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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十、雅盗(六) ...


  •   须臾,李家兄弟一起面见元霭,李铖昭提出自己在佛寺留宿一晚,白氏《乐府诗集》暂时交给长老保管,并提议让恩济和尚与李锦鲤一同坐车回家,告知父亲遗失的古书已在寺内找到,希望他能提供一些线索给恩济。元霭爽快地答应了。

      当李锦鲤与恩济在门外向元霭辞行时,李铖昭忽然说自己喜爱欣赏花草,想去后院的花木园逛一逛,顺便弄一点肥料带回家中。为节省时间,元霭叫恩济将花木园和花肥房的门钥暂时交给自己,之后替他开启花木园和花肥房的两扇木门,方便施主游览园子。

      午时,李锦鲤乘坐阿楚驾驭的骡车匆忙离开了相国寺,回到家中后,他将佛寺所遇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父亲。李麟渊闻言后大惊失色,说自己在正月初去过大相国寺,准备与元霭切磋一下画技和棋艺,孰料当时元霭外出游历,其弟子恩济也不便借阅书画给他,又说师父计划在寒食节前归来。他失望之时,看见弥勒殿一侧的廊檐悬挂着元霭的《竹石图》等墨宝,不由地驻足欣赏了半晌,还用手在虚空握笔比划了一番。恩济也证实了他所说的话。

      李麟渊又说起上月初,他在州桥夜市旁的车肆租了一辆牛车回家,途中有位骑驴的和尚喊着“云骑尉”拦下牛车,还将一幅《风竹图》递给他,和尚说此图是其师兄元霭所赠,不过他可以借给自己欣赏临摹七日,七日后的黄昏他会登门来取原作。后来,和尚果然如期登门索画,李麟渊归还《风竹图》后,将亲笔临摹的画儿收在藏书阁,但他始终没有在画上题字落款。

      李锦鲤与父亲匆匆前往藏书阁一查看,发现少了几样古籍字画,有卷轴式样的,也有蝴蝶装式样的。李家的《风竹图》恰似元霭口述的原画,但上面并没有菩提叶的朱文钤印。李麟渊得知后十分恼火,在家中查问妻妾与奴仆们在近两个月内进出藏书阁的情况,却毫无线索可寻。

      恩济根据李麟渊的描述,说自己不认得骑驴的和尚,那人很可能就是潜入相国寺的书画窃贼。之后,李锦鲤父子挽留恩济在家中用餐,却被恩济婉拒了。

      未时初刻,李铖昭在厢房独自下一盘樗蒲棋,此时阿南敲门入屋,并对主人小声说了一番话。李铖昭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接下来,就耐心等二弟他们回寺了。”

      三炷香之后,众人齐聚元霭居所的厅堂。长老坐北朝南,恩济侍坐一旁,李铖昭与李锦鲤分别坐在东西两侧。

      李铖昭侧身向白眉老僧团团一揖,道:“铖昭与二弟一致认为,窃书盗画者就在本寺内。”

      元霭奇道:“还请二位施主解疑。”

      李铖昭道:“首先解开白氏《乐府诗选》染色之谜。开始我们想不通,为何此书曾被窃贼压在弥勒殿的颜料桶下方藏匿?然而……如果《乐府诗选》之前并没有压在颜料桶下方,而是放在别处压染,就比较容易解释了。”

      元霭瞠目道:“那本书之前是放在别处压染的?”

      “因为《乐府诗选》封底的压痕,用寺内的任何一只木桶的底部都可以做到。”

      元霭眉头一皱:“如何做到?”

      “刚才我们见到佛殿的颜料桶和寺内汲水盛水的木桶形制差不多。窃取书画的人只要找一只木桶,底部涂染曾青,再将盛水或土石的桶按压在白氏《乐府诗选》的封底上停留一段时间,最后擦点廉价的白垩粉,并不算什么难事。晚辈认为,作案人窃取书画卖了换钱或送人,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动机,如此费心使用‘偷梁换柱’之法,一定还有其他动机。”

      元霭道:“作为药材兼颜料的曾青市价贵重而货源稀少……作案人有意在书册封底留下曾青,是想嫁祸给弥勒殿内能接触到颜料的画匠或守门僧人?”

      李铖昭道:“应该是这样。我们原本推测:寺内的作案人安排寺外的同伙出面用财物收买了弥勒殿的守门僧人,又让守门僧人间接收买画工取得曾青,将其转交给寺外的同伙。但这种法子牵涉人员过多,稍有差错其中一方就会暴露,佛寺迟早会查到自己的身上。”

      元霭微微点头,听得很入神。

      “寺内的作案人在集市上购买曾青的行为既费钱又招眼,不如与寺外的同伙取得联系,让他帮忙购买曾青并将它带入佛寺。待作案人成功获得曾青后,伺机入长老的书房换书。”

      元霭道:“无论僧人、画工还是香客,在出入相国寺山门的时候,僧院守卫一定会搜查盘问他们身上的物品,尤其是特殊的物品。”

      李铖昭摇头一笑:“其实山门处例行的检查,根本不会那么细致。譬如僧院守卫都是男儿汉,始终不便对来逛庙市的女施主或女商贩搜身的。”

      “……”元霭师徒听了,双双目瞪口呆。

      李锦鲤补充道:“曾青经过研磨、沉淀、漂洗、分色后留下的粉末,可以包藏于俗家人发间的空心簪钗、腕部的空心镯子甚至是胭脂盒的夹层里,悄悄运进佛寺中来。”

      “啊,那人的同伙可能是个女人?”

