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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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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夏风卷着云层遮蔽了明月,留下一层鹅黄的暖光在天际晕染开去。
打更小哥沿着景安街晃悠悠的走,手里还提着个酒壶,不时的喝上两口。
途经柳家巷时,不知是不是花了眼,恍惚见到一道黑影快速的窜了过去,像是一个人影。
这几天里,醉花楼和南街民宅闹鬼的事早就在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如今又近七月半鬼节,一时间阴气直上脊梁骨,打更小哥哆嗦着加快了步子往范家那边绕去,从修道宗门前绕一圈,总归也能壮壮胆。
那道黑影如游鱼般快速的掠过柳家巷,最后停在那间算卦的小茅屋前。
最里一间小屋没有点灯,隐隐泛着幽蓝的光,内设尤为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案几和一些常用的事物。
空琉身边丢了一地的纸团,案几上铺满了刚画好或是画了一半的纸条,他正坐在蒲团上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发呆。
地图上贴着两张纸符,都画着诡异的形状,它们贴着的地方正是醉花楼和南街那座民宅。
如今厉鬼散去,两张纸的正中都染上了一滴血。
空琉看了一眼案几边那张新画好的纸符,又看向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叉的第三处,半晌没有动。
这时木门吱啦一声开合,屋内多出一人来,是方才屋外的那道黑影。
来人取下兜帽,露出脸来,竟是范宗的阳明尊。
空琉看向他道:“你来做什么?不怕身份暴露?”
阳明尊嗤鼻道:“不劳你费心。醉花楼和南街的事我都听说了,剩下的地方可别出什么差错。”
空琉咬着笔杆朝地图上瞟了一眼,道:“算不上多麻烦,喏,就这里。”
顺着他的目光,阳明尊看到了贴着纸符的第三个地方,符印隐隐泛着蓝光,正中有一个暗红的影子在缓缓扭动,似乎是个鬼影。
空琉看向身后的男人道:“此番若事成,你曾答应过的事会作数么?”
“自然。”
空琉默然不语,修长的指尖转动着墨笔,忽然道:“你千方百计的对付范宗,究竟想做什么?”
阳明尊眯起眼道:“这不是你该问的,要知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空琉盯着他看不透的眼眸,皱眉道:“据我了解,你与范宗并无深仇大恨,唯一能解释通的,你本名赵阳,恐怕便是赵黎宗主的胞弟。”
阳明尊冷哼一声道:“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论我想做什么,这也是你的愿望,你只用做好自己的事便足够了,别的事与你无关,待到时机成熟,我自然给你一个亲手杀死范卿玄的机会。”
虚掩的屋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声。
她盯着阳明尊的那双眼,仿佛看到他朝这边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吓的一个激灵赶紧从门边逃开。
这时厅门外一人撩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盆热水。
容儿扑进那人怀里,险些碰翻了水盆。
白闫极力稳住才没让水撒出来,他正要问女孩发生了何事,就被容儿推出了门外,连拖带拽的拉到了院子里。
阳明尊收回目光,打量了空琉一番,忽然话锋一转道:“这许久未见了,你妹妹倒是更机灵了些,也不知六年前落下的病可有好转?”
这话正中空琉这些年来的心病,他无声的叹了口气,道:“老样子,不过得他人相助,算是有些起色。”
这大半个月谢语栖时常会来看看,带些药草过来,容儿的药再没断过,病情渐有好转。
近几天她更是能咿咿呀呀的发出几个音节来。
那天她摔掉瓷杯时发出一声惊呼,正在边上看书的空琉还未回神,待他明白过来那声音来自失声多年的妹妹时,眼眶瞬间就红了,抱着妹妹半晌不知所措,几乎就能哭出来。
阳明尊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笑意,若有所思道:“六年来你们寻遍大江南北也不见有所进展,如今这高人倒是医术精湛,不过他心性难料,你还是多留心才是。”
空琉不置可否的把玩着手中的笔杆,默然不语。
院子里白闫放了水盆,蹲下来打量着女孩,看她眼眶红红的,似乎很着急。
“出了什么事?怎么哭了?”
白闫揉揉她的脸,然而女孩扁扁嘴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莫非是空琉他出事了?”
