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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十、雅盗(五) ...


  •   元霭感慨道:“窃书盗画者采用偷梁换柱之法,利用一幅临摹画和令尊的藏书,暂时掩盖了老衲书画被盗的秘密,真是别出心裁。”

      李铖昭道:“从这个手法来看,窃书盗画者是个‘雅盗’。不知他会如何处理长老的书画——悄悄卖了换钱?献给某人收藏?或者自己留存欣赏?”

      元霭道:“然而作案人没想到,那幅赝品画很快被老衲识破,借阅的书册还留下了钤印与颜料痕迹,反而让我们将目光锁定在绘制壁画的弥勒殿内。”

      李锦鲤抱臂道:“我想不通,为何父亲收藏的古书会突然失踪?为何它失踪后又粘着特殊染料出现在长老的书房?”

      恩济道:“会不会是正月后的某日,令尊携家人或仆婢进入本寺的弥勒殿参观,不慎将随身携带的《乐府诗选》遗失在了殿内,被殿内的某人拾取后,先将它藏在颜料桶的下方,之后伺机移到了师父的书房?”

      李锦鲤摇了摇头:“不,父亲在家找书时说过,之前他从未携带此书踏入汴京的街市和佛观等处,所以不会将书遗失在相国寺内。”

      李铖昭道:“如果作案人是在我家盗走《乐府诗选》后,又将它暂时藏于这座殿内的颜料桶底,再伺机潜入长老的书房换书盗画,那么能同时做到第二点和第三点的,可能是看守殿门的轮值僧人,可能是画师或画工中的某人,或者是二者里应外合吧。”

      元霭道:“恩济你想一想,看守殿门的僧人有没有可能直接作案呢?”

      恩济道:“假定某个守门僧人是偷梁换柱的作案人,在某一晚,那人等待画匠离殿后,利用自己检查灯油和锁门的时间,先将怀中的《乐府诗选》藏于弥勒殿内的桶底,以避免在寝居藏古书被别人发现,第二天一早他入殿开锁,再将压在桶下的书本取走。之后他伺机接近我师父的住所,有步骤地将书和画替换掉。唯一疏漏之处,是他忘了包书皮,不小心留下了颜料的痕迹。”

      李铖昭道:“小师父的假设从作案手法上说得过去,不过这个守门僧人利用弥勒殿杂物来藏书的动机是什么呢?”

      恩济道:“利用职务之便藏匿白氏《乐府诗选》,不想被他人知道此书曾经为他所有。”

      元霭蹙眉道:“蹊跷的是:作案人若是守门僧人的话,他想藏匿这本《乐府诗选》有多种办法,没必要进入□□值的弥勒殿。”

      恩济道:“还有一种可能:守门僧人将书本压在颜料桶下面染色,以待日后嫁祸给弥勒殿的画匠。”

      李铖昭摇了摇头:“小师父若认为守门僧人先在弥勒殿的桶底藏书,之后书背染痕是疏忽大意造成的,这个原因勉强说得过去。但如果说它是僧人故意嫁祸画匠的做法,在下不太认同。”

      恩济不解道:“为什么?”

      李铖昭缓缓道:“各位请想:弥勒殿在夜晚上锁后形同密室,那个守门僧人故意藏书于桶底后留下痕迹,查案人既会怀疑是某画匠做的,也会怀疑是某守门僧人所为,那么僧人如何能成功嫁祸给画匠?同理,藏书的画匠想以此来嫁祸给守门僧人,也行不通。此法其实很拙劣,除非盗书人脑袋愚笨。”

      书背的痕迹,真的是作案人无意间留下的吗?李锦鲤觉得有些头晕。

      李锦鲤询问元霭:“长老,弥勒殿的画师画工每天在佛寺内出现的地点是固定的,主要涉及山门、弥勒殿、午休厢房、净房等四处地点。这些地点之间形成的多条行动路线,与您的居所位置是否有交集?”

      元霭想了想,道:“画匠们的住宿地点、行动路线均远离我的住处,基本上没有交集。除非他们在前往午休厢房或净房的途中有意绕道别处,进入老衲居所的前院或后院,然而白天僧房附近人多眼杂,普通画匠与我从无往来,因此作案难度较大。到了夜晚,画匠不能留宿佛寺,必须集体从山门那里离开,而且老衲居所之外有武僧值夜守卫,加上有恩济锁门看房,那些非佛门子弟的外人很难悄无声息地返回寺内作案。”

      李锦鲤道:“这样看来,画匠们不太具备藏书兼窃书的有利条件,可以排除他们是最终的作案人。”

      恩济抓着光光的后脑勺,道:“说不定,孙画师与谭九先后受伤并非是一次意外,而是另有隐情。”

      李锦鲤头皮发凉,低声道:“长老,盗取书画、偷梁换柱的行径,会不会是妖怪精魅潜入佛寺所为?”

