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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段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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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景阳城中最为繁华的景安街上人山人海,更多的人如潮浪般涌向尽头的三岔路口,从这儿开始再往后一条小巷里便是景阳的花柳巷。每到夜间都充斥着靡靡之音,莺啼燕语。
花柳巷里有一座五层楼高的花楼,绫罗绸缎铺设缠绕,便是这儿最有名的醉花楼,被誉为“景阳第一楼”。
这儿的姑娘如花似玉,个个都是韶龄貌美,去醉花楼找乐子,那可是娇柔似水的享受。
醉花楼的当家也是这儿有些名头的人,出入这里的公子哥,哪个不得给几分薄面。今日这人潮也全是冲着这醉花楼来的,从楼前一直堆到了花柳巷口。
有些不明所以的百姓拉着人问:“挤什么呢这是?”
那人答:“当然是看画眉姑娘!”
画眉姑娘是谁?醉花楼里的当家花魁,生的是绝色无双,柳弱花娇。若论技艺,那自然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不论哪一样都堪称景阳一绝。只是家道中落,流落风尘,身世惨淡了些。
每年的七月初一,画眉都会穿着盛装从醉花楼出来往花柳巷的胡家走一趟,说是替当家的取新衣,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特意摆来给大伙儿瞧瞧的,也给同行的姐妹们亮亮身价。
醉花楼门前也站了姑娘们,个个身姿婀娜,香肩裸露,水蛇般的腰段一扭一扭的,火辣夺目,抹胸拥簇着雪白的胸脯,呼之欲出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画眉姐怎么还不出来?”一个淡紫衣裙的姑娘摇着团扇问。
边上一个正朝着看客挥手绢儿的姑娘细声笑道:“这会儿正在梳妆呢,哪儿能那么快?哎呀!刘少爷!怎么现在才来呢,等的沫儿好苦呢!”
她一眼瞧见了往日里的熟客,忙揽着这贵公子模样的男子往醉花楼里去了。
紫衣姑娘冲她吐吐舌头,又往楼里看了看。
她是楼里新来的姑娘,叫春秀。往年也没见过这样的排场,不由得便心里急些。
看着姐妹们一个个站在门前往自己怀里揽生意,她脸上讪讪挂不住,便退到了楼里。
也不知是屋外姐妹们扇的风大了些,还是楼里阴凉,春秀老觉得脊梁骨透着丝丝寒意。她不由得将肩头的纱衣裹得紧了些。
醉花楼的二层里间,画眉的那间小屋关着门窗,隐隐能听到里头传来姑娘的笑声。
一直跟着画眉的小丫头青云,笑嘻嘻的从柜子里拿出今年新到的,用花素绫罗缎制成的新衣。
“这衣裳真好看,今日姑娘穿上这个,定是这景阳第一人了!”青云将衣裳拿来一阵比划。
坐在铜镜前的女子嫣然一笑,望着镜中粉黛素妆的自己又添了几笔眉道:“你要喜欢,这衣裳送你。”
青云道:“少拿我寻开心,若给了我,秋姐瞧见了还不吃了我。”
正笑着,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皮痒了是不是?背后议论我?”话音落,雕花木门被推开来,门外站着的正是这醉花楼的当家秋霜。
她一身娇艳华贵的衣裙,脸上涂着厚重的胭脂,似乎想极力的遮掩住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沧桑痕迹。
青云暗地里吐吐舌头,然后将新衣裳展开,为画眉披上,登时眼前一亮。
秋霜眼中带着羡慕,更多的却是为这当家花魁的艳丽惊叹,只想着这一出又能挣不少银子了。
画眉展开衣袖,如一只五彩凤蝶,她望向青云问:“如何?”
青云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着,眼中熠熠闪光,满是惊叹,正想着换些新鲜的词儿赞叹两句,忽然余光瞥见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又仔细瞅了瞅,越过画眉的肩头,看到了那块铜镜。
“呀——!!”青云突然脸色发青的惊叫一声,吓得画眉和秋霜也是一怔。
秋霜皱眉道:“你突然鬼叫什么!”
