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盘沙 ...

  •   大约是子时前后,白闫带着容儿回到了柳家巷的小茅屋。
      阳明尊早已不知何时离去,屋中孤灯轻晃,听到门响后,空琉匆匆出了屋子。
      他看看白闫,又看向他身边的女孩,道:“这么晚去了哪里?”
      白闫道:“今夜城东有河灯会,带容儿去看看,你闷在家就只好我来尽哥哥的责任了。”
      空琉揽过容儿进怀里,朝白闫道:“麻烦你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否则明早该受罚了。”
      白闫点点头,顺势抛了一袋枣子:“路上顺便买的,我明日再来看你。”
      空琉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失神,不知为何,越是临近七月半,五方祭魂即将完成,他的心底却越发不安,总觉得七月半到了,有些事就变了。
      容儿从他手里拿过那袋枣子抱进怀里,仰头看了看哥哥,见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偷偷拿了一颗吃,枣儿香甜爽口,一直甜到心底。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容儿就起了身。
      她蹑手蹑脚的跑到空琉床边看了看,见男子鼻息平稳还打着小呼,便轻轻的推门去了小厅里。
      桌上还放着昨晚白闫送的那包枣子,容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将那包枣子呼啦啦的赶了小半出来,正包着忽然就停住了,又打开来添了好些进去,这才喜滋滋的将圆鼓鼓的纸包放进兜里。
      眼下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寥寥,容儿背着小竹篓,戴着个小斗笠一路往景安街外走去。
      她刚从柳家巷转到景安街上,就撞上一女子。
      女子一身紫色衣裙,身形修长,青丝挽成花髻,五官清秀容颜如画却清清冷冷,在这晨曦中像极了一株冰山雪莲。
      女人眼中无波无澜,一双冰冷的眼眸看了过来,容儿心底一颤,往后退了半步。
      女人道:“小丫头,跟你打听个人,可有见过一个身穿白衣,样貌不错的男人?”
      容儿眨眨眼,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谢语栖,可这女人面色不善,却不知是何人?
      女人见她不答,便缓了缓神色道:“我叫素翎,西面来的,就想找个人,你若是见过,就告诉我,我给你吃糖如何?”
      容儿看了看她从怀里拿出的一包五彩糖果,颗颗晶莹如同珍珠,淡淡的果香更是垂涎三尺。
      她抬头看女人的眼睛,妩媚又不失气韵,那滴泪痣更是添上了几分柔和,心底筑起的防备渐渐撤下,她“呀呀”的唤了一声,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无法说出话来。
      女人也不急,从纸包里捡了颗最好看的糖放进她手心,笑道:“无妨,那我来问你,你只需点头摇头便好。”
      “你见过他?”
      点头。
      “他叫谢语栖?”
      点头。
      “知道他在哪儿么?”
      女孩儿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下头。
      素翎弯起眉眼将糖果放入她手心:“带我去见他。”
      容儿看着手中的糖,犹豫着要不要收下,手指蜷起又展开,最后仍是将那包糖果退了回去,摇了摇头。
      “怎么?嫌少了?”
      容儿摇头,伸手比划了一阵,其实是在空中写着字,可女人实在没什么耐心,只当那是串鬼画符,眉间闪过一丝凌厉:“我没心情和你猜谜,你究竟带不带我去?”
      女孩仍旧摇头,退了一步。
      素翎起身拍去衣上的泥尘,随手扔了那包糖,五彩的糖珠撒了一地,她伸手一抓就如抓小鸡仔般将女孩扣在手中。
      容儿吃痛,惊慌失措的挣扎起来,口中咿咿呀呀的叫个不停。
      “小丫头,你若肯说出谢语栖在哪儿或是带我去,今日你就能活着回去,否则就只好让他来给你收尸了。”素翎指尖使力,容儿喉咙口生疼,窒息感直冲头顶。
      一间小茶铺边忽然钻出个粉衣少女,一阵妖风刮来,四面狂风乱卷,不少商铺的顶棚和门帘被吹的呼呼作响,更甚者扯断飞了出去。
      小铃儿飞速冲到大喊:“你放开容儿!”
