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旧事 ...
-
当当当!几声略显急促的钟鸣闹响了整个范氏宗门。旋即便见一个个身着青衣道服的弟子急匆匆的朝臻宇殿外集合。
如今正是子初,按着平日里的作息,这会儿众人该当是歇下了,眼下却都是一副整装待发,等候听令的严肃模样。
往日里范宗本就是严于克己,行坐端庄的模样,不少人背地里都说他们刻板的像木头。
现在倒好,一个个变本加厉的,是又冷又硬的木头。
少宗主范卿玄也在其中。
赵氏兄妹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他,琉璃想扒开人群靠过去,这时范宗当家,范卿玄的父亲范祁山登上了高台。
“今夜紧急召集众弟子是事出紧急。就在刚刚,赵家紧急来报,有人杀进赵家地界抢夺灵珠!”
琉璃心情哐啷一声跌入深谷,索性有赵易宁拉住她才勉强站稳。
范祁山看了一眼赵氏兄妹道:“范赵两家世代交情,绝不会冷眼旁观。玄儿领百余高阶弟子,即刻前往赵家!”
十师领命,纷纷往前踏了一步:“高阶弟子出列!”
琉璃心急,按住腰间的佩剑也要跟着往前冲,忽然她身后一人将她拽住。
少女回头看,就见着一个样貌清秀的女人在摇头。
“你谁啊?别拉着我!”
“你不能去,由范宗护你周全,赵宗主才能安心。”
“我才不会拖累我爹,我能帮忙!”
琉璃咬着下唇,执拗的不愿。
那女人拍拍她的肩,笑道:“我也有个女儿的,算起来也和你一般大,性子也差不多,若能相见,该是一对好姐妹。”
琉璃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片刻仍旧想追上去,这时赵易宁将她拦了下来,开口道:“你留下,父亲那边我去。”
“哥哥……”
“那女人说的对,但我也知道你不会放心。论道法,我比你擅长些,由我替你回家看看。”
琉璃抓着赵易宁的衣袖,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滚。
待高阶弟子出了队列,范卿玄转身朝高台上的父亲点点头。
范祁山应道:“此番定要保赵家与如意珠无恙,你自己也且当心,去吧。”
范卿玄抱拳。
当他经过琉璃身侧时,少女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红着眼眶道:“范大哥,我爹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保他平安!”
范卿玄神色淡淡的,只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望向她身后文秀的少年道:“等我回来。”
佩剑化作流光悬于其脚下,一众人恍若星辰往浩无边际的远方飞去。
阳明尊站在范祁山身后,沉声道:“师兄,这次派玄儿独去,我始终放心不下,他虽修为出众,可对方身份不详是在吃亏了些。”
范祁山沉吟道:“我亦不放心,你还记得玄儿年幼时,李夕替他算的那一卦么?”
阳明想起在范卿玄六岁那一年,梵音阁的卦师曾算上的一卦,眉心不由皱起:“还有七年。李夕曾说他命中有一变卦,尚不知凶吉,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心。”
范祁山叹了口气道:“若非此番临近中元,需由我等坐镇宗门守阵,我也不愿玄儿去涉险。”
他转身看向阳明道:“倒是你,心里定是比我更难熬的。赵黎毕竟是你亲兄长,此番赵家遇劫,你却无法抽身。”
阳明沉吟片刻道:“我信玄儿,他定能护住赵家。”
范祁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重重的按了一下。
坐落在景阳城南面的赵家笼罩在一团黑色的雾气里,被云层轻覆的月色泛黄,晕染着整片天空都透着诡秘死寂的气息。
夜幕中,赵家飞檐凌空的建筑剪影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似乎在向人告示着一场浩劫的到来。
院落外游荡着几个黑衣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手上裹着手刃,银晃晃的闪着寒光。
他们似乎无所事事,又似乎在提防着有人靠近,说白了就是杀手。
侧耳仔细听去,院落中还隐约有嘈杂之声,有人哭喊,有人叫嚷。
若要论起家势,赵家远不如范氏宗门,可在这山清水秀的灵地,也有仙家应有的气派,亭台楼阁廊腰缦回,当然这也就是之前的事了。
如今这里随处都是断瓦残垣,遭人作践后的花木丛里还隐约能见零星的血迹,血迹一路溅洒,越是往赵家深处,血迹越多,到了最后竟像是泼洒的血水般,浓稠的触目惊心,再没有清灵避世的出尘之态,恍若人间地狱。
九荒一人将刀从一弟子身上拔出,噗嗤一声带出一条血花。他将那弟子踹到一边,这门前已堆了不少赵家弟子的尸体,有不少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
那人显然是杀红了眼,朝着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指着不远处的大殿道:“姓赵的,这里躺着你门下五十名弟子,若是不够我接着杀,杀到你肯交出如意珠为止!”