青云伸手指着那铜镜,抖了半晌才结巴道:“我看到镜子里有个女人脸……她她她七孔流血,正盯着这边看……”
青云的神色失常,这么一说把画眉也吓了一跳,忙从妆台前躲开,朝镜子看了一眼。然而除了屋子里的模样,哪儿有什么女人脸。
秋霜没好气的冲青云道:“你个臭丫头,没事儿装神弄鬼的!别是你眼花看错了!赶紧的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要出门了!”
青云却吓惨了,抓着画眉的手,几乎快哭了出来:“我真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黄色的衣裳,七孔流血,眼角还有一颗痣!”
她这说的连秋霜都不寒而栗,骂了她两句,赶紧摔门走了。
屋子里青云仍旧情绪激动,画眉只好拉着她往窗边走,推开窗来透透气。
“别自己吓唬自己,定是看错了。”
青云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这才稍稍定了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仍是不放心的摇摇画眉的手道:“画眉姐,要不咱请范家的人来看看吧?”
身边的女子看着窗外的景色很是出神,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画眉姐?”
“什么?”青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女子才看了过来,眼底划过一丝迷茫。
青云看着女子的眉眼道:“我说,要不咱们请范家来瞧瞧……画眉姐,你的妆有些脏了。”
“是么?”画眉伸手摸了摸脸颊。
青云点点头,指着眼角道:“这儿粘了黑点。”
画眉顺着她说的,伸手覆上眼角,指尖轻划,擦去了那个小黑点。
“好了?”画眉问。
青云点头,这时秋霜在门外使劲拍拍门喊道:“好了没!什么时辰了!再不出来太阳都要落山了!”
青云慌忙应了几句,替画眉整了整衣裙就拉着她出门了。
待画眉从楼上徐徐走下,楼前的姐妹们都安静了下来,笑意盈盈的望着她,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她身上。
春秀远远的看了她一眼,却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尤其是当画眉看过来时,那目光更是让她又惊又怕,转身就躲进了挂帘后。
听着醉花楼外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春秀忍不住扒着窗户朝外看。
那盛装华服的女子好生耀眼,阳光下如明珠般夺目。她的目光在那件新制的衣裳上挪不开眼。
“为什么有些不对劲?”春秀喃喃着。她奇怪的看着画眉的背影,总觉得她与平时不太一样,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春秀见到折返回来的秋霜,便凑上去道:“秋姐,画眉姐好像不太舒服?怎么走路有些不自在?”
秋霜白了她一眼道:“瞎说什么?这不好端端的么?”
“总觉得像个木偶似的……”春秀小声嘀咕了一句。
秋霜立刻寒毛倒竖起来,拿扇子将她赶到了一边:“快别说了。哎哟真是,你和青云丫头今儿个是中了什么邪?没事儿就去后山拜拜,成天疑神疑鬼的,晦气!”说着她又拿扇子往空中扇了扇,赶着去门前招呼客人去了。
这招摇的花队一路往胡家浩浩荡荡的去了,人群拥簇着好不热闹。
胡家一早便开了院门,只等着醉花楼的花魁到来。
听着远方人群中的高呼,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抹了把脸,从后院赶了出来。
他尖嘴猴腮的模样,又是满脸的络腮大胡子,瘦小的个儿,看起来就像是个游手好闲的登徒子。
看着景阳第一人朝自己这边走来,胡家男人笑的眼睛都快没了,搓着手连声道:“画眉姑娘可算是来了,当家的已吩咐过了,今儿个天气热,姑娘随便挑件衣裳就行了。”
画眉一脚迈进屋里,低声道:“累了,坐会儿。”
原本就盼着她能多留会儿的男人自然心里高兴,忙招呼着同来的一行花队往院子里坐了。
青云擦去额头的细汗,跟着画眉一起进了屋。
胡家男人本是想赶她出去,可见着她也算是个如花似玉的可人儿姑娘,便留了她在屋里。
青云扇扇风道:“姑娘啊,早些回去吧,这儿热的很,回楼里还有酸梅汤喝呢。”
胡家男人道:“想喝酸梅汤,你自个儿上街买去,姑娘这刚歇脚,总不好再累着。”
青云摆明儿了是不愿在此多留,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走了。
这时画眉开始抬头打量着屋子,四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绣着时下流行的花式,有好些衣款都与姐妹们穿着的一样。
看了好一会儿,她眼底浮现一丝异样的光彩,如黑棋子儿般的瞳仁望向胡家男人道:“这儿还与那年一个模样。”
男人想着她指的或许是去年什么时候,便笑呵呵的应道:“我这地方,能有多大变化?还不就是卖衣裳么?”