      素翎目光轻蔑:“原来是铃儿小姑娘,这倒是更省心了些,不愁找不着人了。”
      小铃儿道:“你找七爷做什么!”
      素翎勾起唇角,眼下那滴泪痣隐隐泛着寒光:“自然是叙叙旧,同是九荒门下,难道不可以?”
      小铃儿懒得和她磨嘴皮子,一抖衣袖飞身而上,想从素翎手中抢回容儿。
      素翎眼睛微微眯起,空出一手翻掌掐印,凌空有暗紫色的光芒朝飞射,速度之快让人应接不暇,小铃儿踉跄躲闪,此时素翎一掌将容儿掀了出去,女孩一声惊呼,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吓得她闭紧双眼。
      小铃儿堪堪避过素翎一招,展开双手脚踏清风的迎了上去紧紧接住了下坠的女孩,然而落地刚一个错步,素翎已至其身后,一掌按在她后背,小铃儿闷哼一声飞了出去。
      容儿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听到不远处传来小铃儿的惊呼,她睁眼去看,就见素翎正捏着小铃儿的脖子,一双涂着鲜红指甲的双手似在滴血。
      素翎拍了她的穴道,看向容儿道:“小丫头,她的性命可掌握在你手里了,去带谢语栖来见我!”
      容儿咿咿呀呀的急的直跺脚,嘴中唧唧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什么,口齿不清,素翎一丝耐性也没有了,抬了抬下巴道:“我没什么耐性,午时之前,带他去城郊二里外的山洞见我!否则就替她收尸吧!”
      看着素翎带走了小铃儿,容儿急匆匆的往前追,却摔了个狗啃泥,抬头时早已不见其踪影。
      女孩爬起身,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从怀里摸出那包摔坏的甜枣,眼泪哗啦啦的就滚了下来。
      路上渐渐开始有了些行人,看着一个小女孩儿只身一人跌坐在地上,满身泥污的望着手里的甜枣哭,只当是东西摔坏了伤心的。
      有两个好心人围了上去,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拍去她身上的泥土,一男子问:“丫头,没摔着哪儿吧?”他看了一眼女孩手心捧着的甜枣,可惜道:“哎哟,枣儿烂了,没事没事,咱不哭了,你要是喜欢吃,叔叔给你再买点好不好?”
      边上的大娘替女孩理了理衣服,摸摸她的脸,讶异道:“这不是空琉家的妹妹嘛,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哭成这样?你哥哥呢?”
      见她毫无反应,并未回答,大娘又伸手往她眼前晃了晃,然后跟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
      容儿揉了揉眼忽然起身就朝街上跑,那大娘跟在后头喊了几声也没见她停下。
      容儿一路不敢停歇的跑到了城郊,满目是青葱茂盛的遮天大树,如今盛暑难耐,景阳城活像一个大蒸笼,而这常青林里树木参天,葳蕤茂盛,十分凉爽。
      容儿辩了辩方向,不远处是常青河,往北走不到二里就是谢语栖住着的那间城郊小屋。
      她跑的气喘吁吁,见小屋的门开着,顾不上失礼就闯了进去,一看到那个白衣男子,眼泪就冒了出来,犹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
      谢语栖见她这狼狈模样,微微一愣:“出什么事了?”
      这会儿容儿急了,第一次跟自己为何无法清晰的说出话来,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她四下环顾,看到了不远处案几上摆着的纸墨,利落的提笔就写:“快救铃儿姐姐!她被一个紫衣服的女人抓走了!”
