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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埋骨 ...

  •   这次毒疫一事闹得范宗上下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自那日晚宴后,望风谷要求阳珏以死谢罪,以慰谷中二十余条性命。
      范宗明面上虽未表态,但宗派的损失不比望风谷少,亦是默认了望风谷的决定。
      眼看着明日便是约定之期,阳珏却仍旧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
      之前在洛河道与阳珏有过争执的范宗弟子张耿,提着食盒往牢里塞了饭菜,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吃吧。想明白了就自裁谢罪,大家都轻松。”
      阳珏伸着筷子胡乱的戳了戳饭菜,道:“这算什么?给我践行来了?好歹来壶酒呗。”他见张耿不愿理他,只好改口道:“没有酒,就来杯清水,权当给我践行了成不?”
      张耿这才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过道的桌边倒了两杯清水。
      “喝吧,吃过饭菜,好过当个饿死鬼。”
      阳珏嘿嘿笑了两声,和张耿碰了碰杯子,然后仰头喝尽。
      张耿犹豫了片刻也一饮而尽,随后看着他披头散发的样子道:“那日我原以为你是在救洛河道的百姓……却不曾想你竟是在投毒。”
      阳珏耸耸肩不以为意:“看在你最后来看我的份儿上,告诉你一件事。打从一开始我托九荒得来这毒药就是用来对付你们范宗的。”
      “你说什么?”
      阳珏:“想知道是谁让我取九尸毒的么?”
      张耿:“谁?”
      阳珏咧嘴阴森森的笑道:“你身后那个。”
      张耿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回头。
      “师……”张耿话还未出口晕眩感便扑面而来,旋即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来人黑着脸看着牢中的人道:“你又玩的什么花样?”
      阳珏道:“这下完了,这小子看到你的脸,也知道你我是一伙儿的,等他醒了你这些事儿怕是包不住了。”
      来人嘿的一声冷笑,掀下了头上的斗篷,竟是范宗的阳明尊。
      他眯起眼逼视着阳珏道:“你在威胁我?想让我保你性命?”
      阳珏但笑不语。
      两人沉默的对峙了片刻后,阳明开口道:“这景阳城你是待不住了,我替你另寻一个去处,跟着他自有你的位置。”
      “莫云歌那边该怎么办?”
      阳明尊嗤笑,踢了踢脚边昏过去的张耿道:“办法你不是早想好了么?也省的我事后再寻机会收拾他。”
      阳珏点点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随后将中毒昏迷的张耿拖进了牢中。
      看着他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五官,阳珏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然后便从怀里摸出了几个小药瓶开始给他易容。
      这阳珏的易容术在江湖上虽非盛名,却也颇有些手段,不容小觑。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张耿的脸已与阳珏有七八分相似。也是此时,地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阳珏闻此立刻收了手上的工作,将张耿推到地牢里间对着墙壁躺下。而自己则披上了张耿来时穿的那件斗篷。
      收拾间,地牢外的脚步声已近。来人是望风谷的莫云歌。
      他一见地牢里还站着阳明尊和另外一名弟子倒是微微愣了一下。
      “莫谷主这样晚了还来看阳珏?”
