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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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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醉金迷的醉花楼已被后院那场凶斗惊动,酒客纷纷逃出楼外,一时街上聚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却又害怕的躲出许远,醉花楼就像是被隔离在时空的另一头。
后院里狼藉片片,劲风推动着沙尘四起,小铃儿身上挂着的铃儿响声阵阵,她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披头散发的女鬼。
也不知是不是秋霜和青云逃脱的关系,段雪的怨气愈发浓重,几乎能将井边砌上的石块掀翻。
段雪脸上流下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喉咙发出野兽般的呼噜声,就在小铃儿微微一眨眼间,如离弦之箭冲了过来。
也是此时,一袭白衣掠下,银光如雷击,穿透了段雪的身子。
女鬼一阵哀嚎,踉跄退到井边,一双血窟窿似的眼睛瞪着这边。
“七爷!”小铃儿立刻换上了笑脸,方才紧张的神情烟消云散。
谢语栖看了看段雪,神色微动道:“范家人马上就到了,你若不愿魂飞魄散,还是早些散去的好。”
段雪冷哼一声,指着小铃儿道:“她放走那贱人,我要她一起陪葬!”
小铃儿上前一步正要辩解,谢语栖却拦住她道:“那可不成,这丫头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如各退一步?”
“如何各退一步?”
谢语栖道:“如今你人命在身,范家人势必不会放过你。只要你离开,我拦下范宗,免你魂飞魄散。”
段雪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谢语栖身上。
身边燥戾的气息逐渐平复下来,一双血红的眼睛也渐渐恢复清明,血水缓缓消散,月光之下却也是个样貌可人的小姑娘,年纪也不过比小铃儿长上几岁罢了。
段雪静静的看着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我能信么?倘若你骗我,又当如何?”
谢语栖笑笑:“我若骗你,你大可连我一起杀了,可不亏吧。”
女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便朝他靠了过去。
谢语栖也向前走了几步,望着女子伸出手,温婉白皙的手骨就像是玉石一般,亦如同血光黎明后得来的救赎。
段雪低声问:“你为何要帮我?”
“算我多事吧。”
女子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水光向着他伸出手去。
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碰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天雷一般劈向女子的手!
段雪疾驰后退,撞上身后的枯井,手上鲜血淋漓,皮肉一片焦黑。
“你骗我!”段雪一声尖叫,眼底泛起血光,面露狰狞之色,一瞬间青灰色急速染上脸畔,青丝飞散,一股阴冷之气喷涌而出。
谢语栖蹙眉正要阻拦,却看一个蓝色衣裙的姑娘手持佩剑的落在院中,随她而至的还有三四个青衣修士,俱是一派正气凛然,手持佩剑指向枯井边的女子。
大约是这帮范宗弟子前来壮了胆子,秋霜和青云才敢扒在后院的门边朝里面张望。
谢语栖拉住琉璃:“她并非十恶不赦,你——”
琉璃本就看不惯他,一甩袖道:“除魔安良天经地义,她既是恶鬼,就留不得她!动手!”
一时间,院子里的范宗弟子整齐划一的动了起来,佩剑凌空而舞,光华流转宛如虹,然而剑鸣长吟之声听在段雪耳中却尤为刺耳,甚至觉得眼前出现了虚影。
段雪眼中恨意迸发,疯狂的扑向袭来的修士弟子,双方相交十多招后,段雪瞅准一个空隙,伸手朝着其中一人抓去!其余三人皆是一惊,要去救人却已然来不及。
霎时间一袭黑衣脚踏清风的掠了过来,佩剑一声龙吟化作白光俯冲而下,生生将女鬼一只手斩断!随后男子凌空画下一串字符,并指点上女子眉心,金光迸裂,鲜血四溅。
段雪哀嚎一声摔倒在地,左手紧捂着伤口疼的在地上左右翻滚。
那四名弟子见此情形,立刻开始布阵,持剑在地上迅速写下一串符文,末了便将佩剑插入土中,紧接着白色的光芒在四把佩剑中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奇异的阵法。
段雪惊惧的往后躲,直到靠上枯井再无退路。
滴血的双眼映出白色的阵型,她望向谢语栖道:“我存了心放过你们,可你们又待我如何!今日我斗不过你们,来日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琉璃一声惊呼:“不好!她要逃!快拦住她!”
