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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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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黄沙覆盖的城市,街上空无一人,除却街头巷尾挂着的彩幡,只剩满目昏黄,和脚下的血脚印。
天枢捂着左腹的剑伤靠着土墙,渗入黄沙的血脚印有些刺目。
袖子的一角被扯碎了一片,深灰的眼底映出一片茫然。和范卿玄一战已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了,可于他而言却像是刚发生的。
耳畔回响着一个苍白无力的声音,却一声声敲击着他的心底。
天枢看了一眼破碎的衣角,上面染着一个模糊的血印。
就在他一剑刺进范卿玄身体的那一刻,一直意识模糊的谢语栖蓦然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句道:“求你……别,别杀他……”
那一瞬两人四目相对,那双清浅的眼眸映入他的眼底,明明只是一句极为普通的请求,甚至说是在他听到过的所有哀求中最为无力可笑的,可不知为何他竟隐隐产生了些犹疑。
天枢嗤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挥去了脑海中的那双眼眸,转身离开。
洛家。
洛家弟子脚步急促,来来匆匆的出入,手中端出的铜盆中满是血水,一连换了三四趟,紧张的氛围才渐渐缓和下来。
洛家二当家洛子云看着医师将最后的纱布系好,立刻就挤了上去。
“大哥情况如何?”
医师被推的一个踉跄:“洛宗主的伤并无大碍了,好生休养便能痊愈。”
洛子云不耐的挥挥手,看向床榻上的兄长。洛子修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肩窝和肋下隐隐渗了些血,他面色泛白,眼窝深陷带着青灰,显然此刻好受不到哪儿去。
洛子云原本还紧张,如今却松弛了下来,略带戏谑道:“可是砸了吧,如意珠没到手,惹了范宗,恐怕日后咱们洛家在仙宗世家里头可不好混了。”
洛子修眉头深锁,微微睁眼瞥向他:“看戏呢。你哥我没白疼你吧,这次的事死的死伤的伤,善后的事你别想跑。”
洛子云撇撇嘴:“现在知道维护洛家名声了……服了你。”他大叹一声,起身拍了拍衣袖道:“你好生养伤吧,剩下的事我替你办,那如意珠你还要么?我看你似乎挺喜欢那个谢语栖的?替你抓回来?”
洛子修没好气的半睁着眼,想了片刻才道:“如意珠……已经有够丢人了,如今洛家元气伤了,别再让人看笑话。你摆平就行了,不必再生枝节。至于谢语栖么……穆九我得罪不起……就当是吃个哑巴亏吧。”
“行吧,那我安排去了,你休息。”
看着胞弟掩门离去,在吱呀的尾音消散过后,洛子修蓦然一拳捶上床沿,扯到了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缓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息,又是半死不活的半睁眼望着天顶叹气。
这次算是丢人丢到了家,赔大了。
洛子云收拾了一番手边的事务,几个小弟子围了上来,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二当家虽不同于洛子修,一副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可他的性情却并不比洛宗主更温厚。如今洛子修吃力不讨好,门下死伤弟子近四百多人,这传出去着实不怎么好听,现在洛子云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走了一段路后,洛子云忽然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弟子诧异的抬头,正想着要不要问问,却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到了院子尽头的一间石室。
那是阳珏的屋子。
停顿了片刻后,洛子云朝石室走去。
石室内光线昏暗,阳珏裹着一身粗麻衣窝在角落的石桌边,正眯着眼调试着一味毒药。听到屋外的脚步声后抬起头来。
“黑灯瞎火的,替洛家省这个蜡烛钱么。”洛子云有些嫌恶的打量了一番石室,旋即笼着袖子走向一角的男子。
“又在研制新毒?”
阳珏点点头,脸上满是胡渣,看起来略显疲惫沧桑。
“之前吵吵闹闹的,外面发生了何事?”
洛子云扬眉笑了一笑道:“没什么,有一帮子人来闹事,大哥心情不好而已。”他倾身弯腰,凑到阳珏身边道:“说起来你到我们苍域洛家,也做了不少事,但我对你的来意却并不怎么了解,听大哥说是受范家阳明的介绍来的?和范家柳城望风谷有些过节?”
“与你何干?”
洛子云眯起眼:“那我可要怀疑你的来意了,若你与范莫二人有过节,那么此番范宗围攻我洛家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想拖洛家下水?陷我大哥于不义?”
阳珏微惊,抬头:“七绝散可是我研制出来的,足以表达我的诚心!”