      莫云歌点点头道:“明日便是两日之期,我希望他能有个说法。”
      阳明摸了摸小胡子,摇头道:“我问过一次,他死活不肯多有辩解,也不肯为当年残害望风谷弟子一事悔过。”
      莫云歌似早已料到此结果,盯着牢中那个背影道:“若然如此,我现下一掌拍死他反倒更解恨。”
      阳明看他几欲动手,忙拉着他道:“何必为了一个凶徒脏了自己的手。”
      毕竟有范宗的尊师站在这儿,莫云歌纵是再多恨,也不便在他面前过多发泄,莫云歌只得点头按捺下心中的恨意。
      他扭头看了一眼阳明身边的弟子,笑道:“这小弟子倒是怕生?半晌也不说话,闷着头站在这儿。”
      阳明摆手笑道:“可不是?他向来就是这副模样,加上前阵子中了毒,更不愿见人了。”
      莫云歌盯着那人藏在暗处若隐若现的脸看了半晌,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旋即他又瞟了一眼牢中的人,忽然道:“你们可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那是自然。”
      阳明跟着莫云歌一路出了地牢,目送着他出了院子往东厢走远。
      阳珏很是嫌恶的扯下脸上的伪装,对着莫云歌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
      阳明尊道:“你还是早些离开的好。谢语栖虽是九荒的人,可我也探不出他究竟意欲何为,此人是敌是友不好往下论断,还得当心提防着。趁着此番天上未明,赶紧离开景阳城。”
      阳珏拉好斗篷。
      阳明尊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袱扔给他:“这里头有接下来的去向和我的亲笔信,见到人你只需交给他,他自会安排。另外,包袱里的那本书替我交给空琉,再替我带几句话给他。”
      空荡荡的大街上,打更小哥儿抑扬顿挫的喊了一嗓子,然后极是有韵味的敲了下锣。惊得几个鸟儿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白日里总起摊摆着的那个算命小卦台,也靠着墙屋清冷的模样。屋内半盏油灯忽明忽灭着桌边一个男子的身影。
      因为空气闷热,空琉袒露着胸膛,裸露在外的肌肉透着武者的力量感,上面细密的覆着一层汗珠。
      他望着床榻上静静睡去的女孩,嘴角微微勾起,有一搭没一搭的替她摇着扇子。
      正想着事情,忽然屋内的油灯快速的闪了一下,空琉手中的动作轻微一滞,目光扫向屋外。
      那扇木门外沙沙的传来一些响动。
      不过多时响动停了,门缝外却总有个黑影在晃动。
      空琉没有多大动作,拿着蒲扇的手微微一抖,蒲扇如刀削般插入门缝,紧接着屋外传来一声低呼,随后是摔倒在地的闷响。
      空琉打开门,居高临下的盯着跌在地上那个诡异的斗篷人,眼底冒着团杀气。他手中虽无剑,可屋中墙上挂着的那把佩剑泛着白光,隐隐就有出鞘的势头。
      地上那人捂着被扇子撞疼的额头,龇牙咧嘴了一阵才道:“不分敌我便出手,就不怕坏了主子的事。”
      空琉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试探道:“什么主子?你是何人?”
      那人取下斗篷道:“在下阳珏,阳明尊有样东西托我拿给你。”
      闻此,空琉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阳珏,形销骨立的,不像个武者。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中熟睡的妹妹,然后随手掩上了门。
      “什么东西?”
      院子里空琉有些不耐烦的问。
      阳珏笑了两声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当空琉看到书的那一刻眼神唰的一下就变了,眼里杀气噌的就涌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空琉问。
      阳珏道:“阳明尊的意思。这本《禁鬼录》你拿去,七月十五那一天,只许成功。否则你和你妹妹的性命,可没人不作保。”
      空琉一拳揍向阳珏,打的他踉跄摔倒,半晌站不起身。
      空琉道:“尊师的吩咐我自然会去做,但休要拿容儿作胁迫!否则我先杀了你!”
      阳珏咳出一口血,支着膝盖站了起来:“倒是真敢打……你也莫得意,留给你准备的时间可不多,别坏了好事!”说罢阳珏立刻蒙上半张脸,手脚并用的溜出了院子。
      空琉看着地上躺着的那本书,呆立了许久才伸手捡了起来。
      那日臻宇殿外,和谢语栖抢夺这本书的场景又浮现在他脑中。转眼就是一个月,这本书还是落到他手中,命定的一条路终究还是要走完。
      《禁鬼录》中记载的多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奇门遁术,招阴邪门儿的旁门左道。
      空琉随手翻了翻,也确实像谢语栖那日所说:这书中记载的法子多半生僻难懂,更有不少鬼画符般的文字,有道之人要想参透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像他这样的普通弟子。
      空琉盯着纸上画着的一匹似狼似狐的兽类看了半晌,直到视线放空变模糊了,脑海中忽然闪现了一个青衣身影,那个曾与他并肩而行,出入范宗北院的同门师兄。
      他沉吟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册转身进了屋,将《禁鬼录》收进床头的木盒中,跳上床榻开始闭目养神。
      过往的景象走马观花的在脑海中浮现着,年少时候发生的那场变故以及后来四处寻找出路,随后改投新主再到潜入范宗遇上那袭青衣,梦境中的色彩也从灰白逐渐染上了色彩,绚丽缤纷。
      他也不知自己在何时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耀眼的白光透进眼帘,空琉皱着眉头眯眼睁开,旋即一张红扑扑的笑脸在眼前放大。
      空琉笑了笑,伸手捏了下那张小脸:“做什么?”