      元霭面容一僵,尴尬道:“小施主,老衲书房的门窗上贴了辟邪的‘卍’字金符,墙上有桃木佛龛,桌上有一面镇阴的青铜古镜,因而一般妖魅不敢进入。弥勒殿内摆设的辟邪法器,远胜我的书房。”

      李铖昭咳嗽了两声,李锦鲤吐了下舌头。

      元霭掐着太阳穴,犹豫道:“看来,孙辅之与本寺方丈达成契约,严格规定画匠们每天在佛寺的作息时间与行动地点,夜晚不准留宿寺庙,还要求他们将颜料残渣与洗笔污水倒入大殿后院的排水沟中。这一切是为了防止某些画匠与寺内僧人、居士暗中交易贵重的颜料,避免壁画偷工减料。假如老衲为了查明此事,去向受伤的辅之提及令尊的藏书失窃与弥勒殿有关,委实尴尬。”

      “何况自正月以来,登记簿上并无辅之上门探望我的记录,倘若我贸然去问他……彼此就尴尬了……”元霭担忧自己见了孙孟卿后,对方会怀疑是画坛对手雇人盗画窃书、以栽赃孙的弟子与画工,破坏他与相国寺的长期合作。万一牵涉到相国寺的守殿僧人,定会有损本寺声誉,自己也面上无光。

      四人心事重重地离开大殿,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元霭叫恩济去跟香积厨的饭头僧打招呼,为李家兄弟和仆人准备午间斋饭,李铖昭却婉拒了长老,说他吩咐了小厮阿南去市集上购买热食。

      ***

      厢房内,阿南得知老爷的藏书被窃后出现在元霭的书房,书背还染了珍贵的颜料。

      李锦鲤饮下阿南递来的一碗新茶,道:“大哥,长老住处的书、画被调换和我家的藏书失窃,这三件事大致在长老正月离京后发生,时间上具有重合性。”

      李铖昭仰靠在椅子上,轻轻点头:“有道理。窃书盗画者就是利用了这段时间来布局作案,直至今日才被咱们发现。”

      李锦鲤指间旋转着茶盏,分析道:“如果盗换三件物品的是同一人,大致需要三步来完成:第一,得到《风竹图》真迹,随后临摹一幅画;第二,得到白氏《乐府诗选》;第三,将临摹的《风竹图》和白氏《乐府诗选》,分别放在真迹和汉魏《乐府诗选》原先摆设的位置。第一、第二步的顺序可以互换,而第三步,有可能分成两次完成。”

      李铖昭缓缓道:“二弟,得到白氏《乐府诗选》这个步骤,作案人不一定要直接参与。咱家的藏书阁有数千册书和上百卷字画,偶尔丢了几本几卷,也不易被人发现。父亲的白氏《乐府诗选》至少遗落了一个月,可能是家贼为了赌钱还债私卖了它;谁料辗转一番后,被某个购书者有心利用了,还让它成为替换那本汉魏《乐府诗选》的道具。”

      李锦鲤赞许道:“你的猜测也有道理。”

      李铖昭沉思了一会,眼睛一亮:“换个角度想一想,如果不是咱俩入寺欣赏《风竹图》、借阅汉魏《乐府诗选》,长老今日会发现它们失窃吗?”

      李锦鲤放下茶盏,悠悠道:“《风竹图》是长老满意的作品之一,只要他主动向旁人展示此画,就极易发现它是临摹品。但是汉魏《乐府诗选》是我们主动提出借阅的,云游归来的长老应该不知道,否则他不会把它混淆成老爹钤印的藏书……”

      他忽然一拍大腿,兴奋道:“对了!长老是今日才知晓我们来借阅《乐府诗选》,但有一人却不是。”

      李铖昭立刻会意,望向屋外道:“如果真的是那人所为,那么白氏《乐府诗选》就无需放入弥勒殿里布局……但他是如何弄到了贵重的曾青呢?是向寺内其他僧人借取,是潜入其他僧房窃取?然而,僧房的院落人多眼杂……”

      “相国寺的弥勒殿内存放了大量现成的曾青,作案人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不,那人没有资格独自进入正在改造的弥勒殿。即便守门人允许他在送茶水或花果的空隙参观绘制壁画的现场,他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顺利窃走曾青呢?”

      李锦鲤转念一想:“大哥,倘若那人安排寺外的某甲悄悄收买了弥勒殿的守门僧人,又让守门僧人收买某画工得到了曾青,某甲扮作香客或小贩入寺,先与守门僧人会面交易,再将曾青移交给那人。之后某甲顺利通过门禁,那人伺机完成伪造的压染痕迹,进入元霭长老的书房,有步骤地将书和画一一替换。前提是,守门僧人与画工均不知晓作案人购买曾青的真正用途。”

      “但此办法牵涉的人过多。如果是画工受了贿赂盗运曾青,一旦途中出了纰漏,相国寺将会严格审查弥勒殿内曾青的流转轨迹,孙画师与其他画工受了牵连不但会名誉尽毁,今后可能会永远失去替官方作画的差事,还会被民间画界唾弃,所以他们会拼命揭发弥勒殿的可疑人。与其同谋的守门僧人,定会受到戒律院的严厉刑罚。不过,僧人与画工都是替皇家寺院长期办差事,有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吗?尤其是画工。”

      “向人借取、入宅窃取或收买人心都不是稳妥之法。”李锦鲤打了个响指,笑道,“还有一种办法。倘若那人让寺外的同伙设法捎带一些曾青给他,倒是可行的。”说着他开始研墨,持笔在纸上飞快画图。

      李铖昭见了草图后,朝弟弟附耳说了几句话,又吩咐阿南赶紧去库房调查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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