看着她有些反常的模样,白闫心里没了底,脸色发白,急着就要冲回屋里,容儿却死死拽住他拼命摇头。
白闫迷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写给我看,好么?”
容儿捡了根树枝拉他到了角落,在地上写道:屋里有个人。
白闫一愣,平日里空琉不曾与旁人有什么交集,就连左邻右舍间基本没说过话,眼下夜色已浓,还会有谁来?
他不由的问:“你认识么?”
容儿摇头。
“是空琉的客人?”
容儿想了想,在地上写道:黑乎乎看不清,穿着黑斗篷。
白闫愈发好奇了,来者如此神秘,暗中和空琉见面,莫非就是他曾提到过的幕后主子?
他摸了摸容儿的脑袋,朝小屋看了一眼道:“没事的,你哥既然和他在聊天,那多半是认识的。你若是觉得无聊,我陪你去街上看看?听说城东今日有河灯会,想去么?”
容儿眼睛一亮,立刻点头,伸脚将地上的字抹了个干净。
今夜的河灯会在城东的新竹街,通明的灯火挂满了整条街,一直延伸到景安街上,染的半边天空都是橙红色。
人们欢声笑语互相拥簇着,和和气气闹作一团,竟比景阳城的第一街景安街还要热闹上几分。
而离新竹街不远的越阳街上却行人寥寥,稀疏的几个路人还要特意绕开一家名叫雪海香的香料铺。一些胆大的才敢围在这薛家香料铺的小院外,伸着脑袋往里看。
据传,薛家闹鬼了,就在今天,薛家的儿子离奇暴毙,如今见了屋里面色凝重的范家人,更是坐实了这样的传闻。
有几个早些就在这儿围观的人纷纷在议论,给后来的人解惑。
有人问:“薛家做生意一向老实守本分,怎会闹鬼?”
一人道:“这鬼还管你这些?想杀就杀了。这薛常贵其实不是什么本分人,虽说薛家二老人还不错,但这儿子可没那么老实,我听说曾害死了个姑娘,是情人来着。”
另一人也凑过来附和道:“我也听说过,好像是谁家的姑娘,老杨家的吧。他们好过一阵子,但不知什么原因又分开了,不久那姑娘就上吊自杀了,都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那姑娘化作厉鬼回来复仇也未可知,据说薛常贵死的很惨呢,范家弟子赶到的时候那鬼就骑在他身上。”
“哇,你看到那女鬼了?”
“没见着,听范家弟子说的。”那人还在说,“薛常贵那小子一向花花心思多,我猜那姑娘是怀孕了,然后薛常贵不肯娶她,这才自杀的。”
一众人唏嘘摇头,每人神色各异。有人叹那姑娘可惜,有人怨薛家子负心,有人骂那姑娘不自爱,有人恨薛家子太绝情。
而薛家屋中的范家弟子也是面色发白,神色凝重,薛常贵的尸体在屋角放着,上头盖着块白布,薛家夫妇眼中含泪,隐隐带着恨意,却又染着惧色。
卫延环顾四周,提剑指向各处方位,却找不出女鬼所在,可真真切切的,屋中的阴气尤为强烈,房屋四面的窗门皆贴上了纸符,女鬼逃不出这密闭的空间,唯一肯定的便是,她此时此刻附着在屋内某个事物或是人的身上。
薛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已经半个时辰了,那女鬼还没找出来?她已夺了我儿子性命,还留在此处做什么!莫非还要杀人么!”
卫延安抚道:“夫人请稍安,若是心志难安容易让女鬼找到空隙。”
薛夫人道:“如何能安?那女鬼是要我们的命啊!”
一旁笼着袖子的谢语栖开口道:“当年的事不止如此吧?逼死杨姑娘的,除了薛常贵外,薛夫人和薛老板也脱不开关系吧。”
薛夫人愣了一下,皱眉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们合伙逼死了她么?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谢语栖道:“一个姑娘家未婚先孕,传出去你们觉得颜面尽扫,何况杨姑娘是个农家女,家中清贫,你觉得门不当户不对,要赶走她。你看上的是王家的千金,自然不能让这些丑事外扬了。”
薛夫人脸上青白一片,脸色很是难看:“她不守妇道,还怪咱们头上?我儿子怎么能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更何况,我儿子从来就没喜欢她,也绝不会做这种事,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谁的种要赖咱们身上!”
