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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雅盗(七) ...


  •   酉初,洪亮的撞钟声响彻了整座相国寺,天空已是夕霞抱月,佛寺中庭帷棚下的书摊、字画摊渐渐散去。杨凛坐在邓八索书摊前的小交椅上,放下手中凉了的乳酪壶,翻开一册《本生鬘》【注1】,浏览佛经故事打发时间,目光亦不时地扫视东西走廊的入口。

      “咕噜噜……”

      糟糕!好端端的,肚子怎么疼了起来?

      杨凛蹙眉暗道不妙,连忙向邓八索借了一卷草纸,匆匆朝后院的净房奔去,临行前还对摊主道:“八郎,倘若买主过来了,记得告诉他等一等我,我想和他商量一件事啊。”

      须臾,一个戴宽檐笠帽的白袍人从东边回廊健步如飞地奔向邓八索的书摊,邓八索从盘腿的蒲垫上很快站起身来,望向这个脸似白面馒头、纺锤身形的矮胖老汉,不禁扬起了嘴角。

      老汉将怀中的圆形铁盒和一张字据重重放在条案的中央,盯着摊主喘息道:“《白氏长庆集》余钱……都在盒内……嗬,真是累死老夫了……”

      邓八索连忙向资圣阁的沙弥讨来一杯茶,递给老汉解渴,邓妻搬来一把小交椅扶他坐下。接着,老汉打开铁匣,邓八索检查了里面每串铜钱和每块银锭子的质地和铭文,用一台小秤掂量之后,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一阵,然后唤妻子取出黄包袱裹的樟木匣,将磁青色的古书递给老汉,微笑道:“杜老丈,这是您预购的《白氏长庆集·卷一》唐刻本,若担心我替换了原书,您不妨再查看一遍。”

      “阿嚏……阿嚏——!”杜老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左手拿罗巾捂住鼻子,右手快速翻弄书页,过了一会儿,笑呵呵道:“文集卷一的刻本没有问题,可以结账啦。”

      杨凛揉着腹部、一脸疲惫地慢步回到中庭的书棚,从邓八索口中得知买主付钱取书时,自言住在城外乡间,要骑驴赶去城东马行街北的药铺买药,因而不愿等候他了。杨凛急得直跺脚,询问了老者的外貌穿戴,一把拎起寄存的柳条箱,飞奔穿过东回廊。

      在邓八索的眼里,少年的身形化作一阵青蓝色的狂风,裹挟着庭院花树的芳尘,往山门那边一晃而过。

      杨凛来不及告知庙门外牛车上等候的家仆,径自提箱朝东一路小跑,穿过东华门外饮食店铺林立的马行街,来到街北的一条巷子,巷道两侧几乎全是药铺医馆。多家药铺的匾额、竖牌和旗幌上写着“金紫医官药铺”,有意借太医院金紫医官的名声,扩大本店的知名度。

      山水妙手药铺门口,笠帽白袍的老者从绿衣药童手里接过一瓶蜂蜜和一包蚕茧,将它们塞入褡裢内,转身牵走门外一头仰望斜阳摇尾巴的灰驴,驴背两侧分别挂着书匣和铁盒。

      五丈远外,一人高喊道:“杜、杜老丈,请留步!”老者后背一僵,回身看见一个穿宝蓝色直裰长衣、气喘吁吁的少年郎朝他挥手,茫然道:“你是何人?”

      杨凛疾步走到老汉面前,放下手中柳条箱,拱手施礼道:“晚辈杨凛,汴京人士,平日爱好收藏古籍。今日逛庙市,偶见前辈买下《白氏长庆集》残卷的唐刻本,某愿出双倍的价钱,不知老丈能否割爱此书?”

      杜老丈怔了怔,正色道:“老夫乃是一介书痴,视古籍书卷为心头挚爱,恐怕小郎君要失望了。”说着就要转身,杨凛忙道:“晚辈并非一心索求古书,我还携带了几本家藏古籍,老丈若感兴趣,我们可以互借古书赏读。”

      杜老丈眉头一挑:“哦,你有什么古籍?”杨凛指着柳条箱道:“有《陀罗尼经咒》的唐刻本,《河岳英灵集》上下卷的五代抄本,您不妨看看?”

      他弯腰打开柳条箱,拿出一本蝴蝶装的佛经,递到老者的面前。“哗哗”翻页的轻响声里,纸张透出一股浓郁的芬芳。

      不料老者捂住口鼻后退了几步,接连打了三个喷嚏,面庞矍然失色:“这、这本书的草药味,为何这么难闻!”

      杨凛凑近一闻,觉得馨香尚可,忙道:“此本佛经用的是以芸香薰过、以花椒白矾制作浆糊涂抹的纸张,香味历久不散,能辟蠹防蛀。”

      “辟蠹之用?”杜老丈的太阳穴处青筋直跳,摇动蒲扇般的大手,不悦道,“老夫最厌恶这个味儿,我还是守着新买的古籍宝贝吧。”说着侧身一跃骑上驴背,因其体胖,试了两次才成功。

      杨凛懵了一下,还想上前解释清楚,对方不耐烦地一甩长袖,朝驴腚挥鞭三下,匆匆忙忙离开,惊飞了十几只从马行街的饭馆酒楼处觅食归来的乌鸦。

      “哇——哇——!”乌鸦飞落到药铺的屋脊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少年郎呆立在巷道中央,深深叹了口气。

      热爱古籍的藏书人,皆会定期地晒书和熏书,书卷有草药香气不足为奇。一些保存较好的古籍,书香可以延续很多年,譬如唐朝上官婉儿收藏的《研神记》【注2】,遗留在洛阳民间近百年后,依然芳香无虫蛀。

      难道,那个胖老伯对书香过敏?

