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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街 ...

  •   经三日调理,范卿玄总算是能下床来走动,不过就是苦了谢语栖,每日三次行针,煮汤熬药的盯着他喝个干净才算完。
      如今既已好了,他扭头就不管了,转身回了自己屋。就连路上遇到了几个姑娘给他行礼,都懒得回了,摆摆手算完事,留给她们一个清冷的背影和无情合上的房门。
      姑娘们似乎对这样的公子哥儿更好奇,非但没觉得失礼,反倒是激动不已,叽叽喳喳的围在房门前。
      画眉有些尴尬,没好气的将她们都赶下了楼,让她们忙活自己的事儿去。
      女子无声轻叹,扭头看着身后那间屋子,踌躇了半晌叩响了屋门。
      “谢公子,我能进去么?”
      隔了好一会儿屋中才响起谢语栖慵懒的声音:“随意。”
      女子推门而入,那白衣男子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这几日不眠不休的诊疗似乎耗费了他许多心力,脸上尽显疲惫之色,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是失了血色。
      见她一直不吭声,谢语栖睁开眼来,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画眉面上一红,心中漏去一拍,手上不自觉的拧紧了帕子。
      “这几日辛苦公子了……”
      谢语栖道:“还好。”
      女子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我有一事想问问公子。”
      “想问六年前的事?”意料之中女人点了点头,谢语栖沉默着,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榻上的镂空雕花纹,“没什么可说的,一切如你所闻,九荒灭了赵家一门,杀尽了范宗门下一百三十五名弟子。”
      画眉有些激动的上前一步:“为何?你们九荒为何要这么做?又为何唯独……”唯独留下范卿玄……
      仿佛是听了个笑话,谢语栖眉眼弯起,笑道:“做的是杀人的买卖,自然是有求必应的,只要你给的起价钱,别说灭门,就是犯上噬君也无不可。”
      “我不明白的是,买主是谁?为什么要灭赵氏一门?莫非真如传闻中的,范宗设的局,借九荒的手夺取如意珠?”
      谢语栖看向她道:“范宗牺牲百余高阶弟子加上一个少主的性命,就为了抢夺这么一个到最后都不一定能到手的珠子?你认为划算么?若要我说,何必如此麻烦,既给了钱,让九荒来收拾残局,坐享其成不是更好?”
      女子低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过了半晌她忽然问道:“既然九荒做的杀人买卖,那我用我的一切,换范卿玄一条命呢?”
      谢语栖微微一愣。
      “这笔交易你接么?”
      男子蹙眉:“六年前之事与他无关。”
      画眉却自顾自的问:“你愿意么?”
      谢语栖摇头:“做不到。”
      女子目光闪烁,叹道:“你不是做不到,是不愿。旁观者清,我这样的风尘女子,眼中看的往往比你们这些人都透彻。有些事情,我心中有数。”
      画眉不自觉的浮现一丝苦笑来:“你的眼睛虽清明入水,却藏着悲凉,谢公子,你我是同一类人,或许是惺惺相惜吧……”
      谢语栖望着她,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妖冶不失清韵:“可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姑娘是第一个,倒让我受宠若惊了。”
      画眉也笑道:“不知画眉可有此幸?”
      谢语栖看着手边的雕花,静了好一会儿,女子注视着他的眉眼,他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久久没有回答。
      女子不知他有没有想出答案,他沉默着,她亦无言。
      直到走廊在响起几个姑娘的嬉笑声,画眉收回神思轻叹:“我好像问了个笨问题。”
      她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谢公子不必急着答复,画眉从不奢求,若能得一朝相随,此生足矣。”
      末了画眉伸手去拉屋门,却听谢语栖忽然说道:“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女子看着站在屋门外的那个黑衣男子,嘴角一勾,朝屋内那人道:“这么快就回我,你还真是个……绝情人……”说罢朝门外那人微微行礼,然后转身下了楼去。
      范卿玄失神的朝屋中看了许久,直到里屋的人笑了起来,他才愣了一下:“听闻你不舒服,来看看。”
      谢语栖道:“看完了,如何?”
