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三、蛱蝶恋花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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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
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叶里黄鹂时一弄。犹瞢忪，等闲惊破纱窗梦。
——【宋】欧阳修 《渔家傲》
大中祥符七年的十一月，帝都最瑰丽宏大的道观——玉清昭应宫在皇城西北天波门外竣工。玉清宫为今上大举封禅泰山后，感谢绛衣神人降天书《大中祥符》之恩所建，宫中除贮藏帝君所受“天书”三篇外，尚供奉有玉皇、圣祖、太祖、太宗神主。这座耗时七年、耗费白银上亿的宫观临近金水河，占地四百八十亩，房屋两千六百余间，其美轮美奂的奢华度堪比皇宫内壮丽的殿宇规制。
帝君崇奉道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汴京城除了玉清昭应宫、天庆观、景灵宫等大型道观外，其余中小道观林立。金水河白虎桥往南三里外，有一座雅静的长宁观，最深处那间绿琉璃瓦、朱漆金钉门的清虚殿内，住着一位年轻的女冠。别殿的女冠和敬香的客人观她言谈举止以及随行侍从的衣食，只道她是一位出身贵族的少女，唯有长宁观主知晓此女来历不凡——其为当朝天子之次女，乳名志冲。因帝女幼时体弱多病，而道教推崇天人合一、返璞归真、性命双修的教义，今上便暗遣爱女来此观修道强身，赐道号清灵；又因她自幼修道，至今未举行册封公主的仪式，外人均不知其真正身份。
玉清宫建成后的第一个初夏，在榴花红艳似火的季节，连日来的灿金色杲杲骄阳令东京的气温迅速升高，长宁观内十余株松树、香樟和玉兰树上的鸣蝉在碧油油的枝叶下开始了日以继夜的吟唱，廊下白瓷盆里的宝珠茉莉、胭脂花、红蓝牵牛开得正艳，引得粉蝶和蜜蜂常来光顾。园地里、墙壁缝隙中的杂草野花一如雨后春笋般的旺盛长势，让女冠们每几日就得拔除一遍，大家手搭凉棚望着艳阳天，有人念叨：“湿哒哒的雨季快来了，也热不了几日咯。”
端午这天，长宁观内的道姑们特许“休沐”一日，不用诵经也不用鸣法器，可以自由出行。因清灵女冠于两日前返回宫中与皇亲团聚，拂晓过后，清虚殿内的留守侍女、十四岁的卉儿挥动竹笤帚将庭院内的落叶清扫完毕，又打了几桶井水，把屋子、走道里外的地砖和台阶彻底冲洗了一番。之后，卉儿将几只用菖蒲、龙船花、石榴花、艾叶及蒜头编制的驱邪“艾人”分别放在清灵女冠、女伴海露和自己住的寝居内，又在窗棂和门槛等处撒了雄黄散以辟邪。
风风火火忙完了这些，卉儿捶了捶酸痛的小蛮腰，回到书房阖上门，搬过长条凳放在一处高阁旁，然后踩着凳子踮起脚，从顶格里取下一个精致的竹篮。她揭开篮盖儿，掀开轻盈的罩衫，里面露出一堆清新娇艳的花朵。
“茉莉、槐花、木槿，紫薇、茑萝、水烛、半支莲、牵牛花、百日草、凤仙花、长春花、狗尾草、鸡冠花……”
玉指一一点卯完毕，卉儿不禁会心一笑：“待会儿托风藤坚守这里，本姑娘就去‘盎然居’和紫兰她们玩斗草咯！”
“啪嗒！”就在她提篮伸足下来时，不慎碰倒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盒，盒盖边沿的碧玉锁扣在接触地面的瞬时被撞缺一角！
“糟糕，我得在公主回观前想法子换个新的。可是月银不多，算了，先去求令狐店主仿造一个吧。”
卉儿掏出挂在脖子里的玉钥匙，先开启损坏的如意形玉扣，打开木盒后，再顺手用另一把玉钥匙打开木盒内描金盒的蝴蝶玉锁，随意往里面瞟了一眼，不禁掩口大骇：“缂丝绣图哪去了！”
卉儿急得直掉泪，无助地望着锦盒底部的金色丝垫，咕哝道：“主子离开前的那日它还在啊，她回来一定还要取出它玩赏。这下可完了，呜呜！”一想到公主暗卫风藤得知此事后的那张冰块脸，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少女在屋里焦急地走了数个来回，方想起一个人，不禁擦了擦泪珠：“对了，沈云罗公子是公主的道友，又懂得占卜扶乩之术，眼下不如去求他帮忙！”