然而不待她话音落下,段雪一扭身钻进了身后那口枯井,院内结阵的光芒也在刹那间暗淡下来。
四名弟子面面相觑,望着黑衣男子抱拳道:“宗主,枯井之中存在着强大的怨气,我们无从追捕……”
范卿玄摇头道:“罢了,先将此处封起来,那女鬼既然尚有要杀之人,自然会再回来。”
他转身看向躲在门口的秋霜:“有些事,范某要问问秋姑娘。”
秋霜心里一个激灵,推了推青云道:“喂喂喂,听见了么?他喊我秋姑娘啊!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叫过了?还是个俊哥哥,我可真是福分不浅哟!”
范卿玄:“……”
醉花楼内,酒客早就散了,楼中只剩着些娇滴滴的姑娘们,一个个拥簇在邻边的桌上笑嘻嘻的盯着这边瞧,一会儿轻声聊上两句,一群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开去。
往日里见过那么多酒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如今来的却是身负宝剑,除魔降妖的得道之士,而且生的是一个比一个俊朗。
几个姑娘挤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吃吃笑着。
“我喜欢那个,看着浓眉大眼的,惹人疼啊。”
“我觉得那个抱着剑不说话的挺有意思。”她们说的便是一直藏在人群中不发一语的卫延,来时他便得令护秋霜与青云周全,因此对付女鬼之时才未参与结阵。
这时一个姑娘捅了捅身边的姐妹,红着脸道:“你看那个,那个黑衣服的,据说是范家的宗主?可与我想象中的不同呢,原以为是个糟老头子,没想到也是个丰神俊朗的人,就是看着冷漠了些,不过很对我口味啊!”
“你怎么就喜欢这种冷冰冰的?”
“也许人家背地里疼人呢?谁知道是不是那种外冷内热的类型啊!是不是很有征服感!”
她身边的姐妹白了她一眼,道:“你还真是奇怪,要我说,还是那个白衣服的小哥最好看,眼底带笑和气生风,一看就是温文如玉的贵公子。”
经她这么一开口,边上几个小姐们儿都跟着起哄道:“就是就是,我看他很久了,可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画眉姐都给比下去了呢。”
“可不是,真不知以后谁家姑娘有此荣幸能成为他的妻子……”
姑娘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聊天,秋霜忙咳了咳嗓子,再给她们这么漫无边际的聊下去,眼前这人的脸色就该黑成炭了,她陪着笑道:“范公子,不知你想问些什么事呢?我们这儿人多口杂的,怕也问不出什么。”
范卿玄道:“你可认识那女鬼?”
秋霜一惊,支支吾吾了半晌,眼神飘忽不定,手中的帕子也被揉的乱七八糟。
范卿玄淡淡的看了一眼,道:“姑娘若不肯如实相告,此番这鬼灵怕是去不干净,往后遭罪的可还是姑娘。”
秋霜急了,忙攀上他的手“哎哟”的唤了一声,却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讪讪松开手,整了整发髻道:“也,也算不上认识。她就是两年前被送来咱们醉花楼的丫头……后来跳井自杀了。”
“为何?”
秋霜迟疑了一下,一甩帕子站了起来:“哎!还能为的什么……咱们这种地方,做的不都是皮肉生意么……自然会受点儿委屈的……可不就是想不开自杀了么……”
范卿玄道:“铃儿姑娘说,除了死掉的杂役,胡家也死了一人,而且方才那女鬼似乎对你格外有恨,这自杀背后恐怕没这么简单。”
“这……这我哪知道啊……”秋霜一咬牙,哭着脸道,“此番我可是受害者!不去问问她为什么要害我,却一直问我她为何自杀,这我怎么会知道?”
“他范宗主可是相当会揣测人心的,这或许有什么牵连也说不定,再或者——自以为有关联,为的却是替自己的无能找个借口。”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从二楼款款走下,她面色泛白,粉黛微施,一副倦容我见犹怜,正是这醉花楼第一人画眉。
女子神色淡淡的盯着范卿玄,目光微动,睥睨中带着隐隐的恨意。
谢语栖眼光流转,拢起衣袖微微蹙眉。
范家弟子似乎也对这女子的出言不逊甚为不满,嗤之以鼻的扭过头。
秋霜有些尴尬的咳了几声,道:“范宗主深夜赶过来替我们去邪也是累了,不如今晚先在客房住下,养好精神了再抓那女鬼?”