      容儿站好身扭头看向门边。
      空琉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师兄……”
      白闫点点头,道:“起的这样晚,若是在师门,又该罚你去扫厕所了。”
      空琉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头,起身去捡了水盆打水清洗。
      “师兄怎么过来了?”
      白闫进了屋坐在桌边望着他:“前阵子宗门出了点事,如今事情解决了这才得空来看看你。”
      空琉道:“看我做什么?摆个小摊也能过日子。”
      白闫微微蹙眉:“你一个人混日子就罢了,容儿还这么小,让她也跟着你混?”
      一边正在收拾床榻的女孩回过来看了看,对上了白闫的目光后嫣然一笑。
      空琉一直盯着床头的木盒沉默不语,显然他也不愿让妹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那日在小摊上是碰巧遇上了谢语栖,给容儿看了看病,开了个方子,可若要治好容儿的病,这些药材少不得又是一笔钱,原本过日子都勉强的兄妹两个,哪儿来的闲钱再去买药。
      容儿知道这些苦,所以并没有按着方子每天服药。可长此以往,这唯一能痊愈的希望也变得渺茫起来。
      空琉忽然抬起头看向白闫道:“师兄入门的早,有些东西比我明白。我有本书想请师兄帮我看看。”
      白闫奇道:“你也变得爱看书了?是何书?”
      空琉拍了拍容儿的脑袋:“我和你白大哥有事要说,你去门外看着小摊吧。”
      容儿点点头,然后抱着木椅往外跑,末了偷偷往门缝里瞧了一眼这才关上门出去了。
      空琉从床头木箱中翻出昨晚的那本《禁鬼录》送到了白闫手中。
      白闫看了看封皮,又翻开内页粗略扫了几眼,皱眉道:“谁给你的?”
      空琉默然不语。
      白闫却目光如炬,直问道:“阳珏给你的?”
      空琉微微一怔,却是没想到师兄猜的这样准。那一瞬他想起方才白闫来时说的话:范宗前阵子出了点事。而阳珏是昨夜赶路而来,又匆匆逃走,想必这其中必有关联。范宗出的事怕是跟阳珏脱不开关系。
      “你此前说范宗出了事,是什么事?”
      “……”白闫低眉看着手中的书册,半晌才道,“张耿死了。”
      白闫抬头看着空琉的双眼:“原本该是关押着阳珏的地牢中,死的却是张耿,师父猜测是阳珏下的毒。今早藏书阁的弟子也发现,收藏的《禁鬼录》不知所踪,我们猜想恐怕是阳珏盗了书册。望风谷主派人四处搜寻无果,怕是已逃出了景阳。”
      看着空琉无动于衷的样子,白闫皱眉道:“原本失窃的书册如今却在你这儿……你与他相识原本也没什么,不过倘若你们欲对范宗不利,我也断然不会让你走上歧路。”
      “我不认识他。”空琉淡淡道,“会不会对范宗不利我不知,不过有一点我明白,此番我若不作为,下次就是我死。”
      白闫目光微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空琉又道:“若你希望我死,可以守着你们那所谓的宗派荣耀冷眼旁观。”
      “我……”
      空琉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凝着起来,落针可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空琉轻吁一口气,伸手道:“不勉强你,书还给我吧。”
      然而伸了半晌,仍不见他给予回应,空琉便主动探过身去拿。
      忽然白闫出手按住他的手,沙哑着声音道:“我教你……”
      看着空琉近在咫尺的眉眼,白闫道:“那些东西我不要,我要你活着。”
      空琉的瞳孔中映出了白闫的模样,他的目光微微一动,不自在的扭过头,抽手坐了回去。
      “那么……多谢师兄了……”
      小木屋外,容儿撑了头看着过往的路人,神思飘出许远,连着眼皮也开始打颤,困意席卷而来。
      蓦然间头顶落下一颗小石子,旋即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安静的姑娘,想什么呢?”