      泪水滴落,落在纸上化开了墨笔,她一口气将女人的事全部写了出来。
      等她回头去看时,却见谢语栖脸色有些苍白,很是不对劲。
      她凑了过去推了推他,担心的看着。
      谢语栖看着她纸上写着的字蹙眉不语,素翎来了便意味着穆九急了。
      他忽然就觉得背脊发冷,一阵无力感直冲头顶,然而脑海中虽一片空白,却有一袭如墨的黑衣渐渐明晰,令心神稍稍安定了些。
      他摇摇头,挥去这些影像,习惯的揉了揉女孩的脑袋,伸手抹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没事了……没事,我去把小铃儿带回来。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谢语栖淡淡一笑,眼底却并无平日里的光彩,就连他转身出去时的背影都显得单薄。
      以前总见他云淡风轻的笑,举止从容雅致,从未有过方才的失态与窘迫,那一瞬间容儿甚至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想法仅仅只在脑中一闪而过,都让她害怕。
      容儿甩甩头,看着空空的屋子,四周静的可怕,突然有种错觉,就仿佛那个白衣人从未来过,这里没有他存在过的任何气息。
      她双目睁的老圆,拼命的想从脑海中翻出他的模样来,喉头紧致疼的厉害,音节似乎都拥堵在了那里,只要一个助力就能迸发而出。
      恍惚间女孩觉得自己走在落满花瓣的小路上,头顶上是花香萦绕的桂花,路边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曦的阳光穿过树林,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她脚下踩着柔软的花瓣,慢慢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两旁的景致开始往后倒退,就像是乘风一样,画面退的越来越快,最后停留在一处山崖边。
      崖边有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枝上挂着一个白茫茫的东西,像风铃一样在风中微微摇晃着。
      她走向古树,一步步的靠近,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画面,却惊呼了起来,那树上吊着的是一个人。
      那人身着雪白的衣衫,一头霜华染白的长发,就像一个白色的瓷娃娃。
      容儿伸手去触碰,刚碰到衣角,眼前画面瞬间迸裂,她看到了一双枯瘦的手向她伸来,然后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叫不出声,只能不断地挣扎,踢打着眼前的人,她想要去看清对方的面容,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窒息的恐惧逐渐侵袭了她的意识,她拼命抓向对方的脸,终于扯开了一道裂缝,找到了一丝生机,却又似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语栖……哥哥……”容儿惊出一身冷汗,她看向屋外的日头,已近巳时,距离午时就剩一个多时辰而已,她忽然伸手拍了几下脸,转身跑了出去。
      范氏宗门前,看门的弟子有些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总不自觉就犯困了。
      那人正无聊的把玩着一跟树枝,余光里瞥见远处的有个小小的身影朝这儿跑来,他立刻扔了树枝拦住她。
      “哎!这儿可不是乱闯的地方!”
      见来者是个小女孩,他便不客气的挥了挥手。
      容儿心急的直跳脚,嘴中断断续续的音节连不成句,那弟子一看她是个哑巴,更是烦躁的把她往外赶道:“走走走,听不懂你说什么!最近城里不太平,你少来添乱!”
      容儿被他狠狠推了一把,踉跄退了好几步撞上了一人怀里。
      “什么事?”声音清冷,犹如过经寒潭,容儿回头,眼前一亮。
      好巧不巧来的正是范卿玄,他身后跟着卫延,大约是外出办事回来,她立刻抓上他的衣袖,顾不上他皱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三个较为清晰的字音:“语,有,难!”
      卫延满脸迷茫,可范卿玄却变了脸色,深不见底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皱眉道:“他人呢,带路。”
      他?卫延心底喃喃不解:哪个他?看宗主这神情还是个很重要的人,与范宗很重要的人除了老宗主和各位尊师,还有谁能让这从容不迫淡定自若的宗主这样紧张?