见众人并未反对,秋霜忙朝边上发愣的青云几个使眼色:赶紧带贵客去客房,怠慢了拿你祭了那女鬼!
青云应声点头,有些局促的绕道范卿玄身边,赔着笑道:“那个,画眉姐也是身体不适,范宗主不要计较,请跟我去客房休息吧。”
范卿玄这才将目光从画眉身上移开,阖眼道:“无妨。叨扰了。”
画眉冷眼看着他们一众随着青云去了楼上的客房,仿佛是累极了,扶着额头嘲讽般的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屋中。
女子拾了一缕黑发在手中轻轻的梳理着,看着镜中那个印堂微微发黑,眼底带着灰败的自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月已至中天,往日喧哗热闹的楼中,今夜却是静的可怕,只有窗外风过叶动的沙沙声。
段雪的鬼魂在经过后院一斗后也不知去了何处,楼中的姐妹都躲在屋中人心惶惶,紧握着从范宗那儿要来的符咒念叨着鬼怪勿近。
可此时画眉心中却尤为平静,也不知是如今阳气折损了心中郁结,还是遇上了范宗触及往事,女子看着镜中人声声叹道:“凄凄芳草愁来苦,暧暧烟雨无归路……这一路……何时尽……”
“画眉?”门外秋霜轻声叩响了屋门。
女子起身开门来:“怎么了?”
秋霜望着三楼那几间尚未灭灯的客房,小声道:“你方才怎么回事?那可是范家的宗主,怎么说话的?人家不辞辛苦过来给咱除鬼,你说那么难听的话……”
画眉轻笑道:“难听?若是成为了一家宗主,过去的账便能揭过不认,画眉也是服的。”
秋霜也有些无奈:“说的什么话……姐也知道你家道中落,遭遇了变故,可这和范家也没什么关系吧,若是官场的事儿,你该怨的也是那些当官的。人家修道之士不问俗事,你何必为难他们?”
“修道之士,不问俗事……倒是撇的干净。”画眉摇摇头,旋即将秋霜往外推了推,“行了秋姐,我累了,想休息。”
秋霜看她脸色不好也不再多说,拍拍她的手道:“过去的事就放下,既然改了名字就该有新的生活,知道了么?”
画眉牵起嘴角笑了笑,打发了秋霜便脱力一般走到床榻边,倒在床上望着床顶发呆起来。
窗台外,谢语栖叼着根竹签倚着栏杆想了一会儿,然后才飞鸟一样轻跃而走,消失在了屋外。
夜色渐浓,景阳归于一片宁静,似乎能感受到整座城市熟睡后的呼吸,缠绵悠长。
醉花楼中零星还亮着几盏孤灯,这一夜注定有人无法入眠。
幽静的楼中,一人披着斗篷,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挎着一篮东西,缓缓朝后院走去。
阿福的遗体已经被送去了义庄,院子里的血迹也被擦洗过,空气中混着淡淡的青草香,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那人站在那口残缺的枯井边,也不知是天气微凉还是此处阴气过重,有些不适的搓了搓手臂,然后他提起灯笼往枯井边探了探。
此时一阵风过,掀起他头上盖着的斗篷,正是醉花楼的当家秋霜。
女子把灯笼搁在了井边,将篮子里的东西捡了出来,都是些祭祀时用的东西。
秋霜将它们一一排在井边,双手合十的念道:“不管你还在不在这儿啊,这里是你当年自杀的地方,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希望你别记恨,早点去投胎吧,走吧走吧……”
女子一连拜了十几下,头都有些发晕了倒是希望自己的诚心能打动这女鬼,让她早日归入轮回。
醉花楼那零星亮着灯的几间屋子中,画眉正倚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儿出神。
每个姐妹的房间都被范宗弟子下了符咒,倒也睡的心安,只是她却辗转反侧,儿时的事情点点滴滴回荡在脑海里。
今日见着的那个范家的女弟子,更是让她心中感慨万分。
倘若没了六年前的那场变故,她也该与那女弟子一般,入了名门正宗修道去了吧。
画眉起身揉了揉眉心,正想去倒杯茶,忽然便听到一声刺耳的惨叫,吓得她是脸色煞白,险些摔倒在地。
她勉强扶住床沿,瞪大了眼。脑海中一片空白,方才那叫声分明是秋霜!
