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二、关扑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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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是清明，春草芊绵，芳尘凝榭，为民众上坟踏青的日子。按照惯例，汴河以及金明池上会举行颇具规模的龙舟赛会。可连日的雨水令河流水势凶猛，一些城郊的木桥甚至被山洪冲毁，龙舟赛会只得偃旗息鼓。
“淅沥淅沥……”
清明后的一天，临近午时，春雨洒落在庭院的花木、小池、假山、砖墙和廊檐上，奏出节奏一致、音色各异的风物曲调。濛濛烟雨在风中似水帘飘摇，为庭院的青草绿地、数竿修竹增添了几分朦胧之美，映衬出整个庭院的舒雅、静美与宁谧。
本想远足的李锦鲤，因为连续好几日的雨水，眼下只能侧卧在轩居廊下的躺椅上，仰望廊檐下用红丝线束挂着的扫晴娘，长吁了一口气：“雨势转大，不知杨凛、云罗和十郎他们会不会过来。再不来，我都要犯春困了。”说完阖上了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鲤突然被一个毛茸茸的物事弄醒，连打了几下喷嚏，惊坐起身。
“绒绒？”他皱眉望着蹲在自己膝盖上的猕猴，没好气道，“沈——云——罗，快，快把它弄走！”
不远处收起油纸伞的白衣少年缓缓走近李锦鲤，悠然道：“叫醒瞌睡虫，这是最有效的法子，是不是，绒绒？”
猕猴听见主人的叫唤，回身“嚓嚓”窜上少年的肩膀，搂住他的脖子，还朝李锦鲤龇牙咧嘴地炫耀。
“你要的丝绢，我已经带来了。”沈云罗放下肩后的长木匣，“里面有靛蓝、茜桃、杏黄、雪青四色。”
“多谢。”李锦鲤走过去抱起木箱，道，“先进屋吧。冬虫，奉香茶！”门廊边一个男仆应声离去。
“他叫冬虫，莫非还有个小厮叫夏草？”沈云罗随口道。
“恭喜沈公子，您猜对了。”门外另一个男仆笑迎了上前，替客人接过油纸伞，并躬身掀开门帘。
过了小半个时辰，杨凛和令狐兄妹几乎同时赶到。长廊下，一身青箬笠、绿蓑衣的杨凛提着水桶带了几尾垂钓来的鲤鱼，令狐璠玙与妹妹分别穿着湖蓝色及粉紫色的窄袖短衣，并带来一盆红黄同枝的双色月季。
李锦鲤望着杨凛水桶中的红、黑鲤鱼，奇道：“送这种普通鱼儿给我，没什么特别的啊。”
杨凛翻了个白眼：“用来糖醋之后下酒的。”话音未落，一尾红鲤鱼“噌”地跃出水面，溅了他半脸冷水。
“哈哈，看来小鱼儿在抗议了！”一旁的令狐紫兰掩口格格笑起来，全然不顾哥哥在一边使眼色。
杨凛侧目一瞥面若晨露玫瑰花一般的少女，又望向李锦鲤：“表哥，这位姑娘是？”
“我叫令狐紫兰，紫色幽兰之意。”少女脆生生自我介绍，又道，“这位，想必就是李大哥口中提及擅长斗画眉、蟋蟀的杨家公子喏？”杨凛不好意思地按下了斗笠檐：“在下玩物丧志，倒让令狐姑娘见笑了。”他见紫兰正蹲身用手拨弄桶中的鲤鱼玩，不禁道：“原来姑娘喜欢鱼？”
紫兰抬眸对杨凛道：“杨公子，你可以送鱼给李大哥玩赏，就是不能烹饪它们。”杨凛奇道：“为什么？”
紫兰一指鱼儿，再朝李锦鲤努了努嘴，道：“无论清蒸还是油炸，都犯了某人的忌讳。”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李锦鲤莞尔道：“紫兰妹子说话一向风趣。”少女卷了卷耳际的垂发，垂目抿口一笑。
却听门帘“嘎吱”掀起，沈云罗倚在门边，苦着脸道：“李二公子，何时开饭啊？我的五脏庙全在抗议了。”
“沈贤弟莫急，人已到齐，马上就上酒席！”
此时此刻，沈云罗同李锦鲤新结识的朋友初相见。
令狐兄妹在见到沈云罗与宠物猴的一刹那，双方均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与尴尬之色。