洛子云笑道:“既然是自己人,聊聊有何不可?”
“……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阳明认识?和范宗有何仇怨要用七绝散来对付范卿玄?”
“……认不认识的,否则我也不会受他安排来洛家了。至于和范宗,我是没什么仇怨,阳明似乎是为了六年前的赵家被灭一事,对范宗怀恨在心。”
“哦?”洛子云摸了摸下巴,旋即问,“那天枢呢?”
“天枢?他和阳明尊是一起的。”
“罢了,随便聊聊,你安心研究吧。”说罢他伸手在阳珏肩上拍了拍,随后离开了石室。
阳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不适的扭了扭肩头,旋即并未过多在意,继续埋首捣鼓他的药瓶。
然而未过多久,肩头的不适感就愈渐明显起来,像是有细小的针刺感,渐渐放大直至最后竟疼痛难忍,麻痹了整条手臂,不仅如此甚至连胸腔都开始隐隐有窒息感。
中毒!
这是阳珏的第一反应,熟知毒性的他立刻就能感觉到这是中毒的征兆无疑!
他强忍痛苦,扭头想去桌上拿保命丹,却是此时,身后的屋门轰然大开,一阵阴冷的杀气喷涌而入,瞬间将桌上的药瓶冲的东倒西歪。
阳珏回头。
月色下,门口站着一个黑衣劲装的杀手,右手反握着一柄银晃晃的匕首,一双苍域人特有的眉眼透着寒光。
“你……你是……”
“洗手五六年没干了,新开张的第一条命,我就好心告诉你为什么好了。”杀手横过匕首,眼底映着雪亮的寒芒,咧嘴森森笑道,“你敢对小谢下毒,该知道什么后果吧。”
“什——”寒光在阳珏眼中急速放大,最后定格在了他溃散的瞳孔中,瞪着简陋的天顶,切入大半个脖子的匕首阻隔了他最后一丝气息。
巫马冷眼看着阳珏扭曲的遗容,反手抹去了脸边溅上的血,转身隐没在夜色中。
杀了阳珏之后,巫马并未就此离开洛家。范卿玄说天枢不会逃走,事后定会再回洛家找洛子修,想将他带回范宗便只有这个机会。因此巫马一直潜伏着,就像是回到了还在九荒时的日子,为了目标守上十天半个月,等候猎物落网。
就在两天后,天枢果真到了洛家,在洛家弟子的引领下见到了洛子云。
巫马静静的伏在梁上,已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他倒是未曾想,再拾老本行竟还能如此熟练。
天枢见到洛子云后,两人并未有过多的交谈,无非是一场语言的交锋。巫马离得不算近,听不真切,只从二人神色判断,这场交谈并无多少情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枢就转身离开了,原本巫马打算立刻跟上,却见洛子云唤来几个高阶弟子,命其暗中跟踪,寻得合适良机,杀人灭口。
这一切倒是出乎巫马意料之外,在那几个弟子离开后不久,他也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天枢离开洛家后,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地,在苍域城中左弯右绕,甚至走过许多重复的路,直到夕阳染红大地,他在一片石林中站定了。
一直潜伏在暗中的洛家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出来吧。”天枢转身,“要动手就趁现在,否则太阳下山就危险了。”
然而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风呼啸而过,在耳畔沙沙作响。
天枢叹了口气,拔剑而出。下一刻灵剑化作银光急速穿过石林,隐在暗处的洛家弟子纷纷心惊,拔剑挡开自暗处冲了出来,顷刻间四五道剑芒朝着天枢劈头而去。
巫马守在稍远的巨岩后,挡开卷来的风沙,侧头看了出去,不远处几人拼杀在一起,剑光飞洒,身影如飞。夜色很快降临,周围迅速黑了下来,巫马眯起眼看去,之前拼杀的已少去三人,随着天色一分分近全黑,洛家弟子转眼只剩两人,只看一道耀眼的剑光从天而落,最后站着的两人也已倒下。
天枢看着重伤倒地痛苦呻吟的洛家弟子,召回了灵剑。转身欲走的那一刻,身形蓦然一顿,伸手捂住了左腹,似乎那日的伤口又再度裂开。天枢缓了一缓后继续往石林深处去了。
月被云层遮挡,空旷的山林中更是乌压压的一片,只能模糊看到些树影,合着远方的兽鸣,颇有些毛骨悚然。
左腹传来温湿的感觉,伴随着隐隐的撕痛,天枢有些乏累的靠上一棵枯树。耳畔的鸟鸣声,混合着自己惊慌得乱七八糟的心跳,他甚至觉得世上就只剩他一人。
“好像哪儿也回不去了……洛家既然派人来灭口,怕是想把所有罪责推到我们身上吧。”
“本身便是戴罪之身,也怪不得洛家下狠手。”
黑暗中传来的讥讽,让天枢微微一惊,朝出声的地方看去。竟未察觉到暗处还有人跟踪,而且此人来意不善。
“何人鬼鬼祟祟?”