门口凑热闹的几个百姓纷纷摇头,指指点点的议论道:“瞧这是人话么?谁不知道薛常贵和杨姑娘好啊,这下倒撇的干净。”
“就是,老杨家的姑娘心思单纯,出了这事真可惜了。”
门口嘈杂声起,屋中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薛夫人脸上挂不住了,忙凑到丈夫身边推他道:“你说话啊,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我,儿子一死你就怂了?”
谁知薛老板沉默着看着地面,并未回答她,女子又推了他几下,拔高了声音:“你聋啦!我和你说话呢!喂,薛良!你死啦!说话啊!”
忽然薛良站了起来,力道猛的差点将女人掀倒,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走到儿子的尸体边不动了。
薛夫人看他眼眶红红的,知道他心里也难过,她便心里软了,面上的愠色也褪去一些,走了过去替他捏着手臂,叹了口气。
卫延道:“薛老板,你别太难过,这事总会解决的,令郎既已去,还是节哀顺变吧。”
谢语栖看了一会儿,走到范卿玄身边戳了他一下道:“想什么呢?又被女鬼上身了?这次我可不会救你。”
范卿玄看了他一眼:“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谢语栖:“哪儿不对劲?”
范卿玄沉吟,又四顾打量了一番,屋内一切如常,所有的物件都没有动过,也不曾少去添上什么,可他就是觉得从方才到现在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
谢语栖也跟着在屋内走了几步,衣袂轻卷,带动烛台上的灯火扑闪晃动,火舌一下窜的老高,屋内的明暗瞬间放大了许多。
范卿玄忽然瞥见一道黑色扭曲的影子,正是薛良投在墙上的影子,说它扭曲是因为比起常人,这影子高出许多,就像是在原本的身高上又添上了一人高,有人骑在他脖子上的样子。
范卿玄想起午间刚来薛家看到的情形,忽然神色就变了。
说时迟那时快,剑随意动,他手中的灵剑眨眼飞出刺向那道黑影。
薛夫人一声惊呼,薛良回头,那一回头的角度甚是诡异,身体仍旧是向着墙的,可脑袋却整个的转个过来,但听咔的一声响,竟是生生折断了骨头。
与此同时灵剑斩来,虚空中一道气旋腾空而起,薛良倒地七孔出血,灵剑斩了个空,却逼出了那女鬼。
范卿玄并指连点,灵剑追上,紧接着他快速念了一句。
那女鬼原本是朝着薛夫人去的,一听此咒就慌了神,头痛欲裂,耳中嗡鸣,竟是震出血来,忙朝门外跑,可方一触及门框,门楣上的纸符爆出金光,将她掀出许远。
而后灵剑飞至直接将那女鬼钉在了地上,不待门外的看客高呼,三张灵符破风而来贴在了女鬼身上。眨眼间暴戾难安的女鬼,瞪着一双空白的瞳仁望着天顶,四肢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僵住不动了。
薛夫人方才险些丢了性命,吓得瘫软在地,半晌不敢起身,只感觉腿间湿漉漉的,尿了裤子。
谢语栖眯起眼朝范卿玄道:“想不到你是真厉害,我还以为你往日去邪都像是在醉花楼那样,需要人救的。”
卫延一看范卿玄脸色不善,忙开口道:“谢少侠,你误会了,那日醉花楼是因为——”
“我知道,因为心神难宁,叫女鬼钻了空子。”谢语栖看范卿玄黑着脸的模样就乐了,“行了,不逗你了,赶紧收拾完,我困了。”
范卿玄摇摇头,不再理他。
说话间范家弟子已将屋中收拾妥当,薛良的尸体也被整理了一番蒙上了白布。
卫延朝薛夫人抱拳道:“薛夫人,你节哀,如今女鬼虽已除,但屋中的纸符还需三日后再取下,否则薛老板和令郎的尸身会生变。”
话音方落,薛夫人忽然大笑起来,几近癫狂,趴在丈夫的尸体上笑的前伏后仰,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卫延茫然的上前看了看,薛夫人便拉着他一起笑,口中还振振有词的念叨着,卫延挣了好一阵子才从她手里挣脱,踉跄退到一边,惊惶不定的整理衣袖。
“她怎么了?难道女鬼还没走?”