大殿外还守着不少弟子,听着这话却并不害怕,反倒往前迈了一步死死护住大殿。
那人哼了一声:“送死倒是挺快的!”
“哎!功劳都让你抢了,我们拿什么回去复命?”另一人操起刀就冲了上去,哪里留他商量的余地。
那死守大殿的几十个弟子也是把心一横迎着他们的刀就冲了上去,一时间大殿外刀剑交织成一片光影,喊杀声不绝于耳,更心惊的是刀剑砍在血肉之躯上的声音。
大殿内,几个妇儒已哭出声来,宗亲弟子横着剑指着那扇随时可能被冲破的大门。
“宗主你赶紧走,带着如意珠先走,这儿交给我们,纵是用尸体将这儿填满,也绝不让他们过去!”
赵家宗主赵黎被一众弟子围在中间,仿佛老了许多,他连连摇头:“断没有这个道理!范宗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如今正派人来救援,青峰也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多撑片刻,他们就来了。”
那人急道:“宗主!我们已再撑不多久了!范宗得到消息赶过来已来不及,更何况是北面的青峰?只要您和少爷小姐还活着,赵家就不算完了!总有一天还能东山再起!”
“你——”说话间殿门外有几人狠狠的撞上了门,献血溅上门窗,还带着刀刃刺过身体钉在门框上的声音。
殿外有人喊道:“领主说咱们此次过来,对付的是仙家宗派得识些礼数,先礼后兵不可乱来。如今咱们围着你这山寨子也有几天了,礼数也敬到了,这样吧,我数五个数,你看是亲自交出如意珠呢?还是咱们兄弟自己去拿?”
那人清了清嗓子:“一,二,三!”
“喂,你看那是什么?”
“四!”
“你他妈别数了!范宗的人来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混乱之声,似乎见面便是兵戎相向。
一个赵家弟子扒在门边朝外看了一眼,扭头朝众人喊:“真是范宗!范家来人了!”
赵黎顿时心中有了些底气,提起佩剑道:“杀出去!和他们汇合!”
九荒此番派出的二十五人中,顶尖高手十人,余下的实力也绝不容小觑,在九荒中行的多是暗杀刺杀之术,歪门邪道的手段数不胜数。
纵使范赵两家合围人数众多,也一时难以将他们击溃。
赵黎将老弱妇儒推进殿内,转手合上门,道:“你们从后院先走,若能逃出去便去景阳找范家人,待到此次劫难结束后,我会去接你们回来。”
女人们含泪点点头,然后关上殿门。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怀中的婴孩开始哭泣,跟着的几个小孩子也瘪瘪嘴要哭了,女人们忙安慰了几句,拉着他们往大殿后方走。
在座背后有一块凸起的石盘,女人伸手将它拧到了右边,轰隆隆一声响,大殿后方开了一个一人宽的石门。
“快走,一个拉着一个,别松手。”
女人们招呼着几个孩子先往石门里钻,大人断后。
然而就在几个孩子先钻进后不久,就传来一声惊叫,随后一个女孩哇哇大哭起来,刚哭两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扭断了脖子似的,紧随其后的几个孩子吓得扭头就往回跑。
然而狭长的甬道内只够一人而行,不一会儿他们就挤倒在地上,黑暗中寒光哗哗而落,毫不留情。
一时间甬道里充满了潮湿粘稠的血腥,后面跟着的女人更是慌忙的将还未来得及进石门的孩子往外拖,可谁知那石门仿佛生了魔力,硬生生的将那孩子吸了进去,一声短暂的哭喊后回归宁静。
女人们纷纷逃进大殿里,四周漆黑一片,只得跌跌撞撞的往门外逃。
从黑暗中潜入的杀手约有三人,他们见人就是一顿砍杀,几乎毫不费力就将殿中的人杀了个干净。
为首那人冷哼道:“几个女人娃娃而已,还以为赵黎也在,嘁!”