      容儿仰起脸看向屋顶,绽开一个微笑,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屋顶上那人一跃而下,白衣如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方一落地就伸手抓起容儿的手腕探了一番道:“你可没有乖乖服药。”
      容儿暗自咬唇,别扭了好一会儿只能乖乖点头承认了,忙在桌上比划着写道:家里事情多,给忘了。
      谢语栖抬头看了眼屋子,道:“你家还有谁?”
      容儿写道:“有个哥哥!人可好了!只是他挣钱不容易,我没舍得乱花……”
      谢语栖撇嘴道:“你也叫我一声大哥,怎么不舍得心疼我?”
      容儿吐了吐舌头。
      谢语栖捏捏她粉粉的脸蛋:“古灵精怪的,跟小铃儿一个德行。今儿个天气好,带你上城郊玩儿如何?”
      容儿那双大眼哗的一下就亮了。
      往日里空琉在范宗修行,她得负责照看屋子和小摊,也没什么机会出去玩儿,再加上她说不出话来,同龄的姑娘都不与她玩儿,自然是寂寞的。
      可她转眼又有些犹豫,一双眼直盯着摊位和小屋,迟迟没有点头。
      谢语栖眼力何等好,看出她心中顾虑,笑道:“你担心哥哥找不到你?他若得空,我带上他一起去也行啊。他若忙着,你就留个字条。”
      容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乐呵呵的找了纸笔留下歪歪扭扭的一串字。
      谢语栖歪着头看了一眼,道:“好看的大哥哥?你觉得我好看?”
      容儿点点头。
      谢语栖失笑往她脑袋上揉乱了她的额发,然后将那张小纸条折了几道,瞅着门间那条细缝,随手给扔了进去。
      景阳城外的常青林中郁郁葱葱,蝉鸣阵阵,葳蕤繁茂的枝叶盖住了天空,比城内凉爽不少。
      容儿雀跃的跑在前头,如同一只雀鸟儿。只可惜是一只不会唱歌儿的雀鸟,谢语栖看着她的背影无声轻叹。
      空中一道白雾飘来,挤在男子身侧绕了一圈,随后化成了少女的姿态落在他身后,传来叮当几声脆响。
      “你倒是悠哉,带着小姑娘出来游山玩水。”小铃儿环臂揶揄着。
      谢语栖笑笑:“你不也是小姑娘?我看你们年纪相仿,倒是可以交个朋友。”
      小铃儿瞪大眼,惊道:“我们年纪相仿!?你没搞错吧!我可比她大上好几百岁啊!你在我眼里都是小娃娃呢!”
      “行行,你说了算。”谢语栖四处打量了一番,望向路边一处草丛,折身走了过去。
      小铃儿满心好奇的跟着,探着脑袋看他在草丛中仔细拨弄了一番,摘下一些草叶。
      “这是什么?”
      谢语栖将草叶扔进她怀里道:“收好了,空心草,治病用的。”
      小铃儿捏着那细细长长的叶子搓了搓道:“这能治什么?谁病了?”
      谢语栖点了点蹲在河边看鱼的容儿:“给那小丫头用的。你若何时能如人家那般安静,我倒懒得给你治了。”
      小铃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这一路走到头,她包里多了许多草药,令她不得不怀疑,出来这一趟究竟是游山玩水还是采药来了。
      小铃儿耷拉着脑袋,看着树荫下坐着的两人,真是没了脾气。
      远方容儿瞧见了她,朝她挥挥手,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小铃儿也抬手摆了摆,然后慢悠悠的晃到了河边,想顺手抓条鱼过去。
      然而刚站定,就瞥见不远的树丛中黑影一闪。
      “什么人!”少女一声喝,眨眼就拦在了那人面前,两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吃痛退开几步,却见小铃儿势如猛虎的扑了过来!