      “呃,我只是打个比方,查案无需执着于性别……倘若他们在庙会之日接头,贵寺要接待成千上万的香客和商贩,僧院守卫一时半会儿难以辨清。”

      元霭掏出罗巾,擦拭额头的冷汗:“按照施主的推测,这件事只能成为无头公案了?”

      李铖昭劝慰道:“长老莫要着急,窃书盗画者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他了解您的书画爱好,也了解家父的书画爱好,熟悉那座弥勒殿和长老书房的布局,且有一段时间居住在相国寺里。画师孙梦卿与您相熟,也熟悉弥勒殿和您书房的布局,但他与家父不相识,也并非长期居住在寺里,可以排除在外。”

      说着,他看了一眼恩济,双眸湛然:“小师父,在佛寺修行了至少两年的你,很有嫌疑呢。”

      “施主慎言!”恩济涨红了脸。

      “我们怀疑你用曾青涂染了桶底,然后诱使大家去弥勒殿查看画工使用的颜料桶。”李锦鲤感慨道,“记得我说纸绢画上使用曾青后,小师父立即说在壁画上也会用到曾青,这算是一种有意误导吗?”

      “小僧猜测之言,是符合常理的,反而是施主过度曲解了。”恩济争辩道,“首先,师父书房的颜料盒内并无曾青。其次,我没有向其他僧人借过曾青,师父可以前往其他僧房询问。再者,我没有出寺购买曾青,有戒律院的出入登记为证,二位施主尽可去汴京售卖曾青的几处市肆打探一下。”

      元霭颔首道:“不错。一年前老衲用完了剩余的曾青作画后,没有继续购买。恩济的月钱不多,也没结交某个达官显贵,典当换钱或托人购买曾青之事,他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李锦鲤道:“托人购物不一定要使用金银。长老是京城的名画师,他只需利用盗走的画作,就能与别人达成不错的交易。”

      恩济冷笑了一声:“倘若我是窃走书画的人,又何必要制作让师父一眼看穿的赝品图?还要费心弄来令尊的古籍压在桶下染色呢?”

      “令师的书房有镇邪宝物,一般妖魅不敢进入,加上外有武僧护卫,所以伪造失窃现场并不容易。”李锦鲤徐徐道来,“化简为繁、大巧若拙,才有利于你洗脱自己的嫌疑啊。”

      元霭仍是不敢相信,涩声道:“二位施主,说话必须有理有据。”

      “午时我与大哥设法支开小师父,安排阿南进入他负责的花木园和花肥房,就是为了寻找有力的证据。”

      李铖昭淡淡一笑,道:“长老,听说贵寺僧人使用的桶具需要标记和编号。如果某人的旧桶损坏后,那么他新领的桶会不会与旧桶重号?”

      元霭摇了摇头:“不,即便旧桶损坏后,新领的桶也是继续编号、绝无重号的。”

      李铖昭将小厮阿南唤了进来,道:“长老,方才阿南在花肥房里找到一只编号八百三十五、刻有‘济’字的木桶,里面装了杂物。恩济小师父就是物主吧。”恩济听了,身子顿时一僵。

      元霭愣了愣,道:“恩济,那只桶坏了吗?”恩济讷讷道:“呃,那只木桶的底部破损了。”

      元霭又问:“你向库房申请了新桶没有?”恩济讪讪一笑:“还、还没有呢……弟子留着它可以装杂物和栽花种树,其余木桶也能凑合使用。”

      李铖昭道:“栽花种树什么的只是借口,小师父之所以不换掉旧桶,是因为一旦换桶需要向库房申请并交还旧桶,这样做比较麻烦。”

      元霭看了阿南递交的木桶,蓦然一怔:“这是……”

      “作案后难以掩盖的痕迹啊。桶底的边沿涂过矿物颜料的痕迹,很难完全清洗干净,于是将它丢到不起眼的地方,反正还有其余的桶可以汲水盛水。”李铖昭摇头道,“可惜,小师父没有损毁那只桶的底部,是百密一疏啊。”

      元霭斜睨向徒儿,瞳仁好似喷出一团火焰。

      恩济脸色大变:“弟子、弟子不知道桶底为何涂有曾青啊……一定是作案人故意留下来栽赃我的!”

      元霭按捺住火气道:“二位施主,花肥房也有其他僧人进去借东西,仅凭这只桶就下结论,是不是有些牵强啊?”