那一刻她亦听到了三楼传来破门的声音,几乎与此同时,几道人影朝着后院飞驰而去。
楼中不少姐妹都打开门来,紧张的朝后院的方向看,脸上俱是惨白之色。
画眉定了定心神,推开门也往后院赶去。
女子还未近后院,就闻到了一股浓稠的血腥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那一刻她眼前犯黑,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抓到一人。
她抓着眼前的白衣人问:“出什么事了?秋姐呢?她人呢?”
谢语栖看了眼院子,合眼摇了摇头。
画眉越过他看向后院,只看那几个范宗弟子正抬着个裹了白布的人形物体挪到了院子一角,白布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那一刻记忆中的画面在眼前崩裂,她记得那时候,爹娘的遗体也是被人这么裹着抬回来的!
六年前是自己的双亲,六年后又是这唯一的亲人!
画眉一声发疯般的尖叫,哭喊着坐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秋姐还来安慰过她,让她放下过往,改头换面的新名字便是为了迎接新的生活。可如今那个时刻护着她的女人却冰冷的躺在那儿,依然重复着往日里的悲剧!
画眉突然拔下发簪就冲着不远处的黑衣男子而去!
谢语栖当先出手,一手格一手挑,就将女子给截了下来。
画眉指着前方大喊:“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失去最珍视的人!”
“你不是宗主么?不是很厉害么!为什么连一个女人也保护不了!?”
“你不是信誓旦旦说可以去邪么!最后呢?三条人命!”
画眉在顾不上什么优雅,什么从容,她的心结已郁结了六年。
看着范卿玄脸色泛白,她忽然就嘲笑了起来,道:“说不出话来?六年前你不也是这个模样?信誓旦旦说定能完成任务!可结果呢?且不说赵家,范宗跟你去的弟子,一个也没有回来!而其中就有我的爹娘!你呢?你有何颜面独自回到范宗?有何颜面活到现在?你无能!范卿玄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
画眉的话恍如刀刺,句句毫不留情,一刀刀砍在范卿玄心口。
男子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忽然就手足无措起来,目光颤动,呼吸杂乱无章。
画眉说到的六年前的往事,正是他埋藏心底多年的心魔,当年从赵家回来后他曾无数次想过以死谢罪,后来范老宗主引咎卸任,将整个范宗交托于他,希望能用范氏宗门留住他。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一刻也不得心安,他的性命,是那几百条人命换来的。
死不了,活难安,这六年来的煎熬已让这件往事成为了随时引爆的炸药,只需要一根稻草,他就能崩溃。
范卿玄低眉,道:“你若要取我性命,随时恭候,这条命本就是我欠你们的。”
画眉笑了起来:“我不杀你,让你活在自责痛苦里,好过我杀你千万次!那些人的鬼魂大约也不会放过你!”
“鬼魂……”范卿玄微微晃了一下,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模糊。
“范卿玄!”谢语栖一声急呼,抢身而上,“喂!你情醒点!段雪尚在此地,你若是——”
“你为何骗我……”忽然间范卿玄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周遭弟子尚不明所以,谢语栖却神色一凛,并指点上他的眉心,旋即银光飞掠而来刺入他周身要穴!
“姓谢的你做什么!”琉璃一声喝,伸手就要拦他,却被谢语栖不耐烦的挥手挡下。
范卿玄目光空洞无神,却同一个木偶般动也不动,眼不见耳不闻,仿佛被封住了五感六识。
谢语栖覆在他心口听了一会儿,又探了探他的脉象,只觉一股异样的气息在他体内四处乱撞,而他本体的意识却愈来愈模糊,几乎便要与这阳世断接。
谢语栖呼吸一颤,慌忙咬破手指凌在他眉心画下一个字符,紧接着又往自己的眉心画下了同样的记号。
“翻天,灭劫,来!”谢语栖低声念了一句,与范卿玄额头相抵,字符方一相触便腾起一道血红的光芒。
琉璃脸色微变的往后退了一步:“引灵阵?你——”
她话音未落,就听那血红的光芒中似乎传来一阵痛苦的嘶鸣,仿佛有魂魄在生生分离。
“谢语栖!你要用引灵阵剥离范大哥的魂魄!?你疯了?你想杀了他!?”琉璃翻手挽剑刺向白衣男子,试图将他们分开来。
“臭丫头你少添乱!”一旁静立的小铃儿急忙上前阻拦。
谢语栖眼底流转着的金光,转眼就染上血红,在琉璃一剑刺来前伸手推开了范卿玄。
那一瞬好似有道虚无的力道将两人齐齐震飞!