巫马咯咯笑了几声:“看来是我高估你了,跟了你一路,若是知道你察觉不到,我就不那么费事儿了。”
天枢蹙眉,盯着那一处,血从指缝溢出,啪嗒啪嗒的滴落,在这一刻十分刺耳。
暗影中的树丛沙沙晃动,随后一个黑影渐渐明晰。
巫马冷眼望着他:“想过回范宗的结果么?”
天枢沉默了许久,突然冷笑一声,开口道:“回去范宗?回去便只有一死。不过就算是死我也未见得就亏了,范卿玄再如何厉害,无法轮回已成事实,这一世过后他魂飞魄散,而我有这生生世世的轮回,已胜他千万。”
巫马皱眉:“什么意思?”
天枢意外的扬眉:“范卿玄没告诉你?七绝散之毒若不能尽解,将永无轮回,化作荒魂野鬼永远流放在六合八荒之外,我虽未能成功,他也不定就是赢家。”说着他径自放声笑了起来。这笑声有些癫狂的味道,却听不出究竟是高兴还是最后的垂死挣扎,倒是他现在的模样更像荒野外的厉鬼。
巫马回想着他说的话,一时愣着,想起那日看到范卿玄身上的符文,蜿蜒到颈侧,就像是来自深渊的诅咒,带着森冷的寒意刻入骨。那便是……血契么……
见巫马有那么一瞬的晃神,天枢眼底寒光一闪,身侧的灵剑眨眼出鞘!
巫马从惊愕中回神,一抖长剑迎了上去。
天枢如今伤重,行动远不及巫马利落,加上巫马的身手远比那几个洛家弟子厉害,几个交手已落下风,巫马招招杀手已断了他的去路。
天枢瞳孔收缩,两剑相切,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借着这一式冲上前去,一手捏住剑身,一手往巫马腹部捅去。
巫马翻手握住他的刀柄往外一扭,谁知天枢竟不退反进,一声怒吼推着巫马连退数步,撞得身后一人粗的树都在打颤。
巫马瞳孔陡然放的老大,喉咙发出一声闷哼,身上的动作皆是一顿。他眉心拧成结,眼中有怒有意外有嘲讽,低头看着心口冒出的小半截树枝,哗啦一声吐出一口血。
天枢正要扯起嘴角嘲弄一番,却见巫马咧嘴先笑了起来,满脸的血污让他的笑容变得格外狰狞,他死死扣住天枢的肩,从树枝上起身,力气大的就像恶鬼,天枢如何也挣脱不开。
巫马嘿嘿一声笑,嘴中鲜血又如泉涌,嘶哑道:“原本我这一命是打算留到……留到最后再见小谢一面……如今看来是得带着你一起走了……”
天枢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挣脱,巫马已牢牢钳住他急速往后退,砰的一声撞上树,身后的剑没至剑柄,将他胸膛完全对穿,天枢亦是瞪大眼,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看到血从嘴中漫出,染红了衣服,他连连咳嗽着,不敢置信的看着对穿巫马胸口直接捅进自己心脏的长剑。
“你这条命……我……拿走了……”巫马踉跄起身,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拖着天枢来到峭壁边,一声嘶吼拉着他纵身跳了下去。
一天后,洛子云带着洛家弟子寻到了走马山境,在山崖下找到了两具遗体。其中一人正是他要找的天枢,另一人一身夜行衣,苍域人的模样,约莫是洛子修提到过的那个叫巫马的黑衣杀手。
洛子云看着眼前这有些意外的情景,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他招呼着几个弟子将这两人的尸体抬了回去。
经过几天打听,洛子云查到了范家人在四里外的一座小村里,因为谢语栖伤重未醒,所以一直没有启程离开。
小村中的居民鲜少看到有这么多外乡人过来,几乎都缩在屋中不敢出来,支开窗缝朝外窥探。
被众人当怪物似的防范着,范家弟子都有些不太自在,酝酿在空中的气氛十分诡异,就连沙漠的空气都变得愈发燥热起来,隐隐还有些气闷。
瑶光走到往前不远的一间屋子边敲了敲门,屋内传来范卿玄略带疲惫的声音。
一进屋就看到范卿玄仍旧维持着他上次来看望时见到的姿势,他不由叹了口气,走到床榻边看了看。
“醒来过么?”