      太阳已爬上树梢,再不过一刻左右便是午时,谢语栖沿着林子找寻良久,终是在离景阳城二里左右的一处山崖下发现了那个石洞。
      那儿被杂草遮蔽着,若非靠的近,真不易被发现。
      洞穴里漆黑一片,阴风阵阵,凉飕飕的吹着脸,谢语栖一弯腰便钻了进去,洞内空间挺大,走了没多远便能容四人宽,就算直起身也不会碰到天顶。
      谢语栖沿着石洞走了不远,忽然踢到了一些东西。他蹲下身,随手拍了下石壁,小小的光点从石壁上浮起,如同萤火般照亮了周围的事物。
      通过那些空中的小光点,他看清了地上堆放着的东西,那是一具新死的枯骨,仿佛是被人吸干了所有精魄而死的。
      不只是这一具,狭长的甬道里,零零散散的丢弃着好多人骨,少有几副完整的尸身,多半都是残肢断臂,甚至风化成沙了。仅此一眼谢语栖就能断定,这儿是素翎的老巢,能这般杀人的,只有素翎的独门绝活——盘沙。
      这门功夫阴邪诡秘,能吸取人的精气化作自己的功力,此法为吸功,反之若将自己的内力吐出,亦能伤人内里,阻其经脉运行,若对方强行运功则会全身经脉尽断而亡。死法与这洞内的尸骨一样,风化成沙。
      谢语栖查看了一下这些人的身份,应当是来往的一些商旅。
      这几天隐约也能听到些传闻,说城中上不太平,总有些神出鬼没的东西,抓了人去吸干了精气。说的该是素翎不错了。
      男子顺着漆黑一片的小道一直走到洞穴的最深处,竟比外面更宽敞,像是片低洼的坑洞,有枯藤自山间垂挂,阳光一缕缕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落下斑驳的光点。
      坑洞中央是一棵古树,繁茂的枝叶直冲天际,如同一把巨伞遮盖住了整个坑洞,未曾想到里面竟别有洞天。
      “可算把你盼来了,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啊?”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在坑洞内,在那棵古树下坐着一个紫衣女人,在光束交叉着笼罩下,显得格外耀眼。
      谢语栖朝她略一点头:“好久不见。”
      素翎也上下打量了他许久,不住笑道:“你依然还是这副模样,也难怪穆九眼中只有你一人。如今既然你来了,我说话算话,这丫头可以回去了。”说着她拍开小铃儿的穴道,将她推了出去,倒真不怕他们就这么跑了。
      “七爷!你快走!”
      谢语栖一把将她拉到了身后。
      素翎笑了笑,指着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块石台:“这么久没见,可别光站着,随处坐吧。”
      女子目光微挑,揶揄道:“看你的脸色挺差的,这么多年了,身子还是没养好么?”
      谢语栖并未依她说的坐下,还是站在那儿,笼着衣袖不动声色:“不妨事,让姑娘费心了。”
      素翎有些怒意,厉声道:“你可知道我的来意?”
      “嗯,知道。”
      “那你为何还这般悠哉?不怕什么后果?”
      谢语栖耸耸肩:“我一向都是这模样。”
      素翎按捺下心中的怒火,深呼吸道:“如意珠的事如何了?”
      “如你所见,没拿到。”
      “没拿到?”素翎嗤鼻,“以你谢语栖的能耐,这么久都没拿到,我不禁有些怀疑你的私心。”
      谢语栖沉默未语,小铃儿也担忧的看向他。
      谢语栖虽找到如意珠的下落,也有许多次机会可以下手,却迟迟不动手,也从未正面回答如何处置如意珠一事,她也摸不清是何心思。
      素翎看他犹疑的模样,心情大好:“你也知道穆九的心性,非是姐姐我不帮你说话,实在是无能为力。包括这一次,穆九让你回去,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半年多没见,大约是想你了。”
      谢语栖微微蹙眉,小铃儿明晰的感受到他的呼吸紧促起来,甚至不易察觉的攥紧了手 。
      素翎起身走来,紫色的衣裙随着她轻缓的步子轻扬,如同绽开的牡丹花,鬼魅妖艳。
      她凑了过来,像水蛇一般缠上男子身侧,明显的感到他身子一僵,不由好笑道:“你在害怕?对了,我都忘了,你在九荒也不过是个低贱的玩物,若非当年老领主垂怜,放你出来,如今的你又会是什么模样?”