后面跟的两人踢开脚边的尸体跟道:“如今范宗的人也杀了过来,恐怕青峰的人也在来的路上,拖下去很是不利。”
“范宗来的那个领队不过是个少年,对付起来不难,那些个高阶弟子倒还麻烦些。”
领队透过门缝朝外看了一眼,只见屋外打的昏天黑地,范赵两家共计两百余人,九荒这二十几人纵是再厉害,也抵御不住了。
“速战速决,招灵!”领队话音落,身后两人便扔出佩剑在地上画上一串诡异的字符,旋即立地盘腿而坐,连着领队那人一起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阵法,阵形浮起诡异的符文。
随着阵形光芒渐盛,脚下的土地开始隐隐震动,山石簌簌而抖,像是地震即将来临。
大殿外打斗的众人纷纷退开,脚下的泥土翻滚,如同沸水在滚,下一刻就有人惊呼起来。
一双青白的手从泥土里翻了出来,随后是整个青白的手臂,半个腐坏的身子。
有些人来不及躲闪,被鬼手抓住了脚踝,直接拖进了土里,一时间大殿外变得慌乱不安起来。
不远处的山岗上,一人一马嗒嗒的走来,在山头驻足。
那人侧身翻下马背,一身白衣如雪,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夜色中恍如仙灵。
白衣少年遥遥的望向那边火光连天的赵家。
大殿外鬼影漂浮,但是人们也都只是惊惶了一阵后迅速沉静下来。
范赵两家世代皆以除魔去邪为己任,对付这种场面自是有一套固有的章法。
范卿玄一声喝:“别慌,布阵!”
范宗弟子挽剑而走,广场上的鬼影登时连连后退,甚是惊惶。
忽然,大殿内的三名杀手破门而出,用内力逼出毒粉,青灰色的粉末纷扬而下,顷刻间如浓雾笼罩了整片区域。
范赵两家屏息凝气,不敢大意。
广场上的鬼灵见了这毒雾却突然变得燥戾起来,全然不惧怕这群修道之士,扬起利爪就朝他们扑去。
范宗弟子立刻提剑来挡,却发现竟半分灵力也用不上,与普通人无异,惊诧之时已被鬼灵按倒在地。
这一插曲使得广场上再度陷入混乱,范赵两家弟子纷纷退走,想避开毒雾。
“将他们全部困死在这里!”领队一声令下,九荒众人一跃而出,如游龙般灵活的穿梭在人群中,竟也和那群鬼灵般不惧这毒雾,甚至还隐隐有功力大增之效。
范赵两家人被逼的连连后退,竟无法寻到突破口冲出毒雾。
范卿玄额上冒出冷汗,不少弟子已被鬼灵所伤,而且伤势正急剧恶化,身旁一人更是被伤的鲜血淋漓,一双手伤可见骨。
弟子但凡被这些鬼所伤,死伤的都立刻被染上一层青灰,口吐白沫,浑身痉挛,最后竟和这些死尸一般不分敌我的朝自家弟子扑去。
少年高声道:“去大殿,所有人去大殿!”
一众人切战且退,百余人一齐撤向漆黑一片的大殿,将紧逼而来的鬼灵死死挡在门外。
有些伤重来不及撤离的弟子眼睁睁的看着殿门关闭,都发疯般的朝门边涌,只希望还能有一丝生机。
门外断了去路的鬼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便纷纷扭头,将他们扑倒在地一阵撕咬。
得了空冲到门边的弟子看到身后的惨景死命的拍打着殿门,然而鬼灵众多,不出眨眼就将那些弟子啃食的只剩一堆白骨,转而又朝着门边遗漏的弟子扑来。
范卿玄道:“开门!让他们进来!”
