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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关扑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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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滚滚暗云与水色天光的明暗交汇处,出现了大片绿云般的烟柳与虹霓状的画桥。李锦鲤的脑中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讷讷道:“这条长巷我平均每月走两回,沿途有几棵歪脖子老柳都知道,可如今怎么丝毫不记得来过这里?”
俞十郎笑道:“这有什么奇怪?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世间事物,总是瞬息万变。”
李锦鲤不解道:“难道这种汴京的旧街老巷,也能说变就变?还有,我们到底要多久才能到啊?”
俞十郎优雅道:“李公子,‘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莫急,莫急。”
冷雨不再下落,李锦鲤忽觉自己脚底生风,似乎与十郎双双踏了风火轮,飞快过了汴河、金水河上的桥梁,跑了良久居然丝毫不知疲倦。他们踏上一座绿草茵茵的大土丘,可以遥望远方金明池内的点点楼檐与飞桥“骆驼虹”。两人穿林翻过高丘不多时,入了西城的固子门不久,眼前蓦然出现一条江南风情的小街,一排白墙青瓦的明朗屋宅,有高出屋檐的马头墙,墙外有桃树点缀,春雨湿过的花枝鲜亮疏朗。
李锦鲤止步后微微喘息,欣然道:“好雅静的地方,此处是哪儿?”
俞十郎道:“我们如今身在外城北郊的青丘巷,小弟的寒舍就在巷内一角,请李兄赏光小坐。”
“别这么客气,你直接叫我锦鲤,我称呼你十郎得了。”
北风凄凄,天气依旧湿冷,他们沿着一条鹅卵石路步入烟岚霏霏的小巷深处。绕过一口水井往北走了约半盏茶的工夫,俞十郎喜道:“到了!”但见前方高坡上矗立着一座由木石搭建、外形古色古香的小楼,楼外有矮墙,楼前蹲着一对石狮子,正门上方的楠木匾额上用泥金字洋洋洒洒书写着“盎然居”三个大字,有不少客人携着字卷、画扇、壶瓶等物品出入门庭。
李锦鲤问道:“十郎是做文房四宝生意吗?”俞十郎摇头一笑,道:“待会再告诉兄台,眼下掌柜他们正忙碌,咱们从后门进楼吧。”
他们沿着外墙绕过一排红绿满枝的蔷薇架,在鸟雀啁啾声里来到后院的月洞门扉外,俞十郎连扣了五下门环,停顿一下再连扣五次,又拉下了披风帽子道:“哎呀,我还是站在你身后,免得他们发现我的伤痕后到处嚷嚷。”旋即,朱漆的半月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露出一个圆胖的面孔,阴恻恻道:“公子回来啦,这位是谁?”
“哎呀!”李锦鲤忍不住大叫一声,又回头结巴道,“俞兄,我……这位是……”
俞十郎望了下门对面那个整张脸苍白如幡,双眼如乌眼鸡般的人,心中顿时明了,轻咳一声,对身边脸色发青的少年道:“这位是家中的园丁竹玄皓先生,人称竹叔。他略懂医术,尤擅长园艺研究,譬如将桃与菊、棠梨与枣木嫁接。竹叔,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李公子。”
李锦鲤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道:“竹大叔,你好。”竹玄皓点了点头,冷冰冰道:“客人请进。”
踏入后院,满目可见阔大的院内养了不少植物,有藤蔓类、水生类、苔藓类、木本类各种花卉草木,一些反季节的堂花被移入温室,廊下筛子里还有蛤蚧、川贝等药材。此外,门廊上挂着一排竹木鸟笼,分别住有金丝雀、鹩哥和虎皮鹦鹉等,院墙边的铁笼罩内,几只羽毛艳丽的锦鸡正在踱步,木栅栏内有几只兔子在打盹,还有一口外表布满苔藓的大水缸里则养着乌龟,眼下虽是三月初,可院子里一片生机盎然,无怪乎此楼名“盎然居”!
俞十郎热情地将李锦鲤引入二楼正屋“博雅斋”。十郎掀开绣云凤的门帘,二人先后迈入门槛,一阵淡雅的熏风扑面而来,里面有个长发似黑缎般垂及腰间的少女正蹲在椅子上,和一个大嘴凸眼、财主打扮的中年男子趴在桌上打算盘对账。他俩听见足音,一同抬起头来。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她朝十郎愉悦挥手道:“哥哥回来了!织金锦仍在你手里呢,太好了!”
“呵呵,妹子你也在啊。”俞十郎有些意外地讪讪一笑。
“咦,你的脸……还不快过来给我瞧瞧!”少女苹果般的俏脸顿时失色,她连忙跳下椅子,朝俞十郎奔来。俞十郎尴尬一笑:“紫兰莫担心,是早市关扑途中,不小心摔伤的。”
“摔伤?又骗我,你看你的黑眼圈都快赶上竹大叔了,还有破了的嘴角。你到底和谁打架了?”
“嘿嘿,借过一下。”俞十郎避之不及,连忙自觉奔向里屋找药匣子,居然忘了介绍身后的客人。金掌柜也急忙去里屋帮忙端水盆和毛巾。
少女紫兰黑珍珠似的大眼睛冷冷望向腰间悬剑、提着鸟笼的李锦鲤,又瞥见他颧骨上的淤青以及手背上的划痕,皱了皱眉:“你找谁?”