      “老领主……”谢语栖盯着地上的细碎石子,眼神迷惘,思绪似乎飘去许远。
      小铃儿心里着急,忙要去推开素翎:“你这个女人胡说什么?从七爷身边滚开!”
      素翎眼中闪过狠戾之色,一掌将她震出许远:“我们叙旧何时轮到你来插嘴?莫要忘了,你也不过是穆九召出来的鬼灵罢了,他若要你死,你又能活多久?竟然还敢管他的事!”
      小铃儿不依,又扑了上来,定是要将她推开才罢休。
      谁知素翎翻手又是几掌,小铃儿勉强拆招,却觉掌风逼人,总有一股诡异的阴邪之气铺面袭来,她只知道定不能吃她的掌法,否则要吃大亏。
      “小丫头找死!”素翎也恼了,放开了谢语栖飞身扑向小铃儿,左右开弓,封死她的退路。
      小铃儿急忙退后,脚下一个趔趄竟是退到了墙根。
      “七爷——”情急之下她抬手去挡,下意识的就喊了出来。
      霎那间素翎只觉得身后劲风来袭,银光飞射,然而她却毫不闪避,仍是一掌朝小铃儿脑门上按去!
      说时迟那时快,小铃儿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却并没有觉得疼,而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带着点午后阳光下淡淡的青草香。
      她抬头看去,白衣人的嘴角带着刺眼的血红,刹那间脸色大变:“七爷……七爷!你为何要替我挡……你不知道盘沙的厉害么!”
      谢语栖摇摇头,胸腔中的内息翻腾不息,剧烈的咳了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了。
      素翎嘴角轻扬:“居然敢接我一掌,我倒是小看了你。谢语栖能亲手了结你,这一刻我等很久了。”话音未落又是一掌而至!
      “七爷!”小铃儿将男子推开,素翎一掌落空,紧接着化掌为劈,向男子肩头砍下。
      二人出招拆招交缠在一起,谢语栖白衣如雪,犹如白鹤在舞,女子紫衣如鬼影,仿佛来自地狱的魑魅。
      男子衣袂翻飞,时而有银光闪烁,飞针仿佛织网罩向女子,又如同牵线木偶一般极速回转。
      只看素翎几个翻身,双手连连翻转,再次变掌为爪!
      男子一个旋身,一掌拍向女子手腕。素翎就着这一招,足下一转,弓步往前,又出一掌!
      谢语栖以掌迎上,一道强劲的内力自女子手心喷涌而来,逼着他提气对掌,而方才重伤他的掌力尚留体内,甚至四处流窜压制着他体内各大经脉,他不得不强行运气。
      女子等的似乎就是这一掌,将触未触的往后退了半步,喷涌而出的内力转而变为柔力,引导着对方的内力徐徐而走,却忽然屏息,以一道劲力将对方顶开。
      谢语栖眼瞳放大,适才正是发功之时,此刻被女子生生切断,功力难收,尽数集聚在筋脉穴位附近。
      双手上的筋脉迅速化作青灰色,血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在手臂上,登时就像要爆裂似的。
      素翎一声冷笑又起一掌向男子心口按去!
      “七爷!”一旁的小铃儿看得心惊肉跳,惊呼着扑来。
      却是此时,一袭黑衣掠来,几招出手就将女子的攻击化解,不待女子有所喘息,接踵而至的又是几掌拍上女子肩头心口。
      素翎被逼得连连后退,撞上古树。
      黑衣人翻手一挥衣袖,负手而立,拦在了素翎和谢语栖之间。
      小铃儿眼前一亮,惊喜的叫道:“是你!范大木头!”
