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58、十、雅盗（八）

　　内城，启圣院街之南，李麟渊宅邸。

　　李锦鲤今晚留守在家，未随父亲及兄长一起出门吃席，表弟杨凛忽然登门拜访，令他有点意外。

　　在李锦鲤的寝居内，杨、李轮流诉说今日各自在相国寺的所见所闻。当李锦鲤翻阅了《历代书籍字画存目》和竹筒信后，更是瞠目结舌。二人将它们串联在一起后，不禁双双骇然。

　　就在他俩说话之时，丫鬟夏草提着明晃晃的橘色纱灯迈入门槛，脆声道：“二公子，方才有两位郎君叩门来访，一个姓玉，一个姓谢，自称是盎然居主人的朋友和家人，还带了一封书信。奴便将他们安置在瑞鹤厅，奉了两杯‘甘草香饮子’。”

　　“令狐兄的朋友和家人？”李锦鲤心中一动，道，“你陪客人稍等片刻，我得返回寝屋，去换一下着装。”

　　夏草掩口笑道：“既然登门的人是好友之友，而且公子在自家会客，又何必见外呢？”李锦鲤抬起左脚晃了晃，摇头道：“赤脚穿木屐，如何‘倒履相迎’外客？不妥不妥。”

　　瑞鹤厅的来客，是盎然居的玉映沙和谢虎。双方初次见面，互相躬身行了“叉手礼”示敬。

　　李锦鲤看罢玉映沙递来的彩笺，惊愕道：“十郎安排二位替我家的书斋驱除蠹鱼？”玉、谢二人一起笑着点头。

　　李锦鲤连忙摆手道：“玉公子、谢小郎与十郎关系匪浅，李某唯恐招待不周，怎好意思劳烦客人打扫书斋呢？”

　　玉映沙走上前，对他低语道：“其实我们入宅除虫，一是帮助李公子清理书斋，二是为了自家筹集药材……壁鱼加上其他药物制作‘白鱼散’，可以治疗目中浮翳、中风惊痫等疾病呢。”

　　“原来如此。”李锦鲤掐了掐鼻梁，微微一笑，“既然双方称心顺意，那就却之不恭了。”说着，又向他们引荐了杨凛。

　　大家随意吃了些糕点和香饮，各提一盏纱灯，由小厮冬虫引路，一行人穿廊过亭，前往藏书屋“撷英斋”。

　　撷英斋书案上的灯烛依次点亮，映照出纤尘不染的地板，淡淡芸香充溢着整个房间。玉映沙与谢虎各自手持两根可伸缩的铜杆，最长可延伸四尺，杆头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青网囊。

　　李锦鲤好奇道：“这是什么工具？有一股樟树的味儿。”谢虎说：“是驱赶壁鱼的药杆，网囊里装有莽草的果壳和叶子，壁鱼惧怕它的气味，会从书轴、箱缝里爬出来。”

　　杨凛道：“莽草？就是那种果实像八角茴香的芒草吗？”谢虎点了点头：“正是。它能治疗肿疽，能毒死池鱼或老鼠，因而不可误食。”

　　玉、谢二人握着药杆，在一排排书架和一只只书箱的间隙处慢慢来回拂拭。当谢虎绕过最后一排书架，药杆拂过一个靠墙大书橱的顶端时，青网囊里突然发出星星点点的荧光，他不禁停下脚步，回首望向李锦鲤：“公子，请递一盏灯台，搬一个椅子或板凳过来。”

　　李锦鲤心里“咯噔”一声，让冬虫从外屋端来一个条凳，放在书橱前面。谢虎一手握油灯，一手拿药杆，抬脚踩上凳面，伸长脖颈朝书橱的顶部瞅来瞅去，然后轻盈跳下凳子：“玉大哥，待会你和我把橱子往外挪动一下。”李锦鲤蓦然一惊：“小郎发现了什么？”

　　过了须臾，众人的目光齐聚在书橱后的砖石墙面——其上用糨糊贴着一幅约有五尺长、三尺宽的绢画，依稀是张绢本水墨图，边角部分被蠹虫蛀得千疮百孔，画心竟覆盖了一层交叠着的银白色虫丝，夹杂着一些壁鱼虫衣，好似一幅劣质的素锦。

