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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上元节斗法(六) ...


  •   一阵香雾氤氲后,灯柱下的漏壶开始滴答计时,大伙儿如梦初醒,仰视杜天师骑着青牛化为璧月中一个豌豆大小的黑点,而葛天师已骑着九色鹿跃上高楼,不一会人、鹿均杳如黄鹤,这一幕令在场的看客彻底惊呆。当人们回神来看向地面,余下一地的镶宝石花钿和药发傀儡烧毁后残留的铁丝架,深感两位道人的戏法精深。

      沈云罗取出飞回自己袖中的玉笛,看着玉笛下端隐约透出流光般的“沈”字,轻抚笛管喃喃道:“师父,你真的要远走高飞吗?”李锦鲤不解道:“走?天师又要去哪儿游历?”

      沈云罗怔忪了一下,又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在一个地方待不久,准备奔走四方打鬼捉妖咯。”说完打了个哈欠,捶了捶肩膀道:“小弟浑身疲惫,想去楼上客房安歇,暂别。”而原本在他们身侧的清灵道姑早已不见。

      李锦鲤与沈公子道别后,也觉得昏昏欲睡。他没打算在此就寝,匆匆牵着坐骑“追风”步出云客楼,发现围观者、厢官厢吏和防隅巡警早已散去,天池馆也恢复了宁静,又听街上打更人敲锣高喊道:“子时至!”忽见自家小仆阿南在门旁角落里如同鬼影般闪现。

      阿南急忙迎上前,将眼皮有些耷拉的主人拉到一旁,悄声道:“您可算出来了,那夜叉……柳女公子的轿子停在此街的某一巷口处。”

      李锦鲤面色顿变,感觉头大如斗:“你可瞧仔细了?”

      阿南点头道:“应该没错,轿子旁倚墙打盹的是我的同乡郑恺,一个多月前被聘为四女公子的轿夫兼杂役。”

      李锦鲤连忙将缰绳交给阿南,并迅速拉下披风头罩遮住半张面孔,低声道:“你骑我的马原路返回,我绕路走走,丑时前一定回家。”说完二人分道扬镳。

      云客楼南楼,三楼最东边的客房没有亮灯,但窗户隐约开了半扇。沈云罗托腮望着李家主仆的背影,清嗤一声,回望身后笼子里上蹿下跳的宠物,道:“那只大马猴精力旺盛,你这小猴子今夜也睡不着吗?我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算了,我才不当那个家伙的跟屁虫。要不,咱俩一起逛逛吧。”

      ***

      子时过半,簪花逛街的众多男女大多沿汴河大街和御街行走,自州桥向南至朱雀门、一直到龙津桥的州桥夜市依旧热闹非凡。人们过了浚仪桥向北转,就是浚仪桥街,但见宫粉、绿萼、玉蝶、洒金等梅树花盆摆于街道两侧,盏盏明灯下,粉红、绛紫、雪白、淡黄各色花朵或蜿蜒伸展或优雅垂枝,香气馥郁。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有两个锦衣玉冠的公子正兴致勃勃地穿行赏梅,两人手里各提着一盏镂空的琉璃灯。

      其中的碧衣公子年约十四五岁,苹果圆脸,漂亮的星眸如黑曜石般明亮,当他兴奋时大笑时,眉目宛如倒悬的月牙。另一位紫衣公子身形略高一些,肤色较白,生得眉目清秀,眼角微微上挑。离他们身后不足一丈远处,有几名家仆紧紧跟随,他们或背着褡裢,或捧着盆景,均露出一副慎重的表情。

      忽然,人群某处爆发一声尖叫,来往众人纷纷驻足,伸头望向一处开紫白花的玉蝶梅树旁。一人多高的梅树枝桠上,居然有一只小灰猴攀援其上,引脖嗅梅花,并企图伸爪采摘。卖花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拿着扁担往枝桠上挥动,终究不敢弄大幅度,扁担仅挥在半空便猛然顿住,他环视四周急喊道:“这,这只毛猴子是谁带过来的?!快快领走!”

      头顶有一撮金色卷毛的顽皮猴子听闻扁担的风声,早迅捷一跃,不偏不倚地落在提着红灯笼的碧衣公子左肩,碧衣公子皱眉摇肩想甩下它,可猴子偏偏不配合,他便猛然回肘用琉璃灯笼一挡。融化的滚烫烛泪从灯笼中部镂空处飞溅出,有两滴烫在小猴子身上,它立即划手“吱吱”乱叫起来。

      “喂!不许你伤害我家绒绒——!”