门外围着的百姓中,有人道:“怕是失心疯吧!儿子死了,丈夫也没了!”
“肯定是失心疯啊,自作孽。”
路上远远的传来打更小哥的锣声。
围在薛家门前的人们还在窃窃议论,看的久了,有些觉得无趣就散了,一些女人听着薛夫人又哭又笑的心里难受,便上前安慰,谁知她哭闹着任谁也无法接近,稍一靠近她就出手乱抓,吓的那几个女人咒骂着逃了开去。
谢语栖好不容易挤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闹着的看客,禁不住摇头叹气。
刚一转身就看到范卿玄正拍去衣袖上的浮尘,往街上走,他忙跟了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走在安静的越阳街上。隔了好一会儿,范卿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如此安静,不像你作风。”
谢语栖笑道:“怎么?想听我说话?”
看他习惯性的微微拧了下眉头,谢语栖心情格外好,提道:“陪我去新竹街走走啊,去么?”
“方才不是说困么?”范卿玄的目光停留在他眼底的光彩上,映着星辉,明眸如点星。
谢语栖不以为意:“那是方才,现在我想去看看灯市,你去不去?”
见对方一时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最后干脆不问了,伸手拽了范大宗主的手就往新竹街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起初范卿玄看着远方的灯火,不过多时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谢语栖手心温度较常人稍稍偏凉,然而双手相握却如一汪暖泉,沿着血脉暖进人心,范卿玄盯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反握。
这时谢语栖抖了抖牵着的手:“喂,你看那只鱼灯!”
回过神来,身边已是人山人海,少有的在夜间也能见到这样多的人,耳边充斥着谈笑声。
若在平日里,他是如何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宁愿在静室打坐养心或是去书房看看书。
在一堆生肖模样的纸灯里,谢语栖摸出了一个鬼灯,通体涂成了红色,鬼脸狰狞像是在发怒。
他将鬼灯挑在空中,暖色的红光将他的脸也映的泛红。
忽然间他将灯举到了范卿玄身边,比划道:“这家伙和你有几分像么,成天板着个脸,不苟言笑,女孩子肯定不喜欢,你看都没人注意到它,不过仔细看看,它还是比你好看些,至少是红色的。”
眉梢眼底的笑意晕染开去,烛光下目若星辰,眉若描墨,好一个风情如画的温文男儿。
谢语栖将那鬼灯晃了晃,回眸看来:“怎样,好看么?”
范卿玄望着他带笑的眉眼,目光微动:“好看。”
白衣男子笑了笑,将鬼灯放了回去,转身又拉着他往前挤去。
因来往人多,谢语栖几乎是本能的又拉紧了他的手,不知他又看到了什么,扯了扯范卿玄的手。
待到范卿玄拨开挡在眼前的灯笼后,就看到谢语栖带着副鬼脸面具站在那儿,那大约是小孩子涂画的,尽管磨具不错,可上面的颜色却五彩斑斓,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半张面具覆在脸上,若是旁人带了定是滑稽的很。
不知身后是谁推挤了一下,这边一时人潮拥簇,将他一下子推到了谢语栖面前,两人被挤得几乎是贴到了一起。
“看来范大宗主不太习惯这样的地方,逛灯市就该笑一笑,嗯?笑一个呗?”谢语栖得了便宜,一手挑起范卿玄的下巴,眼底满是坏笑。
范卿玄微微躲开这只不安分的手,定定的看着他,四面嘈杂的人声似乎渐渐远去,就剩他们二人咫尺相望。
范卿玄伸手拿开了他脸上那张可笑的面具,那一瞬却仿佛有一种初次相见的感觉,眉清目朗,一笑倾城。
“看什么?”
视线扫过,微启的唇温润饱满,范卿玄不太自在的轻咳一声,别开了目光。
“?”谢语栖诧异的多看了他两眼,不知是否这灯火交相辉映下,让他的脸微微泛红,还是自己的错觉?