一名守着殿门的范家弟子抵死不愿:“不行,一开门,进来的不只是他们,还有那群恶鬼!你也看到了,那些弟子已经伤的不成人形,甚至还会变得和那些鬼灵一样,放他们进来岂不是让这大殿的所有人死!”
范卿玄怒了,一拳将他揍倒在地:“他们不是人命么!他们护着咱们进了大殿,就该被晾在门外等死么!开门!”
另一人也拦在门前:“不能开!你听屋外那些鬼灵的声音!你如何能保证我们殿内的安全?你既是少主,就该担起责任!不是为了几个人,而至大家不顾!”
范卿玄气的直发抖,握着剑的手心冒汗,竟是一时无言以对。
这时大殿外传来几声急呼,有人拼命的捶打着大门,比起之前的更为急切。
“开开门!我是赵家弟子……让我进去……至少……至少让我两个孩子进去!求你们开门啊!!”大殿外的女子还在拍门,不时还传来一个少年的怒喝和一个女孩的哭声。
那女人继续拍打着,夹杂着痛呼,她死命的将两个孩子护在身下,年长些的少年将妹妹抱在怀里,还一边拉着母亲道:“娘!你别管我,带着妹妹快走!”
“阿琉!”女人按住少年,一个劲的拍打殿门。
那少年也跟着拍了起来,喊道:“宗主!当娘亲和妹妹进去吧!”
忽然,一个腐烂的血手刺破了女人的肩头,眼看着就整个的扑了上来,女人惊叫着闭上眼。
哗啦一声沉闷的响声,大殿的门拉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隙,范卿玄大喝:“别愣着!快进来!”
叫阿琉的少年忙将妹妹推了进去,转身又去拉母亲,将将准备拉着她一齐冲进殿内时,侧边又扑来几只只鬼灵,探着身子就往大殿里钻,眼看着就入了大半,甚至一手就抓住了里面一人,登时血肉横飞得被拖了出去。
殿内的人忙惊叫着要关门。
女人咬牙一把将那些拥挤的鬼灵拽了出来,在殿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狠狠一脚把儿子也踹了进去。
轰隆一声,殿门再度合上,屋外的女人被淹没在鬼灵当中。
阿琉扒上殿门大声喊着:“开门!我娘还没进来!开门啊!”
“不能再开门了!为救你们已经又搭上了几个兄弟!难道你想害死所有人!”守门的那几个弟子立刻将殿门死死守住。
阿琉看向范卿玄道:“你跟他们说说!就只要一瞬间,我就能把娘拉进来,求你跟他们说说!你说说啊!救我娘亲!”
一旁的女孩儿也哭的更大声了,一个劲的喊着要娘。
范卿玄握紧手中剑朝门边的人道:“再……再开一次……”
那几个弟子听着门外鬼灵捶门的声音,青白着脸:“不行!没听到呢,就算打开了又如何?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范卿玄提剑:“打开!”
那几个弟子也横剑在前,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下一刻几乎就能到打起来。
忽然,大殿中有人看到了地上七七八八倒着的女人尸体惊声叫了出来。
赵黎低头一看这分明就是之前送进来躲藏的女眷们:“那群王八羔子!孩子们呢!可有……”
一人在石门边叫道:“这几个娃娃也都死了!”
“丧心病狂!”赵黎指甲陷入手心,怒急摔了剑鞘。
他走到范卿玄身边,撑开他的手,将一颗温润如火的珠子放入他手心道:“玄儿,拿着它赶紧走,如今我们灵力受限,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但护你周全还是可以的。你拿着它从密道出去!”
范卿玄看着手中的灵珠摇摇头:“他们既然能从密道杀入赵家,这儿便不再安全,我们死守此地,再过半日,青峰的人便能赶到。”
赵黎叹了口气道:“赶到又如何?九荒若是故技重施,青峰也不是他们对手。驱尸粉太过厉害,杀不尽,这次多半是在劫难逃了。不过好在这殿中毒性微弱,我等调息一番冲杀出去,得了机会,你便带着如意珠走。”
“赵宗主!”