画眉盯着他道:“姑娘呢?”
男人微微一愣,略有不自在的抖了抖腿。
他是有些心虚,或许别人说不明白,可他自个儿是清楚的,这间衣坊明面儿上给各家姑娘定制新衣,可暗地里却给花柳巷送去了不少芳华正茂的姑娘。
男人摸摸脑袋道:“我可不太明白你的话,要是说来这儿——”
“两年前的那个柳州姑娘,你还记得么?”画眉突然问。
这话可把胡家男人吓住了,他几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忙去掩上门朝外瞅了两眼,低声道:“什么柳州姑娘?哪有什么柳州姑娘?”
“你仔细看看,还记得么?”
胡家男人正看着屋外,女子的声音陡然在他身后幽幽响起,惊的他立刻回头,刹那间一张青白带着死灰的脸在眼前放大,眼眶中涓涓淌出的鲜血映的黑色的瞳仁如同一双血窟窿。
“啊——!!”
一声刺耳的喊叫直冲云霄。
院子里正歇脚的众人面面相觑,惊惶的看向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中一片黑暗,空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离着屋子近些的人仿佛能嗅到一丝发臭的腥味。
有几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撞着胆往门边凑了凑,眯着眼往门里瞧。
屋内死寂的可怕,靠的近了便隐隐能听到些沙沙的响动。
他们想着方才那声男人的惨叫,如今耳畔尚在嗡鸣,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让人发出那样凄厉的叫喊?
他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头一人咽了咽口水,伸手要去推门。却是此时,虚掩的门被人从里侧拉开了。
“画,画眉姑娘。”那几人吓了一跳,忙退开几步。
女子整了整发髻,看着天上骄阳似火,有些疲怠的皱眉道:“回去,累了。”
那几人仍旧好奇的往黑漆漆的屋内看了看,有人开口问:“刚才老胡怎么叫的那样惨?出什么事了?”
画眉扫了他一眼:“好奇?”
这看似轻柔倦怠的一抬眼,却让那人心中打了个激灵,寒意顺着脊梁骨攀上脑顶心,他赶紧摇头。
这时青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拍着胸脯问:“怎么了?刚才那声喊叫是什么?”