      “姑娘且慢!!”
      然而小铃儿哪里是听话的主,哐当一下就把他扑在了地上。
      “你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我不是可疑人!在,在下卫延,是范氏宗门的弟子……”
      小铃儿狐疑道:“范宗的弟子跟着我们做什么?有何图谋?不对……你如何证明你是范宗弟子?”
      卫延慌忙从腰间摸出腰牌来,正是范宗弟子每人的身份证明。
      小铃儿这才褪去了几分厉色,冷哼一声从他身上跳了起来。
      卫延起身拍去衣袖上的尘土,旋即对着她抱拳作礼道:“在下失礼……敢问姑娘是……”
      “铃儿。”
      “铃儿姑娘,我跟着你们并无恶意,上次谢少侠不辞而别后,我打听了许久才找到……”
      小铃儿嫌恶道:“没毛病吧?跟着我们做什么?”
      卫延挠挠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但是若说宗主有命,也不太妥当,临时编一个?他似乎也没这个天赋,所以沉默成了他的回答。
      索性小铃儿也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扭头向远处的两人走去。
      卫延无奈的吁出一口气,苦着脸摇摇头,心底喃喃着:被谢少侠察觉也就罢了,人家功夫俊,可这小丫头也能察觉到,莫非我功夫退步了?这若是以后出使任务,岂非难看?
      他重新绕到树后,只感叹这暗中跟踪确实不好做啊,换成白闫来可能会好很多吧,毕竟也算同级中成绩最优异的弟子了。
      远方的三人还在树下谈笑,卫延也逐渐放松了心境,看着身旁涓涓的流水,不多时就开始出神了。
      他天马行空的想了很多,刚入门的那段日子,到后来修行遇到瓶颈的时候,再看如今的自己,若是当初未曾入范宗修行,自己或许会寻一门亲事,找个好媳妇儿,搭间小屋,种田纺纱,也好不快活。脑中有个轻灵的身影一晃而过,卫延脸上直发烫。
      不过自己一没钱,二没房子,三没抱负,那姑娘怕是看不上,更何况在她眼中早就看着一个光芒万丈的人,怎么也轮不到自己了……想想或许还是得打一辈子光棍,若是能得宗主或是谢少侠这一半的功夫,行侠仗义做个游侠也不错?
      他侧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原本谈笑的三人只剩了两个,小铃儿和容儿正坐在火堆边烤鱼,谢语栖却不知所踪。
      又跟丢了!
      卫延哭丧着脸,拍拍脑袋。
      “吃鱼么?”忽然头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卫延抬头。
      谢语栖悠哉悠哉的拿着串烤鱼倚在树上,见他抬头来看,便一跃而下,随手将烤的脆皮金黄的鱼塞进他手里。
      卫延盯着手中的鱼,愣了半晌,才呆呆的道:“谢谢。”
      谢语栖眼带笑意的看着他问:“范卿玄为何派你来跟我?想知道我的事?”
      老实说卫延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
      他想了一会儿道:“宗主的意思我猜不透,或许是在意吧?前阵子你不辞而别,宗主还和我提过你呢。”
      “哦?他说我什么?”谢语栖忽然来了兴致,平日里不苟言笑,严肃刻板的一个人在背后会如何评价他还挺让人好奇的。
      卫延迟疑了一会儿问:“如实说?”
      “嗯,说。”
      卫延道:“宗主说你……毫无规矩,言语轻佻,自由散漫——”
      “你告诉他!”谢语栖眼中划过一抹寒厉之色,银针转瞬而出,停在卫延眉心前,只差分毫就能在他脑门上刺个窟窿,“像他这样呆木刻板,自行其是的人在背后议论别人非君子所为!卑鄙小人!”