范卿玄还要拒绝,却被男子按住了肩膀。
“孩子啊,你们范宗为我赵家已做了太多,如今只拜托你们好生照顾璃儿,我便死的瞑目了。”
阿琉眼眶红红的,抱着妹妹朝这边看来,目光落在了范卿玄身上。
正说着,殿外鬼灵们嘈杂的嘶吼声忽然停下了,传来九荒杀手的声音。一人笑道:“老宗主,你们是打算在里头缩一辈子么?那这女娃娃,哥几个可就享用了。”
赵黎瞪大眼:“什——”
“爹!!”
那赫然便是琉璃的声音,赵黎浑身抖了起来,几乎就站不住了。
“为何……璃儿为何会在这里!”
范卿玄皱眉,她还是偷偷跟过来了!赵易宁为何不拦着?
赵黎冲到门边推开门,就看领队那一杀手怀里正勒着个清瘦的小姑娘,一身衣裙被血污泥沙染的脏兮兮的,脸上哭的满是泪痕。
少女一见着自己父亲平安无事,忙挣扎起来。
那杀手朝赵黎道:“你女儿足够换贵派的如意珠了么?”
“卑鄙!”赵黎咬牙,“为了如意珠,你们杀了这么多人!”
那杀手笑道:“赵宗主说笑呢?你们不也为了守珠子牺牲了这近百人?我们可都是一类人。”
赵黎沉默了许久,道:“好,我将珠子给你,你们放过这所有人。”
“宗主!”
赵家弟子纷纷拿剑说自己还能再战,绝不会让赵家蒙羞。
然而赵黎却似乎累极了,摆摆手道:“不想再造杀孽了,若能保全你们性命,这珠子送他们也罢了……”
领队道:“早有这般觉悟,范赵两家也不必死这近百人,让那个姓范的小子拿过来!”
赵黎犹豫了片刻,才将如意珠放进范卿玄手中道:“玄儿,一切当心。”
范卿玄看着那人手中的少女,目光又落在他那把闪着寒光的刀上,一步步朝他靠了过去。
那一对夫妇横剑挡在范卿玄面前,示意他不可过去。
范卿玄看着他们满脸血污的脸摇摇头,推开他们径自往前走,那俩弟子对视一眼跟在了他身后。
他们几乎是趟着血水过去的,一路上鬼灵都盯着他们,蠢蠢欲动的模样似乎急切的等着主子给自己下令,将这些猎物撕成碎片。
范卿玄走到那人面前,举起手中火红的灵珠展开在他眼前。
那杀手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拿珠子,就在堪堪接过珠子的那一瞬,蓦然出刀,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将他的心口砍了个对穿。
少年的瞳孔急剧收缩,映出空中交相辉映的星河。
温暖的鲜血溅在杀手脸上,他冷哼一声,眨也不眨眼的拔出刀来。
“范大哥!!”琉璃一身惨呼,眼中泪水断线般滚了出来,张口咬向抓住自己的手。
杀手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琉璃痛呼一声没了动静。
这一眨眼,跟来的那两人怒喝着提剑就朝这杀手刺了过去。
赵黎也未曾想到突然就变成这模情景,瞪大了眼一时不能回神。
直到那女弟子一剑划伤杀手的脸后,一直安分的鬼灵突然就咆哮起来,一拥朝着广场上的众人冲去!
范卿玄咬牙,拼着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飞身而上,蓦然从杀手手中夺过灵珠。
杀手反手一掌按上少年后心窝,顷刻间就将他的心脉震得粉碎,与此同时赵黎快速掠了过来,一手揽过少年,一手挥剑逼开那人的追杀,就地一滚,带着范卿玄退到大殿前。
鬼灵快速围了上来,范赵两家弟子呼啸而上,掩护着他们往大殿里退去。
那一刻殿前厮杀声大作,血流成河。
惨叫声不绝于耳,在大殿上空徘徊不肯散去,血腥之气浓烈刺鼻,甚至染成了一片血雾。
鬼灵兴奋的笑声回荡在空中,而人的声音却渐渐小了,几乎不可闻。
忽然远方传来一声清明的哨音,如同山间一缕清泉,在血色中划过一道明净的色彩。
鬼灵的身形微微一颤,渐渐的安静下来,回首看着哨音的方向。
那阵哨音还在继续着,直到一个白衣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哨音才峰回路转的一个高调飘出云层之外。
那些鬼灵安静的退到了一边,温顺的坐到了地上,像是一群被驯化的野兽,乖巧的等着主人的奖赏。
领队一见来者,嗤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小鬼,领主怎么还是派你过来了?如何啊,回去继续陪咱们玩会儿?”