“范大哥!”
“七爷!”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的扑了过去,稳当的将二人接住。
琉璃紧张的摇了摇怀中昏迷的男子,急道:“范大哥,你怎么样?你醒醒啊!”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和时有时无的脉息。不多时她就红了眼眶,拿了剑指向不远处的白衣人。
小铃儿挡在谢语栖身前:“臭丫头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可不客气了!”
琉璃还欲开口,谢语栖忽然剧烈的咳喘起来,看似要将心肺都呕出来般,直到一口鲜血喷出,才逐渐平静下来。
后院中情形变换的太快,画眉怔怔的爬到谢语栖身边:“公子?你还好吧?”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男子,却发现他的身子冷的可怕,就像一个死人。
“谢公子……天哪……”
男子抬起头,原本一双清明似水的眼睛变得鲜红如血,眼底的燥戾之气隐隐有决堤之势。
那一瞬谢语栖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模糊,无尽的黑暗席卷而来,随后便是一道清冷的烛光洒进眼底,逐渐照亮了眼前的屋子。
屋内坐着个络腮胡子男人,正是那胡家的裁缝。
他手里拿着个酒瓶,醉气熏熏的眯起眼,摇头晃脑的念了一段模糊不清的诗。
忽然男人烦躁的将酒瓶扔了出去,砸碎在墙角,瓶渣残酒溅了一地,吓得缩在屋角的那人哆嗦的更厉害。
那姑娘捂着脑袋嘤嘤在哭,一双裸露在外的小腿肚上伤痕累累。
男人啐了一口道:“哭什么!再哭老子先把你办了!”
那姑娘一听立刻就咬着牙关缩成了一团。
谢语栖只奇怪自己为何在此处,又为何能见着这屋中情形,而当事人却浑然不觉有他的存在。
他仔细瞧了瞧角落里的那个小姑娘,一身鹅黄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挽着两个花髻,眉眼虽被她自己遮挡着,却隐约能见着眼角上的那颗黑痣。
这姑娘是段雪?
谢语栖微微一愣,抬头打量了一番屋子,和那醉酒的男人。
如若真是段雪,那这些恐怕便是她生前的记忆,或许是因为强行将她的鬼灵从范卿玄身上剥离到自己身上的关系,此番产生了共鸣。
他正想的出神,忽然就见胡家男人从地上拎起段雪扛在了肩上,不顾女子惊惶的挣扎,出门去了。
“小丫头,看在你姿色不错,我也关照关照你,这次就送你去最好的地方,包你以后荣华富贵啊!”胡家男人自说自话。
段雪拼命在他身上捶打着,花柳巷的路人纷纷侧目,有些甚至咂舌议论起她的身段样貌来,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一路过街就仿佛遭受凌迟之刑。
到了一处喧嚣繁华的地段,胡家男人大笑几声,高呼道:“秋当家!老胡又给你送姑娘来了!老规矩啊!”
这时,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男人肩上扛着的姑娘,摇扇子道:“什么货色我瞧瞧?入不了眼的,老娘可不给银子。”
“包你满意!这可是柳州来的水灵姑娘!”胡家男人毫不客气的将段雪从背上掀了下来。
那一刻秋霜的眼睛亮了起来,忙笑道:“还真是个可人儿呢,比起咱家画眉也不差啊。”
“可不是!”胡家男人伸出五根手指,“这次至少得这个数!”
秋霜瞧了一眼,迟疑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指头:“这个,不能多了,她能不能给我卖那么多银子还不好说呢。”
男人不依,仍旧是五根指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怎么也得给这个数!”
秋霜那儿正在和胡家男人讲价钱,段雪见他们说的无暇来顾及她,便动了逃走的心思,瞅准一个空档起身就往外冲。
大约是附身的关系,谢语栖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心中强烈的情感,她要逃走,无论如何也要逃走!那一刻谢语栖几乎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来人!给我把那丫头抓回来!”
秋霜一声吼,段雪更是没命的跑了起来,只求路上能遇上什么人帮自己一把。
然而老天似乎并没有听到这个女子的求助,直到最后她哭喊着被人拖回醉花楼,得到的都只是路人冷漠的围观。
几个龟公将她粗鲁的推进一间房内。
段雪哭着道:“我求你们放我走好不好,若是要钱,我让我家里人给你们送来,求你们让我回家,求求你们!”