      卫延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银针识趣的闭嘴了。心有余悸:这人变脸怎么比变天还快?也真不知宗主后半句话说的是真是假——自由散漫,却是洒脱不羁,豁达潇洒的真性情,他自有他的善良和仁义,是值得托付性命的人。
      宗主的评价相当高呢……
      卫延看着他负气而走的身影,忽然追上两步道:“谢少侠,宗主那些话其实还没说完啊,后面还有——”
      谢语栖头也不回的刺来一针,擦着他的脸颊钉在了身后的树上,尤自在颤动。
      卫延咽咽口水:后,后面那些话还是由宗主来说吧……
      转眼间天色渐晚,看着谢语栖他们启程往回走,卫延也拍拍手上的泥返程往范宗去了。
      他们一行人走到柳家巷时容儿转头对着谢语栖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旋即咧嘴笑了笑,指着前面不远摊子点点头,又朝他挥挥手。意思是说就到这儿吧,我家就在前面,不麻烦你们送啦。
      谢语栖看了一眼前方的小摊,冲她点头道:“那就到这儿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容儿点点头,一蹦一跳的走了。
      小铃儿抬头看着身边的男子:“七爷啊,如意珠怎么办?”
      谢语栖却问:“离任务时间还有多久?”
      “算上来时,约莫还剩大半个月吧。”
      “嗯,那就不着急。”谢语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笼着袖子转身往回走。
      小铃儿两步跟上,嘟着嘴一个劲儿的嫌他磨蹭。
      两人说话间拐进了景安街上,融进了来往的人流中。
      空琉一推开小屋的门,就见到容儿兴高采烈的样子,原本心有责备之意也顿时烟消云散。
      空琉抱起妹妹,看了一眼消失在街角的那一抹白色,而后才回了屋子。她既然喜欢跟着谢语栖,就让她跟着吧,至少比以前快乐了许多,或许真有一天,她能忘记过往的心结,重新开口说话。
      屋中白闫端着热菜走出厨房,身上的围裙尚未解下,容儿乐的趴在空琉肩头,歪着头朝他做了两个口型。
      白闫看了瞬间红了脸,放下菜盘埋头冲进了厨房。
      空琉满脸诧异的愣在那儿,不明所以。
      景阳城万家灯火连绵远去,其乐融融的迎来了星河夜幕。
      卫延回到范宗时已近酉末,他绕过长廊往兰苑走去,那儿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兰亭阁就在其最里侧。而在兰苑东,亮着一盏孤灯,是一间名唤君荷的书房。
      卫延敲响房门,隔了一会儿屋内响起范卿玄略微有些低哑的声音。
      “宗主。”卫延抱拳行礼。
      他微微抬起头偷看了一眼。
      书桌前后,范卿玄靠在椅子里,闭着眼眉心微蹙,食指与拇指正按压着睛明穴。似乎有些疲惫。
      卫延例行汇报了一些城中的近态,再来就是有关谢语栖的事儿:什么替城郊的刘大爷挑水;给柳家巷的哑姑娘治病,带哑姑娘出去游山玩水;帮城内吃了黑心商贩亏的张大妈讨公道;还把王二狗家儿子摔折的腿接上了骨。
      范卿玄听完这一串,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色彩。
      末了,卫延见他脸上并未有不满之色,便深吸了一口气道:“另外,谢少侠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宗主……”
      “什么话?”范卿玄略有意外。
      卫延看向自己的脚尖,把心一横道:“他说,像你这样呆木刻板,自行其是的人在背后议论别人非君子所为!卑鄙小人!”