李锦鲤摇摇头,凝望着少女对视的目光,再度犯起了花痴,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轻喊着:好可爱,好可爱!竟一时杵在门边哑口忘言。
紫兰樱桃小口一开:“为何你脸上也有伤,原来人是你打的?”李锦鲤未回过神,还傻傻点了点头:“嗯。”
“咣!”倏然间,一记粉拳准确无比地印上他的右眼。
片刻之后,李锦鲤坐在客座上端着明前龙井,一只眼闭起,由着面前秀丽少女拿化瘀药为自己小心涂抹,凉凉的膏药瞬时驱散了原本的痛灼。
“哎哟!掌柜大叔,求求你轻一点。”对面靠椅上的俞十郎亦在接受金掌柜涂抹青褐色的药膏,因伤口被上药的手指触碰而不时轻咝一口气,不一会儿,受伤的那只眼眶沾满一圈“污泥”,比那竹大叔天生的乌眼更甚。
紫兰一面用缠着纱布的竹签擦药,一面回头娇嗔道:“都怪哥哥,话也不说清楚,害我误伤了人家……”
俞十郎抓了抓头,无奈道:“虽然我没顾上介绍朋友,但你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地打人吧?你莽撞的性子,要改一改了。”紫兰啐道:“事后诸葛亮。我这样,还不是为了你?”一张俏脸彤云密布,手上不觉加重了力度。
李锦鲤忍痛连忙道:“二位莫要自责,都怪在下没说清楚,俞姑娘也是无心之失,这点小伤无妨的。”
紫兰指间的药棒顿时停住了,怔了怔:“俞姑娘是谁?”
“刚刚俞公子介绍你和他是亲兄妹,难道不是姓俞?”李锦鲤疑惑道,又皱眉望向俞十郎。
俞十郎唇边泛起浅笑,斜长的眼角随即一弯如新月:“在下令狐璠玙,祖籍云州,在族中排行第十,俞十郎乃是临时化名。”
燕云十六州地区,曾是中原王朝的北部屏障,如今有十四州位于辽国境内,居民大多为汉人。
李锦鲤剑眉一扬:“原来是北国来的令狐公子、令狐姑娘,幸会!”
接下来是茶话会时间。
原来令狐兄妹是云州千树岭百草湖人士,祖上经商,而今父亲年迈待在老家,兄妹俩因家学渊源里喜爱书画、工艺品等雅趣,则背井离乡开了一家贩卖字画兼仿制、修复珍玩的店铺。
旋即,两位年轻男子开始谈论起藏书、焚香、挂画、插花等雅趣时,相见恨晚。谈到中途,令狐璠玙问起李锦鲤腰间的云纹玉佩,他说是母亲在几年前送给自己的。
令狐璠玙把玩着玉佩,眯了眯眼:“这是块上好的蓝田玉,还是三色‘春带彩’的,令堂选玉很有眼光。”
李锦鲤望向架子上穿枝莲纹的织金锦,举起拇指:“十郎也很有眼光,那匹波斯锦缎是在哪儿买的?”
令狐璠玙爽朗一笑:“是上回在洛阳玩关扑,从胡商手中赢来的。”李锦鲤讶然:“十郎好手气!”
“才不是手气好,是我哥技法高!”令狐紫兰提壶给他们茶碗内加入煮沸的山泉水,得意道,“我哥玩关扑,所到之处十有八九胜。”李锦鲤惊讶道:“好厉害!你靠关扑都能开个杂货店了。”
令狐璠玙微微摇首笑道:“李兄别听她夸大其词。”紫兰撇撇嘴道:“在朋友面前,再装谦虚就伪饰了。其实这院子里的花鸟虫鱼,不少就是哥哥关扑赢来的。只是他的心思在字画古董生意上,也不想太过招摇,所以只是偶尔为之乐一乐。”
李锦鲤轻拍扶手道:“还是令妹爽快。十郎雅俗之乐兼通,不如咱们寻个好日子义结金兰如何?”
令狐璠玙颔首道:“在下也正有此意。”两人遂问了生辰,方知李锦鲤比令狐璠玙小半岁,正巧出生在卯月卯日。令狐紫兰星眸一亮,插口道:“我也要和李公子义结金兰!”
李锦鲤正轻呷了口龙井茶,差点呛了嗓子,哀叹的眼神凝望向对面的少年。
“呃,紫兰说的这个嘛,不急。”令狐璠玙随即解围道,“好妹妹,帮我们去厨房拿些果干来,快去吧。”
“哼,我累了,自己看着办吧!”俏女公子甩放下茶壶,不情愿地拧腰转身,迈出门槛,“我找小姊妹玩去啦。”
令狐璠玙见好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紫兰蹦跳的背影,唇角上弯,清清嗓子道:“眼下尚有一事想问李兄。”李锦鲤转过脸来,尴尬一笑:“十郎但问无妨。”
令狐璠玙顿了顿,道:“李兄与南门郊外开染坊的沈大户……相熟吗?”
李锦鲤摇了摇头:“不太熟,当年因我的奶娘与沈大户之妻相熟,有时去选染好的丝麻料子,童年时的我曾随她去过沈家几回,奶娘过世后就再也没去了。十郎也认识他们吗?”
令狐璠玙浅笑道:“非也。我买了些素绢想请人染色,若他家人是李兄的熟人,好还价格。”
李锦鲤拊掌道:“原来是为了染料子,这可巧了。李某虽与沈老爷子不熟,却与他的外孙沈云罗相识。”
令狐璠玙蓦然一震,眨眨凤眼:“沈云罗?沈大户家的外孙……也姓沈?”
李锦鲤点头道:“听说沈家的小女儿被拐子卖到异乡,后来年轻守寡,只余下一子,好不容易寻到了父母,自己却因积劳成疾猝死。沈大户可怜幼年的小外孙,但又怕旁人亏待了他,就让他姓沈,当做亲孙子看待。改日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原来如此,命运的安排真是难以预料。”
令狐璠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眸望向窗外。
沈——云——罗,上元节那晚被人唤做“云罗”的小子,会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