谢语栖没去看他,只是淡淡的问:“还剩几人?”
“兄弟几个就剩七人了,那帮道士跟不要命似的,好在最后也死的差不多了,殿外全死了,殿内的怕也没剩几个,不然你去看看?”
谢语栖一身白衣不染纤尘,蓝白各半的发带将青丝束起在脑后,瀑布一般垂在身后。
清晨一抹阳光洒来,晨风拂过,他举步朝大殿走去,衣摆轻扬,如步步生莲。
大殿中死寂一片,残肢断臂撒了一地,墙上已被鲜血染红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根本就不似有活人的迹象。
谢语栖走到大殿最深处,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赵黎,俯身查看了一下,眼中神色微微一变,下一刻就看他原本闭着的眼忽然睁了开来,似乎想握剑,却连抬手都做不到了,只能怨毒的盯着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年。
谢语栖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下死死护着的那个黑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满脸血污,气若游丝,最后一丝微弱的心脉被赵黎死命的维护着,内力只要一断,这少年就得死。
少年眼睛微睁着,眼底映出谢语栖的模样来。
谢语栖也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探进他怀里,摸出了那颗灵珠。
“是它么?”谢语栖轻声问。
范卿玄合眼,拼到最后,如意珠仍旧落入了九荒手中。
谢语栖拿着那珠子左右瞧了瞧,却又意外的放了回去。
“你活不了了,我也救不了你。”谢语栖伸手在那少年脸上摩挲了一阵,替他扫开一些泥沙,随后朝赵黎道,“你也撑不久了,当你力竭了,他也会死。”
赵黎缓缓的眨了下眼,似乎很是怨责。
谢语栖看了一会儿,又道:“他的心脉已彻底粉碎,你何苦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耗尽真气?”
赵黎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沙哑着声音道:“范家于我有恩,更何况,他还未死……不是么……”
谢语栖点点头,此时等在殿外的人不耐烦的喝道:“还有人活着没啊?如意珠呢?”随后便是一阵靠近的脚步声。
谢语栖低声道:“屏息。”
赵黎下意识的闭住了呼吸。
谢语栖不经意的拦在他身前,朝那靠近的杀手道:“都死了,如意珠不知去向。”
那人诧异:“范家那小子呢?尸首找到了?”
谢语栖摇头,随口道:“不曾,兴许从密道逃了。”
他侧身让出大殿后方的那处石门。
那儿正是这杀手杀进来的地方,通向何处他再清楚不过,他便通道里查看了一番,倒确实看到了有人逃出而留下的一些痕迹。
他立刻转身出了大殿,朝着广场上零星几个同伴道:“去山门!不管是谁出入都杀无赦!”
谢语栖淡淡的看着他们四下散去,仿佛是为了安抚赵黎似的,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起身往殿外去了。
殿外几人正将嫌恶的在处理尸体。
“这女娃娃没气了啊,你怎么一掌就给扇死了!”
“死了就死了,你还想留着回去乐一乐?”
“事儿办好了,回去穆九不得把小七赏你?一个小七总抵得过十几二十个这样货色的女娃娃吧!”
“嘘嘘嘘,别说了,人来了……”
几人不再说话,看着从大殿走出的白衣少年,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
“不去追么?”白衣少年淡淡的说。
几人嗤鼻冷笑,转身就松松散散的往广场四面散开了。
他们走后不久,一人拖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跑了过来,一看只剩一人站在这儿,便朝白衣少年问:“这是跟那女娃娃一起来的少年,半途被我们砍了一刀,以为死了,现在还有气儿呢!怎么办?”