      范卿玄:“很精神。”
      谢语栖不满:“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很精神?早知道多扎你几针,配点药干脆毒死你算了。”
      男子无语,摇了摇头,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道:“昨日在南街有民宅遭了恶鬼,已有弟子前往去邪,此番我要去查看,你——”
      “我也去。”不待他说完,谢语栖抢先就说,“别想着拦我,你那几个弟子可打不过我。”
      范卿玄叹道:“你需要休息。”
      谢语栖:“你们去邪,我看热闹,一样能休息。少废话了,走不走?”
      对他这理所当然的做派,范卿玄向来是没辙的,只得应下。
      画眉刚从楼上下来,正招呼着几个姐妹整理屋子,转身就见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来,不禁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范卿玄道:“叨扰数日,多有不便,我们这就离开了。”
      青云在一旁惋惜道:“这就走了啊?不多住几日么?一点都不麻烦的。”
      那确实不麻烦,什么时候这醉花楼来住过这么样貌堂堂一表人才的翩翩君子?别说住上几日,住一辈子也成啊。
      边上几个姐妹纷纷点头,一脸可惜的表情。
      这时门外几个等候的范家弟子转身,看着自家宗主抱拳行礼。
      青云一看当头那眉清目朗的小道士是那日护在自己身边的那人,立刻觉得亲切,朝他问:“真的不再多留几日?我看你们伤都刚好,再住几日吧!”
      卫延脸上讪讪,轻咳一声道:“多谢姑娘盛情,只是宗主派中还有要事,实在不便多留……更何况……”你们这如狼似虎的模样,我们怕的很啊!
      青云几个这才叹气:“真遗憾,那以后常来玩呀!”
      边上的琉璃冷哼道:“不知廉耻。”她目光一转,看到了跟在范卿玄身后的谢语栖,心中沉寂下来的恨意立刻就窜上了头顶,指着他道:“你还跟来干什么!那晚未能杀你,今日你倒自己来找死?!”
      谢语栖笼着袖子:“你打得过我么?”
      “你——”
      “琉璃!”范卿玄将谢语栖往身后一拦,仅仅只是一声低喝,琉璃便无处发泄,干瞪着一双眼。
      “六年前的事,与他无关。此番赶赴南街为重,不可胡来!”
      琉璃恨恨盯着谢语栖,又碍于范卿玄在场,只得愤然扭头,强压下心中的恨意。
      离了醉花楼,在姑娘们依依不舍的告别下,范宗一行人一刻不敢多留,埋头就朝花柳巷外快步离去。
      路上,谢语栖不时朝范卿玄瞅两眼,过了好一会儿,后者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做什么?”
      谢语栖道:“走过去?”
      男子神色微有不解,谢语栖看向他手中那把气韵不凡的灵剑道:“你们不是都会御剑的,飞过去啊。”
      范卿玄摇头:“南街离此处不远,不必御剑,更何况,当街飞檐走壁是属扰民。”言下之意,某人每次不走寻常路便是扰民之举,如今官府是忙,没空理他罢了。
      谢语栖不以为意,仍旧盯着那把剑道:“那我们去巷子里。”
      范卿玄略是无语,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不由好笑,问道:“你想御剑?”
      男子点头。
      “好。”
      下一刻,银光出鞘,黑衣男子伸手一捞便将白衣人揽起一跃踏上了灵剑,旋即如飞的腾空而起,眨眼就飞入云层之中。
      范宗弟子便愣在了当场,琉璃一阵叫嚷,街上纷纷传来惊叹之声,人们驻足仰着头,指指点点的看新奇,全然忘了手中的事。
      琉璃气的直跺脚:“他凭什么和范大哥一起御剑!我也要!”说着就要召唤佩剑出鞘。
      卫延忙拦着她道:“你别冲动,御剑本就不多见,众多修真门派,也只有四大宗家有幸参悟,他大约是好奇吧。”
      听着这话琉璃倒是心情舒畅了些,嘲讽道:“也是,九荒来的乡巴佬,就是没见识,给他开开眼界也好!说不定他一乐掉下来摔死了也算报应!”