　　素有洁癖的杨凛立即转过身子，掏出手巾捂住口鼻。谢虎、玉映沙彼此互视，又惊又喜。

　　“可恶，是谁将画儿贴在了这里？难怪我上回没找着！”李锦鲤愤懑不已，伸出右手欲撕旧画。

　　就在二公子五指抓捏绢画一角、用力往下扯的时候，突然“哎呦”一声，同时脚下一个趔趄。其余人连忙上前搀扶，听他嚷道：“刚才我的指头，好像被利刃划过一样！”冬虫奇道：“可您的手指没有一丝伤痕。”

　　谢虎示意大家移开灯烛，自己将一对药杆的网囊慢慢凑近墙画的中心，网囊再次发出莹白的光辉。

　　玉映沙按照谢虎的吩咐，从肩上褡裢里取出一个狻猊香炉和一块红色盘香，又用烛火在墙画的正下方点燃。片刻后，蒙在画心的银丝不断向外凸起，随后“啪嗒”一声从中破裂，露出一个鹅蛋大小的黑洞。

　　众人围上前去，纷纷睁圆了眼睛——但见三尺高的画洞里，伴随一阵碎纸屑，先后掉下四只银灰色的扁圆形虫子，个个肚皮鼓鼓，触须缓缓颤抖。

　　面对螺蛳大小的书虫，李锦鲤惊诧道：“好大的壁鱼！”又发现纸屑上残留着“鹊踏枝”等字样。杨凛吐了一口气，奇道：“二表哥，之前你找不到的字画，难道是被它们陆续吃了？”

　　李锦鲤忍着怒气，斜睨小厮：“冬虫，你们平时是怎么在撷英斋驱虫的？”冬虫窘迫道：“奴婢们一直熏制芸香、洒水扫地、按时通风啊。”

　　杨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谁让你给他取名‘冬虫’，岂能同类相杀？”

　　玉映沙道：“李公子息怒，方才发现的这些壁鱼，并不是普通的蠹书虫。”

　　谢虎蹲下身子，用银镊子将大壁鱼和虫衣依次夹进一个大腹双肚葫芦里，再用木塞堵上葫芦嘴，满意道：“今晚收获不错。”葫芦的下肚随即发出淡淡的荧光。

　　冬虫蓦地一指杨凛，颤声道：“表少爷，你的左袖和腰间的竹筒……正在发出绿色的荧光！”杨凛低头一看，也吓了一跳：“什么鬼啊？”

　　杨凛摘下系挂在腰带上的竹筒，把它交给谢虎，然后掏出袖袋内的《历代书籍字画存目》抄本，沿着中线摊放在桌上。谢虎拈起字条端详了一会，蹙眉道：“葫芦里的壁鱼，好像与这张字条之间互有感应。”

　　杨凛背脊生凉，喃喃自语：“莫非壁鱼是杜老儿蓄养的怪虫？……难怪他喜爱收集古书字画，却又厌恶芸香的气味，好似‘叶公好龙’。”谢虎等人奇道：“什么杜老儿？”

　　杨凛硬着头皮，把自己在寺庙购书、药街追人诸事向大家简述了一遍。

　　李锦鲤也简述了今日在相国寺查案的经历，最后道：“阿凛拾取的书册上记录的《白氏乐府诗选》，应该是从我家撷英斋遗失后、误入元霭大师书房里的那一本，这也太过巧合。”

　　玉映沙眸光一闪，说：“看来，杜乐白之前凭自己鉴别书籍字画的特长，在京结交了一些文人墨客，并将驯养的壁鱼幼虫暗藏于别人携带的书本或画卷内。那些书虫一旦潜入人家的书斋，就居于暗处为主人探求古书字画，便于他锁定目标、日后来求购或盗取。”又恍然道：“我明白了，孙大画师近日四处买不到壁鱼，不惜绕远到盎然居求购，城中店铺的壁鱼很可能是被杜老儿买空了。”

