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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关扑缘(一) ...


  •   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汴京城四水贯都,人们若沿着汴河出了外城西墙的西水门,往西南方不远处可见一个周长九里的方正围城,其内便是清涵宽阔的金明池,上游为流经大内的金水河。

      金明池曾为太宗皇帝阅习水战的教池,池边彩楼林立,池上长桥卧波,可停放巨大的龙舟。由于大池风光秀丽,为“汴京八景”中最适宜赏景垂钓、游览殿阁的皇家园林。又因本朝历代帝君心怀节日“与民同乐”的包容开放观念,除了鼓励上元节民间放灯、男女通宵出游外,还诏令每年的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佛诞日期间,打开金明池的多座城门,允许百姓自由进入游春,池边还会上演关扑大戏,除了赌衣食、蔬果等小物件,还有阔气者会押上房屋、车马等大财物参赛。

      早春三月,刚从深沉暗夜里朦胧苏醒的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朝霞那一抹微弱的红莲色,无力渲染周边片片镶着银边的云翳。辰时未至,城西云骑尉李麟渊宅第的东角门“嘎吱”一声从内打开,一个提着红酸枝木鸟笼、腰悬佩剑的绿衣少年施施然迈出石槛,对青衫蓝巾的门子道:“今天是帝君开放金明池的首日,我约了杨家表弟一同前往遛鸟探春,叫太太午饭时不用等了。”

      门子望了望天,道:“少爷不带上‘追风’和油布伞吗?今早天色不佳,万一有雨雪,您也方便赶回来。”

      绿衣少年的眉毛瞬时斜成了“八”字,轻轻戳了下对方脑门,无奈道:“阿楚,你忘了‘追风’不喜画眉的叫声?万一它乱使性子摇头嘶叫,吓得这只大嗓门的媒鸟闭口不鸣,待会儿遇上杨凛或其他哥儿斗画眉,我岂不是不战而败?再说我带着伞携一鸟笼,也有些别扭。”
      阿楚知晓笼子里的棕颈钩嘴鹛为一只唱斗俱佳的画眉鸟,是数月前二公子费了六十两银子寻来的,平日对其照顾有加。他憨憨笑道:“那小的提前恭祝少爷携金牌画眉‘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绿衣少年正是李锦鲤,他朝笼中鸟儿吹了两声口哨,打了个响指,扬眉乐道:“好搭档,咱们走吧!”

      阿楚望着少爷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摇头叹道:“希望他只是随杨公子逛逛风景,犯一下花痴也行,就是莫要再管闲事啦。”

      李锦鲤沿着博爱西街悠然西行,出了梁门、过了护城河水桥后,便是外城的梁门大街。此街沿途北侧有座建陆观,南侧是州西瓦子,为每日表演杂剧、曲艺、傀儡戏、皮影戏等节目的娱乐场所,一些小型茶楼、酒店、妓馆间杂其间,夜夜笙歌。

      眼下虽是春寒料峭的晨间,沿途的一些店铺已经开业,走街贩夫正一路叫卖货物。李锦鲤在早市上经冷风一吹,感觉寒从足底生,他走到与杨凛约定的专卖温州漆器的辛三爷店铺前歇脚,觉得腹中有些饿了,正巧闻到一股辣香味儿扑鼻而来,原来不远处有个撑伞棚的摊贩正在售卖用鱼头鱼尾和姜末熬制的姜辣羹。

      李锦鲤和店主辛三爷相识,便将画眉笼子暂放在铺子里,疾步入伞棚内点了一碗姜辣羹,持勺灌了几口,辛辣的暖意直沁入胸腹。汤羹饮罢,他回到漆器铺子,心里嘀咕:“阿凛这个死小子,怎么迟迟未出现?难道又睡过头了?”

      转眼间,一个灰衣人策马奔来,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朝李锦鲤递来一封信和一个锦袋道:“表少爷,因杨宅一早来了贵客,需要我家凛公子作陪,所以公子托我知会您改日一同探春。袋子里是他送的画眉草籽,还请表少爷见谅!”

      李锦鲤突然被放了鸽子,满怀的一腔热情好似浇了冰水般霎时冷却下来。眼见天色转阴,团团彤云积聚大半天空,他一捏腰带上系的云纹玉佩,讪讪道:“还真被阿楚这个‘乌鸦嘴’说中了。”连忙提着鸟笼准备沿原路返回家宅。

      经过前方的第三个路口时,李锦鲤无意看见街东面的珠宝铺前围了两重人,还有人在捧场喝彩。他好奇心顿生,上前挤进人群伸头一看,原来是有人在玩“关扑”——这是国朝流行的一种以掷飞镖射旋转圆盘,或掷钱币正背面而论输赢的博戏,一方出物、定时限,一方出钱参赌,所博对象种类繁多,可以是禽畜活物、衣帽靴鞋、篦环绣缎、孩儿戏具、瓜果饼子等日常物事。

      眼前长凳子上关扑的对象,是一匹卷成扁圆柱形的金纹锦缎,观其明暗过渡自然的底色上用金线隐隐绣出的穿枝莲纹,就知道这匹丝绫的价值不菲。

      人墙之内的空地上,一个戴镶玉石幞头、围狐裘大袄的虎背熊腰男子,正蹲身朝一个瓦盆内投五枚铜币。李锦鲤见他抛出的钱币总是有正有反,没有出现五钱同为背面的“浑纯”情况,一连多次都未能成功。而在此人的身后,还立着三个腰佩宝刀、一脸冷煞的壮汉。