      “琉璃。”卫延四下看了看,见其他弟子没注意,微微皱眉道,“你说什么呢,这般心思当心入了心魔。”
      赵琉璃,应该说是赵易宁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寒光掠过,再不说什么。
      空中,灵剑载着两人一路往南飞,原本他们离南街就不过半柱香的路程,这御剑起落之间就能到,于是灵剑便载着他们沿着景安街绕了一圈。
      谢语栖俯瞰着大半个景阳城,心情大好,不住笑道:“这一招倒是方便,你们名门正宗也不全是发明些无用的招式嘛。”
      范卿玄看他眉梢眼底的笑意,道:“你想学?”
      谢语栖道:“不想。”
      清风撩起他鬓边长发飞舞,他将目光投向远方道:“我自认为是个贪心狡猾的人。”
      男子诧异:“为何?”
      谢语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轻轻一笑,恍若天降而来的精灵,妖冶中带着几分清灵,隽秀中透着几丝妖娆。
      范卿玄看的失了神。
      若是能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什么也不用想,只看着眼前倾城如画的人,守着这份清灵的笑便足矣。
      过了片刻,谢语栖忽然开口道:“范卿玄,其实你并不需要如此维护我。”
      “?”
      他回头道:“九荒原本就是做的下三滥的生意,你一个正宗家主,如此维护一个杀人魔头,合适么?我不是什么好人,仇家遍天下,早就习惯了刀尖上的生活,你还是不要趟浑水的好。”
      “我自有我的道理。”范卿玄目光清淡,不以为意,“你若担心我的名声,以后便收手。”
      谢语栖瞪大眼:“我担心你的名声?你有没有搞错?你的名声关我什么事?”
      范卿玄勾起嘴角:“既如此,那便是我的自由了。”
      “木头。”
      空中飞来一只圆嘟嘟的鸟儿,跟在他们身后,一路扑腾着羽翅,似乎是想追上他们的速度。
      谢语栖推了推范卿玄,示意他放缓速度,于是那只鸟儿追了上来,与他们并肩而行。
      小家伙不时的朝这边瞅,两只漆黑的绿豆眼满是好奇,大约是没见过这么一个能飞的“同类”。
      它啾啾的叫了两声。
      谢语栖朝他伸手,它就飞来轻啄了一下,瞪圆眼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它又凑了过来往男子怀里钻,谢语栖微微一愣,怕它这一猛扎会受伤,于是侧了侧身子,忽然脚下一滑,幸而身后那人伸手一揽将他带进怀里,这才免于坠落。
      “啾?”那只鸟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插曲夹在了两人中间。
      它从谢语栖怀里冒出头来,一身绒毛被挤的乱七八糟,满目茫然,全然不知方才自己差点酿下大祸。
      “你别乱动……”耳畔传来的低哑声音,沙沙的挠人心弦。
      谢语栖侧头去看,范卿玄却别看目光看向远处,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难得的出现了一闪即逝的涟漪。
      谢语栖忽然就心生戏弄之心,狡黠一笑凑到范卿玄耳边道:“你脸很红啊。”
      范卿玄呼吸不由一紧,面露微嗔之色,伸手挡开他道:“到了。”
      灵剑穿过云层,南街浮现在眼前,谢语栖看他面色窘迫,坏心得逞的笑了起来。
      灵剑落地化作一道银光归鞘。
      正巧卫延与赵易宁几人也正朝这边走来。
      南街一栋民宅外守着的几个范宗弟子,见宗主来了纷纷迎上行礼。
      当头一个小弟子将昨日发生的事大致复述了一遍。
      那鬼并不算凶恶,是这栋民宅男主人过世的弟弟,前几年酗酒闹事,绊倒后脑门磕在台阶尖角就这么去了。既无怨气,又无恨意,也死去三年多了,如今却突然回来,实在匪夷所思。
      “在封印了鬼灵后,我等几个曾问过他为何突然回来,他自己似乎也不甚明白,没有未了的心愿,也没有牵挂,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回来了。”
      小弟子朝屋里看了看,屋主人的妻子正在哭,壮汉坐在她身侧安抚着。
      那女人一个劲的叹道:“眼看就是七月半,这阿弟突然回来,定是有事要发生,总不能毫无缘由的,莫不是心里有记挂?”