画眉却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了,道:“有完没完?回去了,不想待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自家小姐要闹脾气了,花队众人也无暇再去顾及屋子里那个胡家男人搞什么名堂,纷纷拿起伞和花篮乐器吵吵嚷嚷的挤到了院外。
胡家外也围着不少人,方才那声惨叫他们也都听到了,可一看景阳第一人又神色淡然的出来了,转眼就将那声惊悚的叫喊抛之脑后,又拥簇着花队往醉花楼去了。
人群如潮浪般远去,一个粉衣少女却在胡同里探出头来。
小铃儿凝视着花队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胡家大敞的院门,柳眉蹙起,喃喃道:“好深重的怨气……”
她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攀着石墙跳进了胡家院内。
她刚一落地就捂住了鼻子,作为一个三百年道行的鬼灵,对于这种死尸怨气原本就比常人敏感。
小铃儿推开那扇虚掩的屋门,屋内的腥臭更是浓烈到让人窒息。
只见这挂满五彩新衣的衣坊中溅满鲜血,而胡家男人正口眼歪斜的倒在角落,身上缠着新进的绸缎,脸上数十道抓伤尤自可怖,皮肉翻卷,已难辨认其原本相貌。
小铃儿靠近他,挑起他的手脚看了看,筋脉尽断,甚至连骨头也几近于粉碎。
做了三百年的鬼灵,见惯了人间生死,如此惨烈的死相她也几乎未曾见过,这该是心有多恨才会下如此狠毒之手。
杀完人后,怨鬼并未就此离去,怕是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或是未杀尽之人……
小铃儿咬着下唇想了想,一扭身化作一片云雾飘出了屋外,向着花队的方向跟去。
醉花楼外,秋霜等的望眼欲穿,一见那涌动的人潮就知道自己的摇钱树回来了,忙招呼上楼中的姑娘们上前迎客。
不少公子哥儿见过画眉的风姿,正心神荡漾,眼见着楼里还有这众多姿色诱人的姑娘,伸手一揽就往楼里寻乐子去了。
有些男人正是冲着画眉而来,争着要点美人作陪,秋当家的听着他们报上的银两乐的都合不拢嘴。
画眉冷眼看着这些人你争我抢,甚至伸手来碰她,很是嫌恶的挥开衣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只淡淡道:“我累了,想休息。”
话音落,围着的那群男人就急了。
秋霜忙拦着那些不满的男人,安抚道:“哎哎哎,你们别急,姑娘刚从胡家回来,总得歇歇脚不是,晚些时候再来伺候各位大爷!先让春桃,明秀她们陪着好不好?那也是咱们这儿一等一的姑娘——”
画眉再不去听他们吵闹,径自回了二楼的屋子。虽说脱不开楼下繁杂的喧嚣,至少无人打扰,算的上唯一的净土了。
青云替她褪去身上的外裳,然后将发髻上繁杂的头饰一件件取下,收进首饰盒里。
楼下已有酒客开始嬉闹,吵的不得了,青云便关上窗子,点了些凝神静气的熏香。
画眉看着镜中的女子道:“龟公中可有个叫阿福的?”
青云愣怔的听着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回道:“姑娘说笑呢,昨日你不是才和阿福说过话么?怎么说的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画眉忽然诡异的笑了一下,吓得青云手一抖差点儿打翻了香炉。
方才那笑容,像极了那镜中见到的鬼脸。
一瞬间毛骨悚然的感觉笼上心头,她只觉得双腿似灌了铅,动也动不了。
午间见过那个女鬼后便一直觉得画眉不对劲,仔细想来她那眼角脏掉的妆,不正像是女鬼眼角的那颗痣么?
跟着花队游街时也觉得她行动僵硬似有腿疾,却不想那或许是鬼上身无法适应活人身体的症状。
而那胡家男人的惨叫,恐怕已遭遇了不测。
青云强忍着内心蜂蛹不断的思绪,才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却是此时,临街的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然后一个黑影冒了出来,眼看着似乎要破窗而入。
青云尚未反应过来,就看画眉身影猛的一颤,一个虚影闪电般从她身后脱离,眨眼间就破开大门冲了出去。
这时窗外那个黑影翻进了屋子,抱怨了一句:“这破屋子真难爬。”
青云见是个水灵灵的少女,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你是谁?怎么跑姑娘屋里来了?”
小铃儿拍拍尘土,指着瘫倒在妆台边失去意识的女子道:“她被鬼附身,元气折损的厉害,你若想保她性命,最好让范宗的人来驱邪。”
青云惊道:“真是厉鬼?”
小铃儿点点头:“不过只是个道行低微的鬼,否则看到我也不会跑了。”
青云眼睛一亮,忙朝她跪下,急道:“天师大人!您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天师?小铃儿眉梢跳了跳,她最讨厌的就是天师了!之前看到范宗那群修道之士躲还来不及呢!
少女扶起青云道:“你跪错人了,要找天师上范宗去。你可知那女鬼可能逃去哪儿?”