　　李锦鲤眉梢挑起：“你说的孙大画师姓甚名谁？”玉映沙一时想不起名字，谢虎接口道：“他大名孙梦卿，号‘孙吴生’。”杨凛奇道：“玉兄、谢小郎忙着捕捉壁鱼，原来是接了孙画师的订单！”

　　李锦鲤吃惊道：“我听弥勒殿的画工说，前几日孙画师遇到‘鬼打墙’受了伤，但他求购壁鱼做什么？为了疗伤治病？”谢虎摇头道：“盎然居只管接单子做生意，个中原因就不清楚啦。”

　　李锦鲤想了想，道：“孙画师自己走夜路撞鬼受了伤，他的弟子采购颜料被盗贼偷袭，这两件事时隔不久，十分蹊跷。难道是有人从中作梗？”冬虫胆子小，忍不住道：“玉公子、谢郎君，你们捉走了藏在撷英斋的大壁鱼，杜老儿会不会报复二位和我家公子？”

　　李锦鲤愤然道：“捉得好！小爷尚未找他算账，他还有脸寻我的不快？哼，那个监守自盗、嫁祸他人的恩济和尚，说不定受了他的唆使。”

　　杨凛面色发白，心想：“本公子捡到杜乐白丢的书目抄本后，主动留下杨宅地址，原是出自一番好意。倘若失主登门致谢，我定会热情招待，向其虚心请教，不料他心机深沉另有安排。今晚我在撷英斋目睹了捕捉怪书虫，所带的竹筒信和书册竟发出异光，如果大家的推测为真，不知杜老头会不会迁怒于我、恩将仇报？”

　　杨凛在书架旁来回踱步，懊恼道：“糟了！明晚我要赴约，将书目册子当面还给杜乐白，他还让我手提一盏题诗灯笼……凑成唐诗‘静吟乖月夜，闲醉旷花时’。现在一想，我从头皮到脚底都在发麻。”

　　“静吟乖月夜，闲醉旷花时。”李锦鲤沉吟之后，狐疑道，“这两句诗，出自白居易寄给韩愈的五律《戏题四韵》……莫非杜老儿喜欢白乐天的诗文？”杨凛苦笑道：“如果他对白诗十分着迷，那么‘乐白’或许是个化名。”

　　冬虫听了两脚发软，道：“表少爷明晚赴约的地点在哪里？该不会是……荒郊野外吧？”

　　杨凛没好气道：“也没你想的那么偏僻，就在宋门外东大街与南斜街延伸巷的交叉巷口。戌时过半，小巷附近的店铺应该会有灯火。”

　　李锦鲤见他忐忑不安，安慰道：“我家藏有一把先秦越裳国的宝剑，能够斩妖除魔，可以借给你负在身后辟邪。”杨凛摇头道：“不行。越裳剑绝非凡品，只有剑主人或修道之人才能操控它，发挥辟邪除妖之力，上回梁少尹家闹夜魅的怪事，不就是二表兄和沈兄弟摆平的吗？倘若在我手中，就是暴殄天物。”

　　李锦鲤转眸道：“要不然，为兄陪你一起赴约，带几张云罗送的驱邪咒符。”杨凛为难道：“那也不行。一旦杜老儿见我食言，定会避而不见。”

　　一旁的谢虎说：“杨公子，你若担心明晚的会面，不如今晚我和玉大哥陪你前往那个里街巷口探探路，查查有无异样。反正到了子时才会宵禁。”玉映沙点头道：“在下亦有此意。”

　　杨凛听了，心底赫然一暖：“杨某怎好厚颜麻烦二位远客？”玉映沙温和一笑，摆手道：“不用客气，如今盎然居介入了捕虫一事，我们也想解开谜团。”

　　李锦鲤一拍胸口，道：“既然玉兄、谢小郎肯挺身而出，我也当仁不让。”他大步离开书斋，前往家祠借取越裳剑，却因家主未归，守祠堂的族叔不敢擅作主张。李锦鲤只好在库房挑了两把如意环首、鲛鱼皮鞘的铁剑，再匆匆返回书斋，一把自己佩戴，另一把递给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