      男子没空搭理她这毫无礼数的称呼,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跟着自家主子胡闹。
      范卿玄几步到谢语栖身边,出手按上他的手掌,先以柔力缓去他突进的内力,又以刚力传入他筋脉替他疏通集聚难散的内息。
      素翎恨恨道:“又来一个碍事的,穆九要的人,谁也拦不住!”说话间想用掌风逼开二人,谁知范卿玄看也不看,腾出左手对上一掌,竟是让女子口吐鲜血,直飞了出去!
      “好厉害!”小铃儿不由自主的喃喃。
      范卿玄漠然瞥了一眼:“穆九想要他,得先问问我。”
      素翎艰难的爬起身,难以置信的喃喃:“这力量……如意珠?如意珠在你那儿?”
      女子眯起眼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穆九若是知道范宗主有这般心思,怕是会很有趣呢,今天我认栽,下一次你们可没这么好的运气!”她一咬牙攀住了身侧的枯藤,足下生风的连踏,转眼就飞出了坑洞外。
      范卿玄渐渐收了力,望向白衣男子,后者回以淡淡的微笑。
      “回去,疗伤。”
      简单的话语,范卿玄向他伸出了手。
      谢语栖:“我能自己走……”
      范卿玄沉吟点头,忽然翻手一掌朝他心口拍去!
      “天哪!”小铃儿捂住眼。
      那一掌堪堪在距心口一寸处停下。
      范卿玄看着他迟疑退后的半步皱眉道:“你连这普通的一掌都避不开,如何走回去?”
      “我……”谢语栖还要再分辨,可筋脉疼的厉害,血液中如针扎,他实在提不起劲了,怏怏的低下头。
      范卿玄看他面色苍白,面色软下轻叹了一口气,一步上前将他抱起。
      谢语栖瞪大眼见鬼了似的看向他,愣是被他抱出许远才反应过来,忙着挣扎要下地。
      “喂!你放我下去!”
      范卿玄不理他。
      “再不放我下去,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怀中那人不断挣扎,范卿玄手却很稳,他们刚出洞外,就见卫延带着容儿等在那儿,谢语栖便没在说话。
      卫延一见范卿玄抱着谢语栖忙上前道:“宗主,我来背他回城吧。”
      “不必。”
      卫延挠了挠头,仍是道:“宗主,你昨日一夜未睡,还是我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道清寒的目光怔住,心中激灵:有杀气!
      小铃儿将他拽到一边道:“你废话什么!看不起你们家宗主是不是!”
      卫延慌了,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那你就闭嘴!”小铃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容儿在一旁捂着嘴偷乐起来。
      人一多谢语栖就有些别扭,挣扎着要动,低声道:“到这儿可以了,我很重的,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重?”范卿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冷笑。
      原本没什么气力的男子,看到他这一声冷哼,火气立刻就冲上了头顶:“你这是什么意思!”且怒着且挣扎着要下来。
      范卿玄懒得与他多闹腾,伸手拍了他的穴道。谢语栖这才彻底没了气力瘫在他怀里,只得以眼神示意自己很愤怒。
      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卫延揉了揉眼道:“城主刚才,是笑了吧?我没看错?”
      小铃儿拍了拍他的脑袋,美滋滋的笑道:“看他平时冷冰冰的,人还是蛮好的嘛!”
      卫延匪夷所思的应了一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道:“宗主的心情似乎不错?”
      容儿也跟着笑。
      小铃儿机灵鬼,接过话头道:“心情当然好,也不看看我们七爷是谁?你们宗主喜欢还来不及呢,不然为什么要笑?”