谢语栖看了少年一眼,蓦然抬手一挥,银光飞掠钉入他颈侧动脉。
那人只感觉少年往下一沉,便没了呼吸。
“这不就解决了?”
谢语栖目光轻转,清亮如水,看的那人喉结上下滚动。
这穆九带来的美人儿看似弱不禁风,下手杀人竟比他们还利索。想着曾经在牢中的那些风流之事,他嘿嘿的笑了起来,摸着下巴靠近少年道:“小谢,不是我说,这回也算完成任务了,回去之后,是不是该……?”
谢语栖扫了他一眼:“任务完成了?”
“是啊!待到领队的拿回如意珠,就回去了,之后是不是就……?”那人一阵挤眉弄眼。
少年勾起唇角轻轻一笑,这一笑让这汉子心中猛的漏了一拍,搓着手几乎就要按捺不住靠过去了。
谢语栖朝他勾勾手,那人很是激动的跑了过去,两眼弯成了月芽,可下一眨眼,一道寒光直向他两眼斩来!
那人一声哀嚎捂着鲜血淋漓的脑袋连连后退:“你!你居然——”后半句话卡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了,男子仰面倒下,一双眼被横切开来,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涓涓直冒血,一剑封喉。
“一个。”白衣少年看向山门的方向。
天空逐渐明亮起来,阳光透过云层照亮了山头,一夜混战后的赵家满目疮痍。
风过数巡,地上的血已干涸大半,那群鬼灵不知在何时悄然退散,空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像是大雨过后腾起的迷雾。
山间一行人沿着山道蜿蜒而上,他们一色暗红道袍,像是一条火龙。
这一行人正是来自青峰,在得到范宗的消息后便火速朝赵家赶来。然而路途遥远,几经波折的赶到的赵家时,已是三天后。
为首一个青峰弟子扒开身侧的草丛,一具死尸曝露在外,那是一具被刺穿咽喉而死的尸体。
青峰弟子低头查探了一番道:“这人并非赵家弟子,恐怕是敌人。怎会死在这儿?”
不一会儿另一头也有弟子叫了起来:“这里也有两具尸体!”
随后他们一路往山门走,都有弟子在路边发现杀手的尸体,一路寻来,一共七人,皆是死于极快的剑法之下,甚至有两人是被一招连贯心脉致死的。
这些人都穿着黑衣,身上却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青峰来的领队,是个名唤李木提的男子,他看着地上的血迹,一共是两条。其中之一,便是那些杀手留下的,而另一条血迹则是向着山林深处蔓延而去,还隐约带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往西面去了!”
“要追么?”
李木提想了一会儿道:“派几人往西边查探一下,有消息立刻回报!”
几人领命御剑往西去了,余下的人继续往赵家山门方向前行。
再往后就能零星见到些赵家的弟子,一路往赵家大殿而去,越来越多的弟子遗体,到了最后甚至还有森森白骨裸露在日光下。
范赵两家的弟子尸体交堆叠在广场上,李木提的心凉了大半,这根本就是无人生还的景象!
敌人究竟什么身份,能以区区二十五人屠杀这两百余人!?除开广场上死了的这十八人,又是谁在山道上接连斩杀了七人?
李木提脸色很是难看,范祁山传讯时曾说,此番派出的百余名高阶弟子是由范卿玄带领的。如今赵家眼前这副景象,哪里还有人活着?他如何向范祁山交代?
这时,一人道:“老李,赵家的儿子还活着!”
李木提心中一跳,忙跑过去探了探赵易宁的鼻息和脉象,虽虚弱不堪,却似乎只是晕了过去,并无大碍。
李木提松了一口气,可眼前的景象也并未因此有何好转,这么多人,只活下一个……
不远处的大殿内跑出一名弟子喊道:“找到赵宗主和范家少主了!”
李木提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活着?死了?
“他们尚有气息!只是范家少主情况危急,怕是撑不过多久了。”
李木提将赵易宁托给一人照顾,自己冲进大殿里。
大殿中堆叠着近百具尸体,多是残破不堪,仿佛被野兽撕咬过。
李木提微微皱眉,大殿不如广场空气通风,还充斥着淡淡的阴鬼之气。
他俯身查看赵黎的情况,男子已近力竭,意识模糊,游走身外,直到李木提的手碰上他颈侧的动脉,他才警觉的睁开眼来。
“老李……”赵黎声音嘶哑。
李木提道:“你撑住,我们这就来救你!”