秋霜摇着扇子冷眼旁观道:“回家?进了这醉花楼,这儿就是你的家!”
“不……”
“阿福!”
边上一个瘦高个儿男人应了一声。
“这丫头就交给你调教了,告诉她,醉花楼是什么样的地方。”
男人嘿嘿一笑,恭恭敬敬的送走了当家的。
他扭身看向缩在柜子边上的女子道:“我劝你认了,大家也就都少受点罪,也许把当家的哄开心了,捧红了你,来日就有好日子,否则伺候的都是些粗人,也糟蹋了是不?”
“你别过来!”段雪看着他关上门,吓得脸色惨白。
阿福笑道:“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刚进来的时候,哪个姑娘不都和你一样哭着喊着别过来,动一下就死给我看。结果呢,最后一个个的还不是都乖乖认了。你若听话些,还能少受点皮肉苦。”
段雪看他靠了过来,拼命的往柜子后缩,大喊着救命,可这种地方天地不灵,谁又会看她一眼。
眼看着阿福就伸手来抓她了,段雪心一横,猛的一头撞上了柜子,登时是鲜血淋漓。
“哎!你这丫头来真的?”阿福立刻喊了人来收拾。
段雪寻过一次短见,醉花楼里自然便多留意她几分,同时也没少给过她苦头,多少次被皮鞭抽的差点背过气,她甚至觉得这么死了反倒也就解脱了。
谢语栖看着被锁在屋中半死不活的女子,默然轻叹:“原来你也是……求死不得……”
冥冥之中女子仿佛听到了似的,忽然睁开眼来四下环顾了一番,而后轻声问:“有谁在那里么?”
不得回应,女子又问:“有人么?”
她打着赤脚缓缓来到门边敲了敲:“有人在么……我要干活……”
守在门外的阿福这会儿乐了,开了锁道:“可算想通了,秋姐等这天可等了很久。”
段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想出去散散心……”
阿福是只要她服软了任何事都好商量,立刻点头同意了:“说好了,就去后院里转转,回头我让秋姐给你准备准备。你可别想逃跑,我们都守着呢,知道么?”
段雪推开门看到阳光的那一刹那有些晃神,盯着后院里白晃晃的光点出神了半晌,然后缓缓的走了过去。
院子里暖曦曦的,有树,有井,有微微晃动的秋千。
谢语栖看着她站在空落落的院中,有些失神。耳畔响起了女子心中轻叹的一句话:或许能死的我,比你幸运……
谢语栖微微一愣,下一刻就看她纵身跳入井中。
在醉花楼一片混乱中,谢语栖被拉回了现实,白光闪过,眼前逐渐清晰的是小铃儿着急的模样。
“七爷,你吓死我了!喊了你半天不理我,我还以为你被女鬼……”小铃儿说着就哭了起来。
谢语栖无力的在她肩上拍了拍,旋即道:“封印吧……叫那帮小道士往我心口,捅一剑……”
“七爷……”
说话间,一道虚影自男子身上脱离开来,逐渐的凝化成女人的模样,五官清秀,青丝如瀑,眼角的一颗泪痣恍若落泪。
女子看向谢语栖,微微皱起眉头:“不必了,这一切我自行了断,该赴的劫,该偿的债……我会去赎罪……”
男子道:“想开了?”
段雪苦涩的说:“在你的记忆里,我看到了一些事……我很抱歉……也学到了一些事……我们本该是同一类人,只是我选择一死了之,而你选择放下,论心境,我远不及你。”
谢语栖低眉,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才说道:“你能放下便好……”
段雪摇摇头:“其实,我原本是不恨的,只等着有朝一日往轮回井投胎转世,可那一日不知怎么了,好似有根利刺扎进心底,便发了疯……如今回想一下,一切都好似一场笑话。”
“如今该到我去赎罪了,愿你一切安好吧。”段雪凑了过来,往前倾身,似乎是轻轻抱了他一下,随后化作一阵轻烟消散在空中。
范宗弟子提剑往四处测了测,直到再无一丝怨气,才确定那女鬼是真的离开了。
直到最后琉璃都未曾想明白,段雪为何说走便走了,仅仅只是引灵附身,就能将一个厉鬼的怨气尽数化去?