      清脆的声音从碧衣公子身后传过来,随即一个锦衣少年手拿糖葫芦飞奔而来,灰猴闻声后几下窜到主人的怀里,一边捂着伤处,“吱唔吱唔”地倾诉着委屈,一边用爪子挥向碧衣公子所在地。锦衣少年放下兔子灯,丢下糖葫芦,连忙轻抚起小猴子的脑袋,同时瞪视那碧衣公子道:“绒绒是顽皮了点,可这位公子就算讨厌它,也不该用刚融化的蜡油烫它。”

      碧衣公子不咸不淡道:“这位公子此话欠妥。你是猴子的主人,理应看管好它,怎能纵容宠物乱爬乱窜?这里游人甚多,伤了任何一人岂不是你的罪责?”

      锦衣少年打量着碧衣公子,不豫道:“瞧阁下也是一身绫罗绸缎的,我还以为你知书达礼,可惜说话如此不通情理!”碧衣公子面色一僵,轻嘲道:“呵,禽兽本就听不懂人话,本少爷自然不会去和一只猴子通情理。”

      “你……”听出对方傲慢的语调,锦衣少年一时气结,但灵机一动想到了拐弯骂人,倏而冷笑道,“没错,绒绒是禽兽,为阁下所伤是正常的。毕竟你这样的人,不会连一只禽兽都不如吧?”

      此言一出,碧衣公子面上挂不住,顿时咬牙大怒,正欲挥袖争辩时,被旁边提灯的紫衣公子一把拉住。紫衣公子道:“且慢!冤家宜解不宜结,紫兰你先消消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交到锦衣少年的手中:“这是在下的零用钱,算是对你家小猴的伤势赔偿,你看行不?”

      锦衣少年怔忪地接过银子,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再打量起紫衣公子,勉强道:“你如此通情达理,刚刚的事情就算了结啦。”紫衣公子莞尔道:“不知公子贵姓,府上在哪里?”对方却说:“抱歉,这些无可奉告。”

      紫衣公子拉着碧衣公子的手道:“别怄气了,我们走吧。”碧衣公子撅嘴甩开兄长的手,悻悻抢先离开。

      锦衣少年一边走,一边回想着紫衣公子腰间玉扣旁露出茄紫色的小弯刀,心道:咦,不知他是哪家贵胄或富商,居然会佩那么精致的挂饰?同是差不多大的兄弟,紫衣人的人品比那个绿衣的家伙好多了。

      他拍了怕绒绒,拿出袖中小剑低语道:“要不是念在那人还算有礼,我绝不会随便放过欺负你的家伙。”

      碧衣公子游兴已尽,随紫衣公子回到桥旁的马车厢内。他们将车座旁摆放的精巧玩意儿再次数了一遍,碧衣公子挠挠头道:“对了,我刚才嫌那紫月刀沉,它还挂在你身上吧?”紫衣公子“嗯”了一声,系下腰畔的弯刀还给他,郑重道:“兰妹,紫月刀是父亲送你的护身物,可一出门你就让我替你戴着,若是被一些人觉察出来可不好。”

      碧衣公子摇头道:“哥,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嘛,我的东西,我爱送谁是我的自由,老爹也不该多干涉。再说你上回为了救我,被那个臭道士打伤了。”紫衣公子笑道:“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但有些事情,还是注意点比较妥当。”正说着,听见车外有人喊道:“云罗公子,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诶!”街对面的锦衣少年朝一顶轿子迎了过去。

      紫衣公子怔了怔,喃喃道:“他叫云罗?”碧衣公子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咱们走吧。”

      夜已阑珊,烟花稀疏,汴京的万家灯火依然亮着,如同夜里落入凡尘的璀璨繁星。

      云客楼店主蓉裳一身疲惫地回到房间,漱洗完毕后,在琉璃灯下打开一张信笺——这是葛天师趁着走石飞沙之际往自己腰带中塞的,上面写着蝇头小楷:“小道因有要事不辞而别,敬奉天雨梅花钿七十朵,共抵纹银二千两。望蓉店主善待葛某之旧友虞姣姣,赐予香药缓解其布雨救火之痛,减少其编织鲛绡工时,日后必重重答谢。”

      蓉裳身子一震,惊讶道:“难道,他早就知道姣姣是我蓄养的化生人鱼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要解答这些谜团,除非等那个铁冠道人再度踏入这座美轮美奂的帝都了。

      绝美无垠的天光云影在墨蓝色夜空中自由地延展、徘徊,它无形的身躯如同一泻而下的流光白川,在冲天焰火的绚丽绽放间悠悠荡开,笼罩、飘摇、倾覆,直至散溢于这座广袤城池的上空。不知在这化散千万的光影碎片里,能否有零星半点儿落在时人的眉间心头,来装饰他们的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上元节斗法(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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