那边……沈公子躬身作揖太僵硬了，这边……十郎的笑容也太久了。李锦鲤纳闷地抓了抓头。
“上元节那夜淘气小猴的主人，咱们又见面了。”令狐璠玙略带海水之蓝的眸子里泛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没想到能与令狐兄台二度见面，更没想到那晚另一个俊秀公子，居然是令妹乔装，恕我眼拙失礼了。”沈云罗沉着应对，又朝令狐紫兰颔首微笑。紫兰则是欠身道了万福，然后蹦蹦跳跳去看盆架上的花卉。
杨凛摘下斗笠、脱了蓑衣和木屐，接过小厮端来的热水毛巾敷脸后，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他见李锦鲤正在后堂吩咐小厮布菜，又见令狐紫兰在对着盆花说话，便走了过去：“姑娘平日在家，也爱和花草说话？”
紫兰扬起尖尖的下巴：“是啊。其实不光是鸟兽虫鱼，那些花草树木也有生命；虽然它们不能动也不会叫，但作为生灵一样有精魂，你同花草说话唱歌，时间一长，它们是能够听懂的，会更加枝繁叶茂。”
杨凛摸了摸鼻梁，微微颔首：“姑娘的见解果真灵慧，杨某受教了。”
大家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在菜肴精致、酒香清冽的饭席上吃吃聊聊，很快便谈笑风生，渐渐熟稔了。猴子绒绒被一根绳子绑在柱子上，面前盆子里堆了一干鲜果。
大家先端起酒盏感谢东道主李锦鲤，共饮后，令狐璠玙主动向沈云罗敬酒道：“十郎这杯酒，是感谢沈公子亲自送来四色彩帛，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饮完醇酒。
沈云罗微笑道：“令狐兄客气了，你是锦鲤兄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今后你还需要什么花色，只管提早开口。”也饮下杯中琼浆，又斟了一杯酒，进给紫兰，紫兰以袖掩住酒杯，一饮而尽。一旁的令狐璠玙低声嘱咐道：“妹子，你的身子不胜酒力，喝完这杯就别再倒了。”
杨凛夹了块鸭舌嚼了嚼，道：“在下听闻令狐兄擅长关扑，不知有没有兴趣和我们斗蟋蟀？”
令狐璠玙笑道：“好啊，哪日等我再去乡野捉几只勇猛善战的，一定和杨兄的珍品蟀一决胜负。”
杨凛道：“你常在野地里捉蟋蟀？”令狐璠玙道：“野外的蟋蟀精气神十足，同类之间常常比赛鸣叫与打斗，又有地气的滋润，比起一直家养配种的精神许多。”杨凛笑了笑：“其实我也捉过几回，不过始终没遇到好品种，倒是在市集上买的多。不如兄台哪天抽空带我去捉一回？”
“当然可以，不过咱们要提前用苇叶或棕叶编好蟋蟀笼子。”令狐璠玙夹了块白斩鸡，将细腻鲜嫩的肉送入口中，悠悠道。
“想不到十郎还会编蟋蟀笼子，那做好笼子之后呢？”李锦鲤起了兴致。
“把夜间捉来的蟋蟀放在盛放故土和青草的笼子里，用故园的气息供养着。等它们适应几日后，再将麦粉或豆粉研细，均匀撒在笼内的小木板上喂养它们，还得准备好蟋蟀罐、鼠须等训练工具。”
“原来如此，今日长见识了。”其余人若有所悟。
这场宴席一直从未时初持续到申时，李锦鲤与众友人酒足饭饱后，见雨势渐渐转小，除了杨凛不胜酒力趴下而留住一宿，其余三人依次辞行。李锦鲤在微醺中命仆人备马车送沈云罗他们回家，令狐兄妹则提出想散步回家，李锦鲤也没有勉强。
侧门口，沈云罗等令狐璠玙他们走远后，对李锦鲤附耳说：“令狐小妹很漂亮啊。”
李锦鲤红着脸乐呵呵道：“是不是想夸我眼光不错？”沈云罗轻哼了一声，道：“我劝李兄适可而止，小心被柳四女公子的人发现。”
李锦鲤面色一僵，讪讪道：“沈老弟，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往事无踪，聚散匆匆’，还请你为我保守秘密啊。”沈云罗悠悠道：“听说一个月前你与柳女公子隔着珠帘见了一面，感觉如何？”