      话音落,他忙偷偷看了宗主一眼。
      只见男子眉梢隐隐一跳,蹙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眼底一汪幽潭深不见底,明明是盛夏,身后却凉飕飕的。
      “他为何如此说?”范卿玄问。
      卫延如实将情况说了一遍,听后范卿玄无奈的摇了摇头。
      “的确像是他会说的话。”
      那一瞬卫延如遭雷击,石化一般的呆住了。
      看起来,桌边的黑衣男子方才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而当他甩甩脑袋定睛再看,男子却仍旧是平日里的模样,仿佛那一刹那只是他眼花了。
      卫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大概是看错了……
      枯枝散乱的山谷里,一派灰败凄凉之景,如今正当盛夏却只有秋末时的荒芜。
      几只黑鸦带着沙哑的鸣叫扑腾而过,山谷深处一望无际的是一片白蒙蒙的雾,更往深处走才能零星的见着几点灯光,是来自远处的黑色建筑里的。
      就像是一只蛰伏在深山中的异兽,灯火是它的眼,合着时有时无的雷鸣,恍如正从长眠中苏醒。
      走近了才能见到全貌,一栋造型诡异的建筑,正中那扇巨大的铁门像是血盆大口,叫人心生怯意。
      寝宫中,层层帷幔铺落,软榻上一人轻袍缓带,青丝闲散的垂落,顺着古铜色的皮肤一路散下,额发下的眼眸缓缓睁开,目光如同猎鹰般,显得那深蓝的眼眸更为凌厉。
      深陷的眼窝与高隆的眉骨充斥着一股异域之气,门外响起的动静让他侧头看了过来,另一侧的脸上覆着半副精铁面具,诡秘之气油然自生。
      “素翎么?进来吧。”声音低沉而阴邪。
      门外的女子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女子一身白衣,青丝花髻,发间别着一个银扇子,精致如画的眉眼下一滴泪痣仿佛眼中含泪。
      美人向来都是男人眼中的宝,可眼前的这个女人看在这男人眼中却令他皱紧了眉。
      “说过多少次,不要穿白衣。”男子话语虽不瘟不火,却也让女人寒心大半。
      素翎俯身行礼道:“穆领主……素翎这就回去换下……”
      男人看了她一眼道:“就在这儿脱。”
      女人咬着唇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为何……为何如此针对我?一件白衣而已……他能穿,为何我却不能?”
      男人眉梢轻扬,目光冷冽的刺进女人心口道:“你远不如他,这身白衣穿在你身上很碍眼。”
      女人受辱低头,紧拽着衣袖不发一语,九荒领主穆九的性子阴枭暴戾,她虽早有体会,可每次被这般毫不留情的讽刺,仍旧难受。
      昔日里同僚因为一些小事触了穆九逆鲮被割耳挖眼的事还历犹在目,组织里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唯有一人。
      而许多年前因被穆九提过自己与那人有几分相似,她便觉得能够肆无忌惮一些,期待着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能够完全取代他,成为穆九眼中那唯一的一人。
      可十年了,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相反的,穆九看她的目光愈发狠戾了,尤其那人不在的这几个月里。
      穆九盯着她阴沉的说:“脱,别让我说第三遍。”
      素翎双眼一闭,伸手扯下腰带,将身上的白衣脱了下来,徒剩一身单薄的浅粉色中衣裹着若隐若现的躯体。
      穆九这才将目光缓和了些,重新靠进软垫里。
      “小谢离开多久了?”穆九问。
      素翎道:“约莫三个月了。”
      穆九:“等不及了。让他回来,我要见他。”
      女人微微抬起头道:“可如意珠怎么办?”
      穆九合眼道:“你和舒云去接手,把小谢带回来。若再放任他在外,这快刀再用起来就该割手了。”
      素翎:“他本就不愿,你何苦逼他?”