      “喜,喜欢……”卫延彻底懵了,望着宗主离去的背影呆若木鸡。
      谢语栖似乎是太乏了,又被点了穴道,靠在范卿玄怀里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范卿玄虽急着回宗门替他疗伤,却也不好走的太快,怕又将他吵醒。
      当他们回到城中时,人们也都纷纷投来些好奇的目光。
      范卿玄平日为人冷峻,不喜言谈,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所以人们多的就是偷偷看上两眼,多半是好奇范宗主怀中的人儿是谁。
      一进宗门,赵易宁就迎了上来,像只鸟儿似的叽叽喳喳讲不停,什么课上打瞌睡被先生罚了,昨夜守阵时为何不叫上自己,再就是方才又急匆匆去了何处却也没有带上她。
      范卿玄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她这才注意到他怀中睡着的男子。
      “他怎么了?”赵易宁一路跟着,凑着脑袋往前看着,又扭头对卫延抱怨道,“你怎么不背着,让范大哥抱回来?”
      “是,是宗主自己执意,我也没办法。”卫延满心委屈,何止执意,他若再说两句怕是要横尸当场了,就算宗主不杀人,那小铃儿也能把他吃了。
      赵易宁也不理他了,跟着范卿玄往兰亭阁去。
      她原本是想跟着进屋子的,可范卿玄却将她拦在了外面,关了门,上了闩。
      赵易宁瞪大眼,望着那扇门,心中又恨又委屈:“凭什么!和九荒的血海深仇难道不管了么!像他这样的人——”
      赵易宁燥怒的大喊了一声,怒气冲冲的将院子里的一块草地踩的稀烂。
      发泄完后又觉得讪讪难安,便趴在门缝边朝里面张望,可屋中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又辗转朝里头看了几次,最终是放弃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
      临近酉时,天色渐渐暗下,屋中昏昏暗暗,未曾掌灯。
      躺在床榻上的人气息时快时慢,额上也渗出些细密的汗珠,眉心不时微蹙,睡得昏昏沉沉。
      范卿玄撩起他的衣袖,看着那双手臂,青灰的筋脉一直延伸到肩头,就像是一条条青蛇蜿蜒而上。手上亦血点斑斑,仿佛只要轻轻触碰就会爆裂开。
      男子按上他的脉搏,只感觉到一丝阴邪的气息在他体内四处游窜,而他自身的内息却已尽数凝结在了血脉,不消多时就会筋脉尽断。
      中过盘沙的人,多半已成废人,而那些为数不多的侥幸未废的,也熬不过死了。这阴邪的掌力,无人能解。
      范卿玄凝视着他看了许久,然后替他撩开了微乱的青丝,紧接着毫不犹豫的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褪去了上身的衣物。
      窗外透进的橙色夕阳在他的身躯上留下一道完美的曲线。
      他身形修长,肩阔而胸宽,腰线如蜂,肌肉的线条如同一只健硕的猎豹,那是一个武者的体魄。
      在他的左胸口嵌着一颗血红的珠子,拳头般大小。那是真真嵌在血肉之中,有细小的血脉连系着珠子内部,甚至能看到隐藏在其后的心脏,随着珠子的流光而跳动着。
      那就是如意珠。
      范卿玄伸手在火红的灵珠上轻轻摩挲了一阵,忽然指尖发力,生生抠进了血肉里。男子咬紧牙关,手中再使力,竟是将灵珠从心口挖了出来。
      如意珠静静躺在他手中,而他的心口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拳头般大小的洞,好像是失去了生气一般,就连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也怏了似的变得有气无力。
      他将如意珠放在谢语栖的心口,缓缓催动灵力,灵珠渐渐发出红色的光芒,如同一团火焰徐徐燃烧着,那股阴邪之气逐渐化作黑气从周身溢出,直至消散。
      谢语栖手上的青灰色逐渐消失,血点也纷纷褪色,气色好了许多,只是此番伤了元气,如今依旧毫无意识的沉沉睡着。
      范卿玄收起了如意珠,缓了口气,支撑着床榻边的木椅坐下。
      只失了如意珠这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脸色就有些难看。恍惚间他想起了昔年间梵音阁的李先生替自己算的那一卦,如今二十年期将近,却不知结局如何。
      挥去脑中的杂念,范卿玄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象,见他脉象平和才安下心来,就这么支着头看着榻上睡着的那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