李锦鲤脑海里费力地搜索了一番，酒意上涌：“她一身茜红色，像个元宵大灯笼；至于其他的，我也没多问多看。”
沈云罗讶异道：“你不关心她的容颜是否有所改变？”他晃了晃身体，摆摆手：“她戴着面纱，云山雾罩的，没看清……想必还是半张脸如锅底，不看也罢。反正两年后大婚，还得天天对着夜叉脸。”
沈云罗扁扁嘴：“为何不选择逃婚？”李锦鲤晕晕乎乎道：“你看本公子的好人品，怎会，怎会背信弃义？”
话刚落音，他已靠着门墙倒在一旁，将一丛车前草压在身下。沈云罗望着醉猫似的少年，摇头咕哝道：“我说你呢，是人品不佳，酒品更差。”冬虫、夏草两仆人见状，一人连忙扶起少爷，另一人端来姜蜜水为其解酒。
马车内帷幔振振，微醺的沈云罗抱着猴子绒绒，捂着腰畔闪着微弱紫光的佩剑，自言自语道：“雷焕剑，你外鞘上的黑曜石为何一直莫名闪光，剑身却又不主动出鞘呢？我感觉那令狐兄妹分明眼角含媚态，古古怪怪，难道你也怀疑他们来路不正吗？要是天师师父在就好了。唉，希望是我多虑了。”
同一时刻，微雨中，令狐兄妹一人持伞、一人背着长木匣在城西大街徜徉，紫兰道：“哥哥今日酒量见长啊。”令狐璠玙幽幽一笑：“早在盥洗室，我就服下了解酒药，否则哪能喝过李锦鲤那小子？”紫兰拍手道：“哥哥聪明，下回我也可以这样做啊。”
令狐璠玙摇头道：“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千万不要贸然尝试。”紫兰恍然道：“哦，你是怕我和十多年前的你一样，酒后差点被……唔……”令狐璠玙急忙用衣袖捂住她的口，低声道：“在外面别乱说话。”
紫兰拉下兄长的手，笑嘻嘻道：“我就喜欢看你紧张的表情，虽然很难得，却很可爱哦。对了，我发现沈云罗今日有意无意地偷看你好几次欸。”
令狐璠玙蹙眉道：“真的？”紫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莫非，那小子是被哥哥的丰神俊朗给迷住了？差点忘了，你可是有一双桃花眼。”
令狐璠玙捂了下额头，哭笑不得：“真是胡言乱语！倒是沈云罗身上有一种钟灵毓秀的仙家气质，佩剑外鞘的宝石饰物隐约闪光，似乎是修仙练道的器物……”
“你想多了吧？京城的有钱人出手大方，私有物品多喜欢用宝石美玉作为装饰，并不奇怪啊。”
“宝石美玉，往往盈千金之价，兼四海之珍……譬如李公子的三色‘春带彩’蓝田玉佩……奇怪，它的颜色、造型与以前见过的那块玉佩几乎一样，这也太巧合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呓语。
紫兰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哥哥又在嘀咕什么呀？”
令狐璠玙扣着腮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妹妹今天和杨公子相处很融洽。呃，有没有意愿进一步发展？”
“不过是刚认识，东拉西扯而已……哎呀，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说的是志同道合的话，可以发展为知己挚友，是你自己想歪了吧。”
一记粉拳带风飞来，兄妹两人连追带跑，引得路边行人和商贩伸长了脖子，饶有兴趣地望向他们。
雨具摊棚旁，一个戴方巾、着白襕衫的老夫子转身举目一望，连连摇头道：“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打嬉闹，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哪！”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二、关扑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