谢语栖探了探范卿玄的脉象,见他逐渐趋于平稳后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画眉姑娘,”在离开后院时,谢语栖突然驻足,“关于六年前的事……”
女子瞳孔微微收缩,心口紧了一下。
谢语栖顿了一下道:“恐怕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我不妨告诉你,六年前灭了赵家,杀范宗一百三十五人的,是九荒。”
那一刻不仅是画眉,就连那些范宗弟子也怔住了。
六年前的事,旁人不知,范宗高层缄口不言,曾有不少流言说是范宗暗地里布下了这个局,为的就是得到赵家的如意珠。只是没人想过,此事竟和九荒扯上了关系。
琉璃盯着谢语栖,六年来堵在心口的心绪似乎一下找到了突破口,眼泪止不住的滚落而下。隐忍了许久的恨意,积攒了六年的恨在心口决堤。
“我杀了你!!”
琉璃拔剑就朝谢语栖冲去,卫延立刻将她拦下,死死拉着她不撒手。
“琉璃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
琉璃哭喊着要扑过去,凄厉的叫嚷着。就算是在六年前,亲身经历了那场浩劫后,她都不曾这般崩溃的宣泄过自己的情绪。
谢语栖淡然的看着她发疯,未几转身离开了后院。
第二日,醉花楼里发生的那些事就传遍大街小巷,胡家男人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已爬满了蛆虫,恶心发臭,惨不忍睹。
街上传的沸沸扬扬,说胡家男人和醉花楼的当家狼狈为奸,早就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的清白姑娘,如今厉鬼复仇,死有余辜。
还有说范宗连夜赶来去邪,几番与那厉鬼缠斗,甚至不惜折损阳寿,让鬼灵附身,最后虽降服厉鬼,其宗主也身受重创至今昏迷不醒。醉花楼对此却是恶语相向,简直狼心狗肺。
青云将街上传的事儿一一说给画眉来听,女子也只是摇头不予理会。
“谢公子他们如何了?”
青云望了一眼三楼的客房道:“今早谢公子去后院煮了药后便一直待在屋里未出来。”
“九荒的那件事——”
“实在令人心惊,几百条人命啊。九荒究竟为什么……”
“我是问,范宗有没有为难谢公子?”
“那倒没有,除了昨晚琉璃姑娘有些失态意外,范家弟子并没有多说什么。今天一早就回宗门复命去了。”
画眉点头,一展衣袖站起身道:“先去厨房看看药吧。”
三楼客房内,谢语栖正凝神往范卿玄身上施针。
他脸色无甚血色,额上覆着细密的汗珠,只待施针结束才吁出一口气,扶着床沿轻咳了几声。
“你何苦引灵遭罪,这本与你无关。”范卿玄缓缓睁开眼,看着天顶略微出神。
谢语栖收拾着床边的银针和药瓶,隔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才微微一滞,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从你我相识至今,你可欠了我不少债吧。”
范卿玄合眼道:“你若是要灵珠……”
谢语栖道:“我不要。”
男子睁开眼,略有诧异的看了过去。
谢语栖亦看向他,眼中微怒道:“你当我是什么?拼死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就为了这么个破珠子?我若想得到它,六年前我就做了!”
范卿玄睁大眼:“什么?”
谢语栖:“我知道你有心结,觉得它肮脏,想摆脱它。可有些事既然发生了,便无法挽回,当年同去的范宗弟子依旧是死了,赵家依旧满门被灭,你扔了它结局不会有任何不同,唯一的便是曾经死去的那些人,付出的努力全部白费了。到了地府,你有何面目去见当年耗尽真气护你性命的赵家主?”
范卿玄支身坐起,不敢置信的盯着他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谢语栖没有回答他,盯着手边的银针看了许久:“范卿玄,我希望你不要舍弃这颗灵珠,纵使它身负再多血债,可你活着……或许九荒的人说这话不合适,那么你就当是我说的,是我谢语栖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道:“不要求死,活下去。”
范卿玄随着他的话喃喃:“不求死,活下去……”
男子抬起手停在他的眉心,忽然食指微动的轻轻一弹。
突如其来的一下惊谢语栖往后一缩,满脸惊诧的望着他。
下一刻仿佛就看到范卿玄嘴角勾起了一丝微妙的弧度,一个难得的笑意带着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好,为你这一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