      李铖昭冷笑道:“假设其他僧人进入花肥房、瞒着小师父在旧桶的底部涂上了曾青,那他又是如何顺利潜入您的书房,依次将画儿和古书‘偷梁换柱’呢?难道小师父一再地擅离职守?最重要的是,其他僧人若是作案人,他在书背涂抹曾青也是为了嫁祸给弥勒殿的那些人,又何必多此一举坑害小师父呢?”

      元霭老脸一红。恩济辩解道:“还有,小僧之前并无资格进入正在改造的弥勒殿,岂能得知画工颜料桶的外形特征?我也从未前往库房查看和询问过那些新桶。”

      李锦鲤笑了笑,道:“听令师说,小师父很擅长种花草、爬高树和修屋瓦。”

      元霭心里“咯噔”一下:想不到自己随口责骂弟子的一句话,李二公子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李锦鲤继续道:“在下之前观察过,弥勒殿院子内外有许多枝叶茂密的乔木,大殿东边还有一座比弥勒殿略高的钟楼。擅长爬树上房的小师父只要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就能俯视那些提桶倾倒颜料污水的画匠们,如果多观察几次,不难判断出木桶的外形特征。”

      元霭怔了怔,微微颔首:“二公子果然观察细致。”恩济冷哼一声,道:“即便我擅长爬树上房,但白天佛寺众目睽睽,这样做岂不引人注目?”

      李锦鲤道:“即便白天不允许,晚上也是可以做到的,不过借助月光和院墙灯笼看画匠倒污水,就费神了一些。”

      恩济恨声道:“这些全是臆断之言,难道施主您爬树上房、亲临现场了吗?”

      “恩济——!”元霭满脸阴云,喝止了弟子的话。

      李铖昭转移话题道:“正月初家父来此拜访长老,准备借阅汉魏《乐府诗选》和《坛经》的柳体字抄本,听令徒说您计划寒食节前归来;我与二弟则在本月初一、初八的两次庙市,连续两次登门借阅这两本书。关于这件事,令徒是一直知情的,他却没有提前告诉重返佛寺的您啊。”

      恩济不悦道:“时间间隔久了,小僧便忘了告知家师。难道这也是罪过?”

      李铖昭道:“倘若白氏《乐府诗选》是陌生人张三钤印的书,即便晚辈们发现书弄错了,长老会以为原书误入其他的书匣,而不是被‘偷梁换柱’。按照常理,大家不会对此深究到底,更不会在意书背后面的颜料痕迹,进而怀疑到弥勒殿的相关人员。”他顿了顿,斜睨向恩济:“因为小师父有意的遗忘,恰好拖延到今日,家父的藏书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啊。”

      “施主说话,何必暗藏刀锋?!”

      李铖昭端详着他,冷冷道:“你比我们都清楚,这绝不是一次令人庆幸的意外发现,而是开启了一个早已精心设计的局,一个能让李家人由受害者转变成棋子和嫌疑人的局!”

      厅堂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李锦鲤叹道:“不瞒长老,家父与失踪的《风竹图》也扯上了关系。”

      元霭骇然道:“什么,令尊何时见过《风竹图》?”

      “接下来,让我们解开《风竹图》失踪之谜。”李锦鲤起身从长盒内取出一幅工笔画,此画像极了元霭的《风竹图》,上面没有菩提叶的朱文钤印。

      元霭不由地傻了眼:“这幅图从何而来?”

      李锦鲤道:“巧了,此图正是家父对照长老真迹所作的临摹画。至于来龙去脉么……恩济小师父,负责登记来访客人的你,还想置身事外吗?”

      恩济面色发白,倒退到门槛边:“今日之前,我从未去过李施主的家宅!”

      李铖昭道:“想必小师父在寺外偶得了家父珍藏的白氏《乐府诗选》后,又见他登门借阅长老的书画,便设定了一整本戏:先找人冒充年老的僧人,把《风竹图》真迹借给家父临摹,又将长老的真迹盗走,之后请别人高仿了另一幅《风竹图》,放在长老的书房内,今日赏画览书就是头一出戏,接下来就会牵扯到家父借画临摹之事……小师父如此大费周章的缘由,就是为了把嫌疑最大的自己撇清,再转移目标、嫁祸给不相干的局外人,并大胆揣测心软重情的令师因担忧孙画师、家父和相国寺的声誉受损,多半会对方丈隐瞒书画失窃之事,从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元霭蓦地拂袖起身,脸色愈加铁青:“恩济,为师这两年待你不薄啊……你、你为何要这么做?”

      李铖昭一指浑身发抖的恩济,厉声道:“画师孙梦卿,还有我们李家,究竟与你有何仇怨?你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恩济猛地转身掀开门帘,脚踩风火轮般朝前院奔去。阿南见状,拔腿追了过去。

      “哗啦——!”

      “唉哟!”院子的月洞门处,一个小沙弥捂着被撞的肩膀,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一叠佛经。经众人询问,方知他是挂单相国寺的容范大师的弟子,替师父向元霭归还版印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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