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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十、雅盗(九) ...


  •   两刻钟后,李、杨、玉、谢四人悄然从侧门离开,朝东走过启圣院街再折向南行,他们在西角楼大街的某车肆雇了一辆棕榈枝叶篷顶、三面披挂帷幔的骡车,便于乘客向前方眺望街景。

      天幕上淡月昏黄,映照骡车一路向东。

      曲木车轮碾轧在南门大街的石板路上,发出间断性的“轱辘”声,车头悬挂的圆灯笼来回轻晃,橙红的烛光忽明忽暗,好像上元节舞龙的一双眼睛。

      四人在车篷内各怀心事,静坐无言,眼见沿途茶楼酒肆的璀璨灯火次第黯淡,耳畔勾栏瓦舍的笙歌喧嚣逐渐远去。

      骡车很快驶出了内城正东的宋门,前往外城东边南斜街延伸段的巷口。距离南斜街尚有一段路时,谢虎忽然嘀咕:“葫芦里的壁鱼又在发光,而且躁动不安起来。”玉映沙不禁说:“难道它们的饲主就在附近?”于是叫车夫减缓了速度。

      杨凛立即掀开车帷,开始东张西望,蓦然望见一位骑驴的白袍人,提一盏方形纱灯,从南斜街的南端巷口出来,沿东大街朝东拐去,驴背后方还驮着两只口袋。杨凛伸臂一指前方,对其余人颤声道:“那个骑驴的胖老汉,好像、好像是杜乐白。”

      骡车跟随骑驴老者继续东行,有意保持一段距离。老者即将经过街北茆山下院的山门时,倏然向北拐入一个狭窄的巷子。巷口旁一家卖酒脚店的灯箱招牌依然亮着,店家尚未歇业。

      李锦鲤忙叫车夫将骡车停在茆山下院斜对面的街旁,并丢下一百铜钱,嘱咐他原地等待。四人陆续跳下骡车,个个衣袍翻飞,快步奔向那条小巷。

      他们将灯笼落在车上,唯有借助朦胧月光和玉、谢二人的火折子,放轻脚步走进巷口。进入小巷前,谢虎用黑布囊将葫芦罩上,玉映沙将一根金色缎带拴在葫芦腰部,葫芦腹内的荧光变得微弱,壁鱼恢复了安静。

      巷道是一条不足六尺宽的沙土路,却斗折蛇行地向里延伸,令外人难以揣测它的长度。小巷两侧是上部为夯土、下部为砖砌的墙壁,个别住户私自在墙上凿开门窗,墙角还杂生着一些矮树和野草。

      寂静漫长的窄巷中,除了墙内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一直回荡着“叮叮咚咚”的铃铛声,表明骑驴老者仍在巷内行走。

      俄顷,前方的铃铛声突然消失。

      李、杨一行人也暂停了脚步,玉映沙立即灭了黄磷火折子。四人互相依偎,蹲藏在墙角的一堆干草间,隐约看见前方七八丈远的一侧墙壁上,吞没了一头毛驴的臀部和尾巴,残留一圈高过人头的浅碧色光弧,似乎刚被夜光萤石粉撒过,又在一阵穿堂晚风中飘散殆尽,恢复如初。

      李锦鲤紧握着系在腰畔的铁剑,从干草堆后站起身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谢虎声音细微:“各位公子沉住气,那面墙有异象,待会咱们得小心接近。”玉映沙重新点亮火折子。

      四人恂恂走到夯土墙前,距离它三尺之外停步。谢虎见这面墙上未凿门户,从墙顶到底砖之间有一条锯齿状的不规则裂缝,可能是骑驴老者穿墙时留下的。

      李锦鲤拔下鱼皮剑鞘,镔铁剑头略一触碰壁缝,忽见墙上浮现了一张金光交织的“蛛网”,宝剑被一道刚猛的劲气飞快弹开,震得他虎口生疼,剑柄差点掉落。李、杨二人异口同声道:“这是怎么了?”

      谢虎伸手折下对面柳树的一根枝条,再将柳枝的梢头轻轻划过墙面,只见一道蓝紫色的火花从墙体迸出,柳条的前半截在一瞬间“哔哔剥剥”燃烧起来,很快落下黑羽蝶般的灰烬。

      谢虎喃喃道:“这面墙上附有道门布设的一种结界,名叫‘火焰蛛网’。刚才的骑驴老汉一定持有某种法器,才能打开围墙的结界,与坐骑一起顺利穿过。”李锦鲤咬牙道:“他进入这户人家做什么?莫非又要窃取书画?”

      “围墙的结界,未必是骑驴老汉所设,或许院墙内的主人不同寻常。”玉映沙蹲坐在对面墙脚,一边打开背囊取物,一边道,“有个宝贝就得派上用场了。”他很快掏出一个水晶瓶、一个三脚木支架和一面圆形青铜镜。

      李、杨二人凑近一看,见镜背中心的镜钮造型是一只海龟,龟甲下方穿系了一条红丝带,围绕镜钮雕刻着四只面容怪异的海兽。铜镜正面平滑也未生黑斑,却仿佛弥漫了一层昏暗的夜雾,丝毫映不出他们的五官。杨凛不由问道:“这面镜子挺古怪,不是用来照脸的吧?”