赵黎缓缓摇头:“救玄儿,他心脉已断,那人说他活不了……”
李木提看了看他怀里的黑衣少年,脸色青白,若非赵黎说他尚存一丝心脉,他几乎能断定这就是个死人。
李木提仔细观察了一番,道:“他心脏被震的粉碎,寻常法子已无力回天,你若定要救他,怕是非如意珠不可了。”
赵黎点点头:“早便料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范宗为守护我派如意珠已赔上了这一百多条人命,玄儿是范兄唯一的儿子,我必须护住他的性命,否则,实在愧对范兄。与其让灵珠落入九荒手中,不如救人一命吧,只希望日后别给他添麻烦才好……”
李木提露出忧伤之色,赵黎忽然又道:“有一事拜托,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璃儿和宁儿……他们……”
李木提道:“宁儿没事,他很好。”
“……那璃儿呢?”
“璃儿……璃儿也……很好……”
赵黎点点头,牵起一丝笑道:“那便好。那么,救玄儿的事就拜托了。”
李木提沉重的叹了一口气,挥手遣退了众人,青峰弟子便提剑站在殿外守阵。
景阳以西南大约十里的山坳里,青峰弟子四散着找寻着脚印的去向,跟着血迹和脚印,在一处发现了一行马蹄印,原本浅浅的足印却突然在一处变的深了一些。这当是走至此时遇上了一人,于是两人共乘一骑的离开了。
马蹄印向着更西面而去,在五十里外的山道上,一匹精瘦的骏马驮着两人正哒哒在走。
马儿不时侧头,似乎是有些不安,马背上一灰衣男子收紧了白衣少年身上裹着的外裳,然后拍拍马脖子轻声道:“行了,快走,他没事。”
马儿这才打了个响鼻心安的朝前赶路。
少年动了动,轻呢了一声想抬起头来,却似乎扯到了身上的伤,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你伤的重。”男人抱紧了他低声道,“我若知道你会杀那七人,怎么也得拦着,你不要命了?他们死不死是小,回去了,穆九又该如何对你……”
谢语栖身上染着血,一身白衣被染的斑驳,他望着自己手上已凝固的血渍,淡淡道:“杀人偿命。”
男人摇头道:“这不像你,今日为何会如此说?”
“那个少年,他的目光不一样……有种悲凉的,绝望的感觉,我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仿佛看到了自己……”
男子沉吟了一下,才缓缓说:“小谢,等我完成了任务,我带你离开九荒。”
少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自觉的抓紧了男人的衣袖。
“巫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少年喃喃着,用大裳将自己裹的更紧了些,如小兽般的蜷在男子怀里。
赵家的惨案发生后,杀手的身份无从查实,各派间陷入一片死寂。那日青峰来的李木提一行人带回了重伤的范卿玄,还有目光呆滞的赵易宁。
赵家上下便只剩下赵易宁一人,他看到了满地的森森白骨,那些人在几天前还在对他招手微笑,还在喊他的名字。他也看到了,李木提他们一铲一铲的将胞妹赵琉璃的遗体埋起来。从头至尾,他都愣愣的盯着,没有移开视线,不发一语。
最后的记忆中琉璃偷偷跟着他跑出了范宗,一路到了赵家。山门前,琉璃冲他微笑,躲在他身后说绝对乖乖的不离开他半步。
可是下一刻的记忆,为何就成了这样?
妹妹呢?
赵易宁抬头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薄薄的单衣裹着他的身子,头发披散着,镜中的五官有些模糊,却像极了那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女孩。是的,他们是同胞兄妹,是龙凤胎,五官中有七八分相似。
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时间变得静止,他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带着几分俏皮。他伸手沾了些唇脂抹在嘴上,立刻就像极了一个娇俏的姑娘,恍如琉璃。
“妹妹……接下来的路,哥哥替你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