青云道:“可能去找阿福了!”
“阿福?”
“对,他是咱们这儿的杂役。”
“快带我去找他!”
青云扭头就推门往外跑,刚出去就和一姑娘撞了个满怀。
那女人皱眉道:“急什么呢!当心着点!”
青云拉住她:“柳心姐,阿福呢?”
“阿福?你找他做什么?”女子整了整衣袖慢悠悠的问。
青云瞧她不紧不慢的模样直跺脚:“要出事了,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柳心被她的样子吓着了,指着后院道:“方才还看到他提着水桶往后院去打水了——”
“后院……画眉姐先托你照顾了!”
青云转身拉着小铃儿就冲下了楼,柳心在她身后喊了好几声都不见停。
“这是搞什么呢……真是……呀!天哪!”柳心看到屋内乱糟糟的情形捂住了嘴。
天色逐渐暗下,却似乎比往日要早上许多。
醉花楼内亮起灯火,歌舞声不绝于耳,喝高的酒客更是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远在后院都能听到。
阿福提着两个木桶来到井边,探头朝井里看了一眼。
今日醉花楼生意火旺,大部分杂役都被秋霜拉到楼内招呼客人去了,后院里就剩着他一人。
阿福不禁暗自抱怨着:“都去吃好的喝好的,留我一个在这儿打水,什么人呐……”
他大叹一口气,开始往井边打水,刚将桶放下,就觉得身后阴风阵阵,在这空无一人的后院中寒意更甚。
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亏心事,阿福立刻从井边跳开,扶着边上的一棵树瑟瑟发抖,隔了好一会儿才强笑自语道:“刮阵风而已,瞧把你吓的,赶紧打水,打完了去给老板娘帮忙……”
且说着,他又颤抖着靠近井边,可这一次他隐约听到井底传来些响声,不似那种水打石壁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
靠的更近些便能听的清,那是一个女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饱含怨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印在他脑海中。
阿福吓的脸色惨白:“段段段段雪……你你你别来找我,当年是你自己……可不关我的事……”
他一步步往后退,却靠上了一个冰冷的身子,他一回头就见一个披头散发,七孔流血的黄衣女鬼。
尖叫声卡在脖子里,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头骨碎裂和脖子折断的声音。
女鬼看着他软泥一样的尸体,眼中杀意愈发狠戾,双目更是染的通红。
她朝喧哗的大厅走了两步,却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就如同兽类遇到了更为强大的对手而产生的一丝警觉和抵触。女鬼转身就化作一袭云雾钻进了不远处的枯井中。
小铃儿和青云赶到后院时就见阿福浑身是血的倒在那儿,和胡家男人的死法一个样。
青云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转身吐的昏天黑地。
跟着她们身后来的是秋霜,扯着嗓子嚷道:“你个死丫头不去干活尽给我添乱!好端端的又在楼里叫唤什么!急吼吼的跑来这后院投胎来了啊?哎哟,还呕了一地,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青云哭着道:“阿福死了!秋姐!真有女鬼!”
秋霜像是见着瘟神一样拍开她的手,伸着脑袋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寒毛立刻倒竖起来。
“他他他怎么死的?什么女鬼?”
青云急得只跳脚:“午间我就说我瞧见了!穿着黄衣,眼角有一颗黑痣的女人!她还附上了画眉姐的身,秋姐我们快找范家来看看!”
秋霜一脸愣怔,正回想着好似在哪儿见过这么一个女子,目光瞥见院子里的那口枯井时,忽然便记起曾经楼里的一个姑娘。
“是……是她回来了?”
小铃儿转身疑惑的看向她。
秋霜喃喃:“两年前跳井自杀的那个……段雪……”
她方一念出这名字,后院里便妖风四起,阴气横扫,浓烈的腥臭无比刺鼻,那口枯井更是发出一阵类似癫笑的声音。
下一刻,一道鬼影从枯井中窜了出来,朝着秋霜扑面而来!