      玉映沙轻轻一笑,迅速戴上银丝手套,把镜子朝上平放,将瓶内水银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镜面中央,又向谢虎借来水袋,朝盛放粉末的镜面滴洒了一圈水珠,然后用一块罗帕使劲擦拭着镜面,最终用清水洗净。

      不一会儿,镜面的茫茫暗雾消散,变得亮如水银。谢虎把圆镜端到三脚木支架的上方,并在支架正下方放了一盏五寸长的红蜡烛,烛身用金粉雕绘着云纹图案。当蜡烛点燃后,镜面竟清晰地映出了夜空的云朵和弦月,云间明月仿佛成了一只遨游天海的帆船。

      玉映沙解释说:“它是产自扬州的江心镜,经过山中术士的改造后,具有透视场景的神奇功效。但每次使用它之前,需用特殊的磨镜粉来磨光护理。”

      铜镜吸收了溶溶月华后,谢虎调整镜子位置,镜面陡然射出一道冰棱似的冷光,映射在骑驴老者消失的墙壁部位。金色火焰蛛网再次浮现,但其光芒很快被白色冷光所覆盖吸纳,而镜光反射在墙壁上,逐渐呈现出墙壁另一边的情景。

      玉映沙调整铜镜的角度,墙上图像愈发清晰。四人看见宽阔的庭院里,一架简搭的竹棚内灯火熠耀,一个簪冠束发、着宽袖玄袍的小道士盘腿坐在低矮的案几旁,左手扶着药臼、右手握着药杵在案上捣药,身旁放着一柄马尾拂尘。竹棚外摆设了两只紫檀色的丹炉,炉膛下方正燃着熊熊赤焰,小道士不时地侧首望向炉火,面容约有十四五岁。

      不远处的树丛倏然奔来一个人影,当其靠近竹棚时,火光照亮了他整个身躯,是个戴巾帽、穿短衫的少年。杨凛嘀咕道:“怎么不见杜老儿?”话音甫落,少年朝小道士合十施礼,又说了几句话,可惜宝镜只能成像,无法传声。

      李锦鲤猛然瞪大眼睛,硬是压住怒火,压低声音道:“他是恩济和尚……想不到他卸下僧袍后,扮成俗家人逃到了这里。”

      墙面映像里,玄袍道士停止了捣药,旋即提袍起身,左手指向恩济的脸,同时目眦尽裂、大动唇舌,似是狠狠斥责了一通话,恩济头也不敢抬起。最后,小道士甩手丢下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继续坐回案边捣药。恩济弯腰拾起脚前的牌子,一脸惭愧地退回树丛后方。

      接下来的画面相对静止,只有两处炉火跳跃。

      李锦鲤眼皮直跳,心想:“窃书盗画的教唆者,居然是个小道士?大概是恩济嫁祸他人失败,才挨了训斥。”不由轻啐道:“卖主求荣,咎由自取!”杨凛揉了揉眼,叹道:“杜老儿还没出现在院落,他该不会是进屋歇息了?”

      就在众人思考去留之时,壁像中赫然出现了先前骑驴的白袍老者,他手托一个匣子,毕恭毕敬地将它递给了竹棚里的道士。杨凛立即确认老者就是杜乐白。

      小道士打开匣子抽出一册书,翻阅后点了点头,从案几下面拎起一小袋物事递给杜乐白,老者打开袋子瞅了下,连连颔首,且面带笑容。李锦鲤蹙眉道:“好像是钱袋子,看来他们完成了一笔交易。”

      此时,壁像骤然发生扭动,光色炫晃,宛如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水银色的镜面也由模糊变得昏暗。谢虎擦了擦额汗,迅速收起铜镜、红烛台等物,解释道:“磨镜粉的时效结束,水镜之像撑不住了,趁道门中人还未察觉,咱们离开巷子吧。”

      李锦鲤忍不住卷起袖口,提剑看向表弟:“阿凛,你随我先绕道临宅,再用轻功翻墙入内,当场捉住那个贼和尚。”

      杨凛怔了怔,尚未答话。玉映沙一把拉住他李锦鲤的左臂,阻止道:“公子不可。这道士在院墙上布设的蛛网结界暗藏凶险,我与阿虎的术法有限,也不知宅院内还住着什么符箓高人,加上杨公子明晚有约,所以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谢虎劝道:“我们回去后,可以和令狐公子一起从长计议。”杨凛被戳中了软肋,忙道:“二表哥三思!”

      李锦鲤按捺住胸口的愤慨,咬牙道:“夜晚相国寺的山门不能随意开放,明天我得趁早赶去,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告诉元霭大师。”

      大约三刻钟后,在启圣院街的李宅门阶下方,玉映沙和谢虎各自骑上一头骡子,拱手与李、杨二人道别。李锦鲤将一个长方形的枣木鸟笼递给玉映沙,里面有一只灰羽信鸽,托他交给令狐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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