范卿玄摇头道:“状况时好时坏,药也吃不下。”
瑶光探着谢语栖的脉象,道:“已经两天了,再过一日参商毒发将是最凶险的时候。如今风沙将至,只怕他熬不过。”他又看向范卿玄,只见对方的面色也是白如蜡纸:“你打算就这么耗下去?你将如意珠取出已有两天了,再耗下去怕是他未必会死,而你必死无疑。”
如意珠在谢语栖怀中静静的泛着温红的光芒,每当毒性发作,灵珠都会将其压制,然而灵珠终非解药,时间长了,也无计可施。
范卿玄也明白,迟迟不敢收回灵珠。
“这事我自有主张,语栖不会有事,而我也不会死。”
瑶光看着他的神色,忽然道:“师弟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范卿玄道:“巫马找回了师叔后,等父亲回了再做定夺。”
瑶光笑了笑,有些意外的道:“有些不像你往日的行事风格。”
“是么……”范卿玄顿了顿,看向身侧沉沉睡去的男子,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温柔之色,“往年我一心求死,父亲将范宗托付与我后,我更是形同走尸,仿佛所有人事与我无关。如今……或许有些不同了罢。”
瑶光看向谢语栖,道:“他倒是改变你许多,我不由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时一名小弟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宗主,师尊。洛家二当家来了。”
洛子云?
一到外间,就看到洛子云带着两个洛家小弟子站在那儿,正在四下环顾打量着这个偏僻的小土房。
他见了范卿玄和瑶光,极为客气的笑了笑,拱手行了个礼。
“范宗主,瑶光尊。”
范卿玄冲他点点头,淡淡道:“何事?”
洛子云脸上带着笑,一片文秀和气:“前些日子我大哥怠慢了,还请范宗主不要责怪。”
范卿玄懒得和他拐弯抹角,道:“有事便说。”
“说起来怪抱歉的,到底是我们怠慢了,有错在先,又生了误会。”
范卿玄冷笑一声:“误会?不知二当家如何解释这个误会?”
“咱们两家人素来没有恩怨,这次却大动干戈,必然是有人从中下手。我调查过了,这个幕后黑手,还是个老朋友呢。”洛子云看着范卿玄脸上淡淡的神色,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徐徐道,“据我推测,这个老朋友是穆九。”
看他将事儿都推到了九荒头上,范卿玄眼底的光彩更冷了:“穆九?他倒是好兴致。”
洛子云笑笑,拍拍手。身旁的小弟子递上来两样东西,一枚指环,一把匕首。
范卿玄扫过一眼,又看向了他。
“这个指环范宗主当是认识的。那把匕首,是我从一个九荒杀手身上摸出来的。”他将两样东西交给了边上的瑶光,继续道,“昨天我们在走马山境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两具尸体,一人是天枢尊,另一人是个黑衣杀手,经我调查,他是九荒杀手之一巫马。”
范卿玄微微一愣,巫马死了?天枢也死了?
“我想这些大约都是穆九的阴谋,借此机会想夺取如意珠。我们洛家成了他手中的棋子,能在夺走灵珠的同时,重创两派,这是他的行事风格不是么?”
听他说了一堆,范卿玄忽然嗤鼻笑了一声,旋即道:“那依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收尾呢?”
“我们之间并无仇怨,这次也因九荒而起,当然不能中了敌人计策。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范卿玄盯着他道:“阳珏呢?”
