他又忙着去止血。
谢语栖一直处在深度昏迷中,可身后拔箭的痛依然让他无意识的拧紧了眉心,脸色冰白如透明,裸露在外的肩身微微颤抖着,伴随着他嘴中的轻吟,就好像随时都会变得破碎。
范卿玄一直盯着他的脸,不敢眨眼。
如意珠中的光华就像是沸水在翻腾。连他自己都不知,此时此刻他的眉心已拧成川字,握着对方的那只手早已是满手心的汗,甚至连掌心的剑伤再次撕裂都毫无察觉。
其实瑶光处理这个伤口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而在范卿玄眼里,却仿佛过去了一个多世纪,直到瑶光满头大汗的起身说血已止住,暂无大碍时,他愣是呆了半晌才回神。
“他何时能醒?”范卿玄问。
“失血过多,又伤了心脉,也许得等上几日,这期间若是参商毒发,恐怕——”
范卿玄沉默的点点头,将如意珠放入了谢语栖怀中,然后撩开他有些散乱的头发,便就这么看着,再没有说话。
瑶光看着他,眼中亦是神色复杂,一贯冷冽不动声色的男子,竟还有这般温柔如水的神色,还从未见过他为谁做到如此。
瑶光收拾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道:“宗主,师弟他……”话到一半,却并未得到范卿玄的回应,踌躇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土屋。
谢语栖伤了后心窝,无法躺着,范卿玄就起身将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他侧躺着。
就在替他翻身时,范卿玄忽然看到了谢语栖身上的另一个伤疤,伤在琵琶骨,那道伤已有些年月了,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看似普通的伤痕,范卿玄却渐渐皱了眉。他是习武之人,当然能明白这个伤口的意义,琵琶骨被锁,功力尽失,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形同废人。
只是那究竟是何时的事,又是为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范卿玄将被褥替他盖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甚至感觉只要轻轻触碰,眼前的人便会化作云烟消散。案上鲜血淋漓的箭头裹着染血的白布,触目惊心,范卿玄的呼吸渐渐沉闷起来。
范卿玄瞥了一眼屋中的铜镜,从镜中看到了自己袒露在外的半身。诡异的符文已顺着心口攀爬了半身,嘴角僵硬的扯出一丝苦笑。
七绝散的毒未尽散,九心定魂半途而废触发了血契,反噬的符文就如同一个个收尾相连的青蛇,盘旋着奇异的姿势覆盖了他的半身,甚至越过锁骨爬上了颈侧,透着诡秘的暗青色。
若是往日里,他定会觉得自己疯了,九心定魂尚未成功就冲出阵眼,拼了性命不要,弃了轮回不要,可当他看到那袭如雪白衣时,却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当屋中真正静下来,他脑海中浮现出天枢嘲讽的话语,最后的四个字一下一下敲击着心底最后一层墙,他想矢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却成为沉默,被那滴滴鲜血刺痛。
当巫马来到营帐时,就看到神色暗淡的范卿玄,光着半个身子倚在床榻边望着谢语栖。他看着范卿玄身上的符文,不由道:“瑶光说小谢救回来了,你这又是怎么回事?也伤了?”
范卿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蓦然道:“你过来。”
巫马看了看榻上睡着的那人,犹豫着跟他出了外间。
然而刚一到屋外,就见一道寒光点向自己咽喉,他下意识往后躲,对方却比他更快,剑如影随形的跟上,依旧不离他颈边半寸。
“你干什么?”巫马皱眉。
范卿玄微微眯起眼,就如同一只猎豹凶狠的盯着一个猎物,似乎随时会动手将他撕碎。范卿玄盯了他许久,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才将剑收回剑鞘。
“九荒的巫马,有许多年没见你了。”范卿玄冷冷道,“想想最后一次见面,你倒是杀的我够呛。”
巫马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看向别处:“你叫我过来不会是想叙旧吧,那该是六年前的事了。如今我也不会再来杀你,九荒的规矩,一次杀不死的,绝不杀第二次。”
范卿玄轻笑一声,拉好了衣襟,将颈侧露出的符文遮了起来。
巫马盯着那一处若隐若现的符文,心中诧异万分,直到对上范卿玄看来的目光,他才好奇道:“你身上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范卿玄却开口问:“你也中了参商,是么?”
巫马点点头,似乎是刚记起有这么一茬事儿,无奈道:“小谢也不说这毒怎么解,一个劲的让我走,洛子修那儿可是有解药?”
范卿玄忽然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和语栖很熟?”
巫马一愣:“熟不熟……发生太多事……我也说不清如今是什么关系……”
范卿玄默然片刻,沉声喃喃:“他能为你拼命挡下一箭……”
“什么?”巫马没听清,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黑衣男人此刻有些古怪,隐去了一些棱角,却带着几分酸涩。
不待他得到答案,范卿玄看了过来,眼中寒光流转,微微扬头道:“洛子修没有参商的解药,这毒也无药可解,不过你若想保全谢语栖,我倒是可以提点你两句,参商也并非毫无办法,不知九荒可有兴趣和我们范宗做一笔生意?”
巫马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瞳孔稍稍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