秋霜捂着脸一声惊叫,小铃儿亦出手如闪电,一道劲风冲着鬼影挡了过去!
若说道行,这女鬼绝非小铃儿对手,可此番两个新死的怨魂缠绕在她身上令其怨气大增,已是见血的厉鬼,这一交手竟是不分伯仲。
小铃儿推了青云和秋霜一把,大喊:“我牵住她!你们去找范宗来帮忙!”
青云连连点头,拽着秋霜就往外冲。
段雪双目滴血,一声厉喝:“休想跑!!”
瞬时间风沙走石,几乎能生生将人刮起。
小铃儿嘴中念念有词,亦是低喝一声,气旋截断了她所有路数。
青云真是连滚带爬的冲到了醉花楼外。
秋霜拉着她的衣袖,话音颤抖:“怎么办?范家靠谱么?”
“管不了了,再晚那小姑娘就危险了!”
两人跌跌撞撞的往前一路狂奔,只觉得这天色暗的太快,盛夏时节方才酉时,天就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可她们也不敢停,只怕下一刻女鬼就追了上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秋霜实在是跑不动了,捶着腿撑着墙直喘气。
“我跑不动了,那范宗是这个方向么?跑了快一柱香了吧,怎么还没到?”
青云抹了把汗,四顾打量着,却不见任何灯火,仿佛身处荒山野岭,周围一片死寂。
那一刻她也不寒而栗起来,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情绪濒临崩溃。
这时一道白影闯入眼帘,吓得她失声尖叫,拔了头上的玉簪就是一阵疯狂的砍划!
谁知那白影轻巧闪躲,一个旋身就绕到了她身后并纸点了她的穴道。
“你做什么?”那白影开口道。声音却是挺好听的,如同山间清泉,清澈明亮,定人心神。
青云睁眼看去,面前站着的是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倾城如画,不似人间物。
秋霜更是看直了眼,若说醉花楼当家花魁乃景阳第一人,那此人纵是当朝第一人也不为过啊。
一时间她们竟全然忘记了方才的女鬼一事。
男子见她们半晌没动静,伸手在她们眼前晃了晃:“你们没毛病吧?大晚上的做什么呢?”
青云当先回过神来,忙道:“公子快救命!有鬼!”
谢语栖愣了一下,旋即道:“抓鬼?正好了,我认识个专业的。要去么?”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要!”
岂料她们话音未落,突然身后一道大力将她们提起,整个人失了重心,耳边风声呼啸,不过转瞬,他眼前的景象全变了。
不再是一片漆黑的街头,取而代之的是灯火辉煌的殿宇,飞檐翘脚的楼台,吓得青云差点哭了出来。
只看谢语栖轻车熟路的带她们落在了一处静谧的雅苑内。
“范卿玄,你们家生意来了,出来接客。”
青云和秋霜面面相觑,片刻后瞪大眼:这儿是范氏宗门!
这时,一个身披墨色锦袍的冷峻男子自屋中走了出来。
他只是淡淡望了一眼,眉间便蹙起了一丝浅痕:“你何时你能像个常客自大门走进来?”
谢语栖:“事出突然,飞进来比较快。”
范卿玄看向他怀里搂着两个弱不禁风的绝色美人儿,又想着他方才那露骨的话,眉心更是要拧出疙瘩来。
“有伤风化。”
谢语栖眉梢一挑:“好好好,范大宗主实乃正道君子典范,这闹鬼的事儿你管不管?”
范卿玄眼中神色一凛:“怎么回事?”
青云急着道:“醉花楼里——”话还未说完,天际传来隆隆雷声,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气旋直冲云霄,搅得空中云层飞卷,赫然如同鬼门大开。
“小铃儿?”谢语栖微微诧异,衣袂翻飞如白鹤般跃上屋顶,朝着醉花楼的方向飞掠而去。
“卫延。”
范卿玄话音未落,一个年级尚轻的弟子从屋顶上窜了出来。
“带上弟子,随我往醉花楼去邪!”
卫延领命闪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