“阳珏死了。”
瑶光微微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洛子云耸耸肩道:“被人抹了脖子,手法利落,多半就是那个叫巫马的人,杀人灭口了。”
瑶光叹了口气,范卿玄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一时间双方陷入了沉默。洛子云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范卿玄会不会同意。事实上,不管他同不同意,巫马的死已经足够让九荒脱不开身了,那种行事狠辣的组织,再多冤孽债也都不足为奇。一如六年前的赵氏惨案,六年后九荒故技重施,再来对付范宗和洛家,绝不稀奇。
此时卫延从后头冒出头来,低声道:“宗主,他有意识了。”
范卿玄眼中一动,脸上的冰霜缓解了,他望向洛子云道:“既然洛二当家查出了幕后元凶,阳珏和巫马都已死,其他人也就和我们范宗没什么关系了。叨扰多日,是我们范宗失礼了。”
洛子云乐得他松了口,立刻笑道:“范宗主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洛家多做客几日,待我大哥身子好些,设宴款待各位。”
“不必。多谢今日二当家来告之真相,不送了。”范卿玄嘴上客气,却也不再多看洛子云一眼,转身就回到了里间。
瑶光尴尬的看了洛子云,善意的笑了笑,将他们送到了村外。
阴沉了几日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天上的厚云也逐渐散开,皓月钻出云层,再次将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
沙土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就像是风雨后的彩虹格外绚烂,空中的星辰在风暴过后璀璨如明灯,苍穹上银色的长河扑朔着迷离的光彩一路往远方归去。
走马山东南面的羊肠山道上,一队行马浩浩荡荡的往南方去,月夜里就如同一条山间长蛇。
黑色的骏马稳稳的走在山路上,它每一步都走的很轻,似乎是怕惊到了背上的人。
范卿玄抱着谢语栖骑在马背上,他用斗篷将谢语栖裹的严严实实,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谢语栖还未醒来,此刻的脸色倒是好了一些,如墨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乎睡的也并不安稳。
怀里的人忽然轻咳了一声,范卿玄忙替他将滑下肩头的斗篷盖上。
谢语栖发出一声轻呢,又动了动,范卿玄低头看向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未几,谢语栖悠悠睁开眼,又过去半晌他的眼中才有了焦点,似乎是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脸上微微有些发烫,想坐起身。
“别动,伤还未愈合。”范卿玄又将他按了回去。
谢语栖从怀中摸出那颗温润如火的珠子,眼中微微讶异:“如意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轻的几乎被耳畔的风声淹没。
范卿玄说:“拿好了,你的心脉尚弱,有它护着我安心些。”
谢语栖默默的看着手中的珠子,没有说话。
他记得在他们刚见面的那一晚,范卿玄说过,离开了灵珠便会死,如今却为护他一命取下了如意珠来,而对方的脸色也尽透着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指尖在如意珠上轻轻摩挲着,谢语栖无声轻叹,参商纵是毒不至死,那终己一生的折磨只怕也折尽了阳寿,余生里还能用一次如意珠,算是自己上世得来的福分吧。
算算时日,参商毒发至今已过了三日——忽然谢语栖睁大眼,攀上范卿玄的手皱眉道:“巫马呢?”
声音中的颤抖他自己都能清楚的听到,时至三日,却并未毒发,一直牵扯着心口的那丝微痛也消失不见,仿佛是牵扯着彼此的那条弦断裂,他心中不安:“参商……为何……”
“毒还是解了的好。”范卿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自然有他该做的事。”
谢语栖紧紧抓着范卿玄的手臂,力气大的指尖白的几乎透明:“你告诉了他参商的解法,是不是?”
范卿玄没有回答他,谢语栖挣扎着要起身,范卿玄立刻按住他让他别动。
蛊虫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情绪崩溃,也开始躁动起来,而如意珠发出的淡淡光芒,又将它们尽数压制了下去。
谢语栖一连咳了好几声才喘过气道:“他救过你……也救过我……你为何……范卿玄,你究竟在想什么……”
范卿玄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栗,伸手拂过他的脸,强迫着他抬头看自己:“他救过谁无所谓,重要的是我要你活着。”
谢语栖瞳孔微微放大。
“我要你活着,所以,他必须死。”
谢语栖扭头挣开了范卿玄的手,激动道:“这又与你何干?参商纵是这一世折磨又如何?我能忍!可他不该为此丢了性命!为什么要他死!为什么——”话音未落忽然猛的咳了起来,心头窒息般的哽的发疼,怀中的如意珠绽放出火红的光芒,却丝毫没有缓解白衣人的痛苦,他颤抖的蜷紧身子,指上的力道抓得范卿玄都感到疼。
范卿玄见他情绪不对,一指点上了对方昏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配合着如意珠的灵力,将内力缓缓输进血脉中,隔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气色好转。
看着他逐渐平静了下来,范卿玄却微微皱起了眉,一向风轻云淡的谢语栖从未有过这般的情绪失控,而今竟为此人甘愿受一世之苦也不愿伤其性命。
直到如今他才明白,有些或许是他怎样做也无法代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