“呀!哈!”忽然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小的激动。
他们寻声看去,人群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了两下,正朝着这边挥手。
“容儿!”谢语栖转身朝女孩那边走去,这一转身自然就松开了一直相握的手。
手中忽然失了温度,范卿玄不经意的皱了下眉头。
容儿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白衣男子,已有好些时日未见了,她立刻就甩开白闫跑了过去,扑进谢语栖怀里,嘴里呜呜咽咽的不知在说什么。
谢语栖摸摸她的脑袋,眼底带笑的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
白闫抱拳:“宗主……”
在宗门里他对范卿玄一向是敬畏有加,原本就不敢多说什么,如今再看范卿玄这带着冰霜的眉眼,更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而且方才还觉得挺好的,转眼就觉得寒意逼人。
范卿玄看了一眼谢语栖怀中的女孩:“认识的?”
容儿打了个激灵,只觉得这声音很是清冷,在这盛夏天都能将人冰封起来。
她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范宗的宗主,一双眉目清冷如深渊下冰封的寒潭,五官形如刀刻却又尤为精致,月色侵染下亦是少有的清俊不凡。
她原本觉得谢语栖已是世间绝色,没想到这年轻的宗主亦是不输分毫,只是眉宇间的疏离刻板之色总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
容儿不由的往后缩了缩脖子,小声的支吾了一下。
谢语栖瞥了范卿玄一眼道:“干什么?一个小姑娘而已,你那神色像要吃人似的,招你惹你了。容儿不太能说话,你少吓唬她。”
范卿玄:“哑巴?”
谢语栖白了他一眼,对他这种情商为负毫不避讳的说话方式简直无语了,朝容儿道:“倒是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有没有喜欢的,我买给你。”
容儿脸上红扑扑的,嫣然一笑,指了指范卿玄手中的那个鬼画符面具。
于是谢语栖朝范卿玄伸出手,示意他交出面具,可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范卿玄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堂堂一门宗主竟然和一个女娃娃抢面具!?又不是什么宝贝,居然不愿给?要说起来他心口的红珠子才是稀罕宝贝呢,那玩意送起人来却不见他眨眼的。
谢语栖奇怪道:“难道你也喜欢?”
范卿玄脸色沉沉,刚要叹气,谢语栖却转过头朝容儿说道:“哥哥给你换一个吧,木头叔叔喜欢那个,我给你买个更漂亮的。”
容儿踮起脚尖越过谢语栖的肩头偷偷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范卿玄看了一眼手中的面具,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落入容儿怀里,她眼中冒着光,向白衣男子展示着自己的新礼物。
谢语栖笑了笑,拉着她又往前面的摊子逛去,全然就似忘记了身后还有两个人。
灯市上各色花灯色彩斑斓,还有琳琅满目的玩意,扎彩球,吹糖人,画风筝等等。
待到容儿逛完小半圈,怀里已抱满了东西,不只是她,她身边的谢语栖,跟着不远的白闫,甚至就连默然不语的范卿玄手里都提上了礼品。
白闫看容儿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心里正着急,远方传来打三更天的锣声,白闫忙拉住容儿道:“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一会儿你哥该着急了,我们回去吧。”
容儿回头看了一眼谢语栖,脸上划过一丝不舍,她轻轻扯了扯谢语栖的袖子,男子应声俯下身来,容儿深深吸一口气,在他倾身过来的那一瞬亲往他脸畔小啄了一口。
谢语栖微微抬头看了白闫一眼:“要回去了?”