      男人推了她一下道:“什么记挂,他自己不是都糊里糊涂的?那几个范家弟子也说他原本并非厉鬼,没有冤孽债,此番去邪后也就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女人还在哭着,站在屋内的范宗弟子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不时轻声安慰她几句。
      谢语栖听了一会儿道:“没有缘由?心无记挂,也无心愿,一个死去了三年之久的鬼魂又回来了,我能想到的,只有招魂了。”
      此话一出,众人只觉得脊梁骨发寒,普通人家遇上这等事,送魂都来不及,何况招魂?
      况且如今临近七月半,阴气渐盛,招来的鬼魂并不会轻易就送走,多半是要见血的。
      另一个弟子点头道:“就在这鬼出来的那一天,杀了邻居家的那个孤寡老汉。但他自己说,生前并未见过这老汉。”
      卫延道:“可是招来他的魂有何用?这事可怪了,糊里糊涂的来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比起段雪……”
      他忽然顿了一下,道:“我记得段雪在离开的时候说过,她其实并无恨意,此番也不知为何便失了心智,回来了。你们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赵易宁想了想:“都是平白无故的就回来了,那么就有可能是有人施法招魂,想由此做点什么?可是这能做什么?招魂无非就是复仇,或是练功?”
      谢语栖朝那几个弟子问道:“你们来时,可有见过什么招魂的符纸?或是可疑人?”
      几人摇头表示不曾见过。
      这时屋内正哭着的女人抬起头来道:“不知我那天见到的是不是你们口中的纸符,那日我出门买菜,回来就看到门前贴着张纸,上面鬼画符似的画着个东西,我便收了起来,你们若是要看,就在边上那个竹篮里。”
      果不其然,竹篮里折着张蜡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笔画了些东西,乍看之下就像是隔壁家顽童随笔涂鸦。
      那几个范宗弟子你一眼我一眼的瞅了半晌,也不见头绪,都没见过这种符咒。
      范卿玄看了一眼,微微皱眉:“蚀蛊招魂符。”
      谢语栖眯起眼:“你这样的正道之士也知道这种邪门东西?这可是五方祭魂的邪术。”
      赵易宁推了推谢语栖道:“喂,你说清楚点儿,什么魂?做什么用的?”
      “顾名思义啊,以五处方位的魂魄为祭,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世间虽有千万死魂,却轮回有常,招魂也并非易事,更何况这邪术需要的是见过血的厉鬼,纵是天下厉鬼众多,在所指之地,可就并非会有厉鬼了,于是这便又有了蚀骨招魂符,激发并放大鬼魂的念想,致使其发狂杀人,有了这冤孽血就能发动五方祭魂。”
      谢语栖皱眉:“如今只两处出了事,想找出下一个地点实在大海捞针,你们总不能挨家挨户的上门作法吧。”
      一个弟子眉头跳了跳,不满道:“我们又不是巫师!什么作法,听着像耍戏法的骗子。”
      谢语栖不以为意道:“你们道士不是用道法去邪镇鬼的么?同样是用法术,有何不同?”
      那弟子语塞,急得满脸郁闷,却又找不出反驳之词。
      范卿玄难得的开口挡了一句:“别理他,论歪理你说不过他。”
      谢语栖一听就不乐意了,刚开口,范卿玄看了他一眼,道:“先收拾善后,余下的再行定夺。”
      那几个弟子愣愣的点了点头:这不像咱们宗主会说的话吧,这才是真的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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