      “咣——咣!”坐在一旁穿雪青色长衫的斯文青年瞅了瞅香炉,举起木槌敲了下木架上悬挂的铜锣,起身和气道:“金少爷,一炷香的时间已到,按规矩您不能再投了,之前参赌的十五两银子和抛投的四十五个铜子皆归在下所有。”

      天空开始飘下丝丝寒雨,夹杂玉屑般的雪花,狐裘汉子抬起头,一张大饼脸涨成了猪肝色,在阴霾的天色下愈加阴沉。李锦鲤心道:“原来是京城‘小太岁’之一的金武略,人称金五。此人是开封府梁少尹的外甥,读书不成却有一身蛮力,出门在家均重视面子派头;他这回将十多两银子的赌本打了水漂事小,可当着许多人面前输了颜面事大。”

      李锦鲤不禁隐隐替一旁雪青衣衫的青年人担忧起来,看他文弱秀雅的书生气质,肯定应付不了金小太岁。

      “叮,叮!”又有五枚铜币弹落入青年人的鞋边,金五怪眼一翻:“这算是爷赏你的,正好凑成五十个铜子。齐大,将那匹锦缎抱走!”他朝一旁抱臂观望的虬髯壮汉努了努嘴,虬髯壮汉立即将金纹锦缎扛在肩上,其余二人推开人群,准备给主人开路。

      雪青衣青年没想到金五竟然差人将关扑之物抢走,起身追上去,急道:“且慢,这不合关扑规矩!就算尊驾强行要买,这一匹波斯织金锦还远远不止这个价额!”

      金五跨上枣红马回身笑道:“俞十郎,金大爷我肯花银子买下它,是看得起你;倘若我不留下一文钱便拿走它,并说你盗卖外国的织金锦,你这外地奸商照样没辙!咱们走!”

      “你们这伙强盗!”俞十郎气红了眼,扑上前阻止,却被小太岁一脚踹中腹部。见小太岁一个踉跄,俞十郎忍痛死死扯住对方的袍角,不依不饶道:“我不相信天子脚下,你们也敢无法无天?”但听“嗤啦”一声,狐裘袍子的下角被扯裂。

      小太岁恼羞成怒,跳下马举起厚掌扇了俞十郎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后,竟觉得手心像刀割般生疼,又蜷着手臂上了马,差另外两名打手将他一并拖走。一旁见状的李锦鲤见无人敢打抱不平,实在压不住满腔怒火,他将画眉鸟笼挂在珠子铺内的墙钩上,飞步冲过去一把拽过小太岁的马缰绳,喝道:“金五,快将织金锦还给他,否则休想离开!”

      “你是什么人?敢来废话教训你金武略大爷,莫非和这个奸商是一伙的?”

      在此围观的百姓们素闻小太岁恶名,见他嚣张地自报家门,个个噤若寒蝉,远远退避。

      “鄙人李锦鲤,武散官云骑尉家的少主人,和这位被打伤的小哥素不相识。”

      “你是李尉官的儿子?哼,你我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此处街坊的厢官不在场,要你来多管闲事?”

      “阁下之前的行径,李某看得一清二楚。我知晓令舅是开封府少尹梁大人,他与我爹是当年的同进士出身,此案若去见官,我会召集在场的其他百姓做人证,相信梁大人也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辞徇私枉法!”

      “说得好!”此言既出,人群中的一些人开始响应。

      金五冲手下人喝道:“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上!”一个壮汉提着拳头、很快制住俞十郎,另二人解下佩刀围了上去。

      风驰电掣间,李锦鲤挽着漂亮的剑花在一阵金铁声里击溃了小太岁的三名打手,虽然颧骨上挨了一拳,好歹救下了俞十郎。金五挥起马鞭打向李锦鲤,李锦鲤灵活避开,顺手抄起架上木槌朝金五坐骑的头部掷去,那马儿挨了一记棍子后受惊狂跳,带着呼喊不迭的主人一路狂奔离开。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金五的打手们知晓李锦鲤在汴京官吏子弟中素有“侠少”之名,在大是大非面前往往是吃软不吃硬,他们只得丢下织金锦,灰溜溜地逃开了。

      李锦鲤缓缓收起佩剑,垂下眼帘,正沾沾自喜地等待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没想到耳闻一阵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原来天空冷雨骤然转大,看客们纷纷去找地方避雨。一旁有人温和喊道:“李公子!”李锦鲤拎着鸟笼尚来不及反应,觉得右手臂上一暖,迎上俞十郎缥色竹伞下清爽的笑脸:“相逢不如偶遇,请来我家避雨吧!”

      李锦鲤原本没打算去十郎的私宅,但对方眼里泛着幽邃的海水之蓝,真挚的神情如同铃兰般素洁清馨,于是情不自禁地同他携手奔离。

      二人在密密斜织的雨丝中穿过梁门大街,拐进街北一条梧桐巷。李锦鲤第一次感觉这个古老的巷子漫长而曲折,青白色的一串石板从他们的足下一一飞过,小路两侧原本嫩叶初生的梧桐随着他们的不断位移,渐渐变得枝繁叶茂,宛如云彩。当俞十郎在奔跑中收起竹伞时,李锦鲤骇然发现前方本应泠泠而落的冷雨竟悬空在半空,犹如无形丝线串成的千百幕水晶珠帘,每一粒都晶莹剔透,如同一滴滴凝滞的谪仙泪光。当他们穿过重重雨帘时,灰蓝的天色忽然黯淡如永夜,少年人的脸庞能感觉到悬浮水滴的沁凉柔软,恍若海雾天水中情人羞涩的吻点,令人不禁怦然心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二、关扑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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