      当杨凛神情落寞地收拾柳条箱准备返回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青石板路的坑缝间,夹着一本巴掌大小的黄皮册子,似乎是刚才杜老丈遗失的物事。举目眺望巷口,老者与坐骑早就无影无踪。

      他拾起册子随意一翻,折叠册内竟然用小楷整齐抄写了历代书籍字画的存目,附加朝代和作者姓名。六朝、隋唐、五代以及大宋的名家作品一一收录在内,包括享誉汴京的画师王霭、王拙、武宗元、孙梦卿、元霭等人的画作。墨迹主要用了红黑二色,每行书目的右侧空白处有的画横线,有的画圈,有的画三角,有的画叉,大概是表示特殊含义。

      “白氏乐府诗选,本朝,东京撷英斋主藏。”默念这一句时,杨凛不由地鼓起眼皮,心想:“李姑父家的书斋名‘撷英斋’,他就用‘撷英斋主’作为自己的号,平生也喜欢“香山诗人”白居易的诗歌。莫非……他们二人相识?”

      杨凛走进山水妙手药铺,买了几张治疗跌打损伤的虎骨膏药,然后向坐堂医师团团一揖,询问杜老丈的名讳和住址。

      坐堂医师见他举止斯文又态度诚恳,悄悄说出了买药老人的基本情况:此人自称杜乐白,号破卷翁,没有功名傍身,个性慵懒孤僻,有时进城在早市、夜市和庙会上收集古籍字画,偶尔来药铺买药。他称自己眼光独到,擅长鉴别书卷字画的年代,因此个别书画商私底下会花钱请他帮忙鉴定古籍真伪。杜乐白与妻儿住在城门外东南方吹台附近的村落,具体位置不明,仅说过村子的周围多槐树。

      杨凛在药铺门口等了许久,却不见失主归来,他希望与胖老丈再见一面,于是借了纸笔写下家宅位置,塞给坐堂大夫半吊钱,托大夫将留言条交给杜老丈。之后,他怏怏回到相国寺的东胁门外,提着箱子跳上了牛车。

      ***

      蔡河南岸,武学巷,杨宅。

      室内门户密闭,罗面木墩的五折屏帷后方,云雾般的热气正接连不断地升腾、缭绕。

      杨凛惬意地靠坐在盛满热水的大浴桶内,张开手臂搭在桶沿。浴桶旁的案几上摆放着铜盆、面巾、浴巾、角梳、香药盒、水瓢等洗漱品。

      他伸手从盒内拿起一颗浅褐色的药香澡豆,依次涂抹脸颊、腹背和四肢,再把剩余的澡豆放回盒里,取下浴巾细细搓洗身上的尘埃。

      小厮圆苍一边持瓢舀水、为少主人浇洗胸背,一边询问:“公子几乎在相国寺忙碌了一天,可有什么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么?”他转了转眼珠,喃喃,“是一本特殊的书册……暂时叫它《历代书籍字画存目》吧。”

      “《存目》是什么意思?”

      “就是册子只保留了书籍、字画的目录,并没有收录正文和卷面。”

      不多时,杨凛肩披长浴巾、围着枲裙起身出了浴桶,圆苍呼唤屏帷外负责烧水的丹荣过来帮忙换水,浴者暂坐在一个中央带孔的漆木圆凳上,足踏防滑吸水的焙脚布。等待了一会儿,他抬脚再次进入浴桶,直至将脖颈以下的身子浸在热水中,然后仰面闭上双眸,慢慢消除一天的疲倦。

      戌时将至,夜幕初垂,屋宅的灯烛次第明亮。

      杨凛换上干爽的衣裤,脚踏方头木屐出了屋舍,悠然途径长廊时,准备逗玩廊檐下挂笼里的黄莺,见寒绿疾步走向他,手托半尺长的竹筒道:“公子,刚才有个小乞丐在前院敲门,自称替人来送书信。”

      杨凛用寒绿递的小刀划开竹筒边沿的封蜡,从筒内抽出一卷麻纸,借助廊檐挂灯的烛光看信。

      信纸的字迹工整秀丽,内容为:“明晚戌时初刻,杜某诚邀杨郎君一人,于宋门外东大街与南斜街延伸巷口处会面。届时老夫身着黑袍芒鞋,提灯一盏,灯罩书‘静吟乖月夜’,亦请郎君提灯一盏,灯罩书‘闲醉旷花时’。因藏书失而复得,杜某必将当面重谢,来者若非郎君本人,则一概不见。杜某静候三刻钟,君若无法赴约,改于后日酉时初刻,至繁台附近相见,彼此依旧手提题字灯。敬启。”落款是“杜乐白”。

      寒绿在一旁听主人念完书信,讶异道:“姓杜的把会面时间定在傍晚,又要在灯笼上题诗句?真是个拽文弄字的老夫子。”杨凛叹道:“还是个爱书却嫌恶书香的老夫子。”

      “公子打算明晚与他会面?”

      “是啊。现在几时了?”

      “大概戌时三刻。”

      杨凛想了想,道:“待会吃完晚饭,我要带圆苍前往李姑父家叙事。你去库房找一盏提竿的圆柱形灯笼,放到书斋怡心室的案桌上,留给我题字用。”

      “小的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十、雅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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