白闫道:“天色太晚了,容儿身子也不太好,需要早点休息。”
谢语栖点头,伸手把在她脉上,而后道:“是该早些休息,日后我得空了再去看你。”
说话间,白闫从他们手中接过了今晚扫荡的礼品,看着不太多,可真要一个人抱回去,还是不太容易。
容儿也从他手里匀了一些过来,刚转身没走两步又跑了回来,伸出小指和他拉了个勾,然后才跟着白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语栖懒懒的笼起袖子又往前逛了会儿,刚出了新竹街就碰到了前来找他们的卫延。
他抱拳道:“宗主。”
“何事。”
谢语栖懒得听他们说话,往前走了几步,然而脚步还未落稳,目光尽头就闯入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人穿着紫色衣裙正是素翎,另一人身着葛黄色衣服,正是常常跟着素翎身后的那个舒云。
此刻天色已晚,闹灯市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加上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出了新竹街,身边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待到素翎他们稍一走近就能看到他。
谢语栖心念急转,眼底光芒一闪,伸手就拉住了离他最近的卫延。
卫延还在和范卿玄说话,尚未反应过来,谢语栖已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半是压迫着他低下头来。
卫延脚下一个趔趄,压着谢语栖整个人靠在了墙上,怀中那人的鼻息扑在面上,轻柔且微痒,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倾城绝世的脸,月华洗炼后的精致妖娆,耐不住心中狂跳,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
那一刻他甚至是鬼迷心窍的就要吻了上去。
谢语栖压低声音道:“别动。”
“啊,哦……”卫延简直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忘了身在何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那人。
谢语栖余光扫向街上走来的两人,他们只神色淡淡的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一双情人在亲密,也就无心再看,嗤鼻哼了一声就走了。
直到他们二人远去在街角,谢语栖才推开卫延。
“谢了。”
见他仍旧魂不守舍的模样,谢语栖往他耳边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
卫延如梦初醒,却忽然觉得一阵寒风刮过,一双锋芒四射的凌厉目光盯得他脊梁骨发冷。
他刚一回头,就看他们家宗主面色如霜,目光如刀,隐约还能见到有暗红的流光在灵剑上流转,即便是去邪也不见有这等寒意,他吓得直咽口水,连连退了好几步。
直到一声轻微的出鞘声传来,卫延浑身一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卫延哆嗦的撂下一句话,扭头就逃了,此刻也顾不上失仪失礼,保得了性命才是当务之急,再留下去怕是宗主一剑斩了他也极有可能。
他满心委屈,自己一向安分守己,尽职尽责,宗主为何会生气?
范卿玄黑着一张脸盯着谢语栖:“你们做什么?”
谢语栖不以为意:“你也看到了,接吻啊。”
男子脸色更难看,看着他垂下的青丝微乱,便伸手替他理好,可在触碰到黑发后却顿住了,望着指尖如墨如缎的发丝,不由的蹙眉道:“你喜欢他?”
谢语栖笑道:“喜欢啊,卫延人不错,何止我,好多人都喜欢他。怎么?难道范大宗主不喜欢?”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谢语栖面露狡黠之色,“那你什么意思?”
范卿玄眉心纠结,甚是无语,正欲放手之际忽然指尖发力,扯了他的头发一下。
谢语栖不满皱眉:“一家之主如此小气?”
范卿玄:“惩罚。”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见谢语栖没有跟上,回头看他仍站在原地未动。
“回去了。”
白衣人照常笼着衣袖与他擦肩而过,并不想理他,就像是一双在斗气的璧人。
范卿玄无奈摇头,嘴角轻笑,指尖微动,光华倾洒,谢语栖本毫无防备的走在前,只感到身后似有风来,不待他回头就被一人拉进怀里,紧接着腾云驾雾的飞上空中。
灵剑载着二人往城外飞去。
谢语栖看着云层下景阳城中零星的灯火,脑中还回荡着方才素翎二人的景象,心底总有些难安。
一路上范卿玄沉吟不语,谢语栖也没什么说的,望着脚下向后掠去的夜景发呆。
错落有致的房屋全数抛在身后,眼前是茂密的林子,月色下仿佛铺了一层轻纱,一条小河穿过常青林往远处延展,映出璀璨的星空,忽闪忽闪的如银河消失在天地尽头。
剑光撒下一串冰晶,载着二人稳稳落下,卷起几片落叶归入鞘中。
不远处是间小木屋。谢语栖往前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
“范卿玄。”谢语栖忽然叫住了他。
黑衣男子微微一愣,诧异的望着他。
谢语栖往日里一向都喊的是“范大宗主”,几乎未曾唤过他的名字。
一时间静的只剩风过叶间的摩擦声,沙沙的合着远方若有若无的水声,总觉得时光就此停在这一刻。
谢语栖转身,看向几步开外的男子道:“一切当心。”
范卿玄与他四目相对:“何意?”
“……”谢语栖稍稍低眉,羽翅般的眼睫在脸上落下轻柔的阴影。
鲜少见他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范卿玄不由柔和了些神色,未再多问,低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