      “我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出去的道理。”穆九伸手把玩着衣角上的流苏,“舒云不是一直盼着能有机会立功么?那就给他次机会。”
      “……是。”
      女子起身要走,穆九忽然又道:“若小谢不愿回来,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素翎转身朝他行了一礼:“素翎知道,这次定会将他带回来。”
      女子退了出去,长廊外等着一个黄衣少年,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样貌平平无奇,也只能算上是清秀。
      他一见素翎的样子微微一愣:“你怎么了?为何……”
      女子摇摇头道:“穆九不喜欢我穿白衣,便脱了。”
      她看着少年诧异的目光沉默了许久,舒云来到九荒也不过半年,与谢语栖见过几面,却没有多少交集。
      舒云在九荒就像一颗青草,平淡无奇没人注意过,他一直跟着素翎,总站在她身后,只看她一人。他知道素翎不喜欢谢语栖,甚至是恨他,所以他也跟着去恨,有些事他也就渐渐知道了。
      舒云道:“他不配和你比,他这种肮脏不堪的人,素翎姐若是不喜欢,我替你杀了他。”
      素翎笑了起来道:“别说气话,谢语栖是九荒第一人,你杀他?且不说你杀不了他,就算真成了,穆九也不会放过你,他对小谢如何,你是见过的。”
      舒云想到自己刚进九荒时见到的那一幕,不由嗤笑:“他是厉害。”
      素翎道:“穆九一天不放手,我就不会杀他,更何况,穆九的身体还需要他来治,我只要穆九好,其他的不重要。”
      舒云点点头道:“只要素翎姐好,我也无所谓。”
      女子浅笑,旋即道:“这次的任务,去景阳带回谢语栖。不论如何也要带他回来,穆九的身子不能再拖了。”
      “好。”
      玲珑阁中,软榻上的男人闭目沉眠,渐渐的有些过往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就像一个从天而下旁观者,站在当年的九荒中,看着四面来来去去的身影。
      穆九回头看向身后,那是一条阴雾弥漫的小路,尽头是一间石室,杂草丛生的石壁上刻画着怪异的符号,围成一圈像是道封印。
      穆九熟练的按住石门上的圆盘,四周的符咒渐渐泛起幽蓝的光芒,石门在隆隆声中打开了。
      黑暗的尽头传来锁链的碰撞声,直到穆九停下脚步,石室中忽然亮起昏黄的烛灯,照亮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人微微抬起头来瞟了穆九一眼,咧嘴轻笑,目光很是睥睨。
      散乱的灰白长发挡住了容颜,却依稀能看到他那双猎鹰似的眼眸。
      “小谢呢?”男人嗤声问,“你说过会带他来见我!”
      穆九盯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骨前辈……咱们有多少年未见了?四年,还是五年?”
      男人厌恶的瞪着眼前的人,仿佛在看一个阴枭的怪物,挣扎着嘲讽道:“许久不见?呵,何时你也会说笑话了?昨天你才来过,告诉我说小谢回来了!你会带他来见我!”
      “你究竟为何不肯放过他?这么多年你折磨他也够了!”
      穆九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径自道:“咱们最后一次见,是在四年前吧。没想到当年的你是这般狼狈……”
      说到此枯槁的男人激动起来,拉扯着锁链哐哐作响,身上的伤又被扯的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眼前的男人,眼中满是数不尽的自责:“我若知道会成为他的负担,那天我就该自尽!也好过将他困在九荒!是我,害了他!你何不干脆杀了我!你这怪物!”
      穆九笑道:“你若死了,我拿什么留住小谢?虽说有蚀心蛊,那乐趣可少太多了。”
      “穆九!!”男人怒吼着,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中,“你会遭报应的!你会遭报应的!!”
      穆九淡淡的看着这个徒劳挣扎的人,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有趣的表情,过了许久才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他覆上那半张精铁面具,指尖摩挲着面具上的阳刻符文,咔啦一声轻响,将面具摘了下来。
      男人瞪大眼,眼前那张脸称得上是诡异,一半脸完好无损称得上丰神俊朗,可另一半却筋骨纠缠,皮肉翻卷,那只眼上只覆着薄薄一层皮,模样狰狞甚是可怖。
      穆九道:“骨前辈,如果这就是你说的报应,那么你也可以瞑目了。”
      男人连连摇头:“疯子……疯子!”
      “疯子?”穆九冷笑,“你想不想知道,没了九虫百花的解药,会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
      穆九扬眉:“不干什么,答应过小谢的,送你回云木山。”
      一阵风过,烛火逐一熄灭,穆九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变得轻了,像是飘到了空中。随后在男人犹如鬼哭的吼叫中,他听到了另一阵哒哒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半空中他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带着素翎和秦天羽到了石室,一如他方才所言,解开了男人身上的锁链,将他拖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石门外,随着石门落地,石室内又恢复到了一片死寂。
      他看了看自己青灰的双手,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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