“你刚刚说丢失的那幅缂丝蛱蝶恋花图，是皇上今年四月才送给清灵的礼物，宫人为防人觊觎，特地想了用套盒盛放、外加双锁的法子。” 一身苎麻衣衫的少年公子接过锦盒，朝一旁桃红衣衫的豆蔻少女缓缓道。
“的确是这样。”卉儿闪着密羽般的长睫毛。
“我见你递来的两把玉钥匙形状特异，又和玉珠项链串在一起，像这种双重玉锁外人根本就无从知晓，所以行窃人很可能是你们平日熟悉的人。”
“沈公子说得有理。”卉儿急切道，“你能帮我尽快找寻线索吗？”
“长宁观内，有哪些人知道这个普通木盒的存在？”沈云罗换了个坐姿，单手搁在弓起的膝盖上。
“除了清灵主子、我、海露三人之外，还有来清虚殿送茶水和文房四宝的惠清道长。主子和海露一同回宫，不可能带走锦缎而不置于描金盒内。难道是惠清道长？”卉儿鼓起腮，又长吁一口气，摇头道，“这也不可能，因为公主有个怪癖，她喜欢在朝阳或暮色中欣赏锦盒内绣图，说是透过绚烂的日光能更好地鉴赏工艺之美，每回最多也不过欣赏一炷香的时间；而惠清道长每日午时左右才叩门来殿外唤人，更不可能知道木盒内有描金盒、里盒内有珍品。”
沈云罗笑了笑：“会不会是清灵和海露平日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是清灵在窗前赏图时，被某个轻功甚好的江洋大盗窥见？”
卉儿一手支颐道：“我也想过这一点，但即便如公子所推测，那碧玉锁扣落地前没有丝毫损毁，而钥匙明明一直挂在我脖颈上，沐浴睡眠时从不离身。何况清虚殿的每扇门窗处均设有警铃，加上有风藤那个千里眼、顺风耳的家伙守在清虚殿附近，外贼更是无从下手。为何图就这样不翼而飞？”她心里失落，眼圈儿又红了。
“先别急，我们得借助一些工具和器物。”沈云罗打开六角形的工具盒，将里面一片中央凸起的水晶透镜放在眼前，对准锦盒内外的每一个部位细细查看。
“咦？公子发现了什么？”卉儿见沈云罗用银镊子拈起一枚极小的叶片，起了兴致。
沈云罗闭上眼轻轻嗅了嗅，道：“像是山茶花的叶子。从色泽上看，好像是昨日才零落枝桠的。清虚殿内，有种山茶吗？”
卉儿仰起脸，掐指默念了一番，摇摇头：“我打扫过庭院，从来没有见过山茶，我敢肯定一棵也没有。”
沈云罗道：“这木盒表面有一股沉水香的味儿，应该是被观里的香火熏的；锦盒内却又夹杂清香味儿，这碎叶会不会是她买的香料原材？
卉儿道：“清灵主子喜欢猎奇，曾对我们说‘神仙特别是上等女仙，必与香气相伴’，所以她也喜爱制香，但近两年公主迷恋海外异香，譬如什么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其中还有种香飘数十步远的大食国蔷薇水，公主特地让其母杜贵妃娘娘费心觅得了琉璃缶，用蜡封其外以盛放香水；此后主子便连兰芷芸荃诸香材都极少用了，更不可能用到山茶花叶。”
沈云罗道：“如此推测，那茶花叶子，就是行窃人身上沾染的……你看，这盒子底部的黄色丝缎上，还有个黑色小点，似乎掺杂有麝香、鱼胶的味儿，但不像是飞溅上去，倒像是洇染上去的。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麝香、鱼胶……”卉儿蹙眉一想，拊掌道，“我想起来了，是墨汁！十日前公主让我准备纸笔，将那幅缂丝图挂在花架上，亲自照图作工笔画，后来不小心溅了一滴墨汁上去。不过正好洒在白蝶的翅膀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花蝶翅膀上自带的，虽然当时主子有些自责，但又说这没什么，并让我将其束之高阁了。”
沈云罗打了个响指，道：“看样子，只能借助引香符顺藤摸瓜了。”
卉儿不解道：“用引香符做什么？”
沈云罗道：“给山茶叶片下咒法认路啊。我怀疑盗走缂丝图的，并不是人类，或许是鬼魅之流。”
卉儿掩口，大惊失色。沈云罗侧目自信一笑：“怕什么？你忘了，我可是天师门下弟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三、蛱蝶恋花图（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