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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十、雅盗(四) ...


  •   元霭、恩济与李家兄弟从侧门迈入弥勒殿的后院,众人抬眼望见一座单层重檐九脊顶式样、上盖绿琉璃瓦的佛殿,殿身十分宏伟,屋脊至地面约有四丈高。殿外两旁矗立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眼下大殿的后墙被一片帷幔栏架遮住,两名穿黑色直裰、手握木棍的强壮僧人守在门外。

      元霭扯了下赤色直裰的衣摆,手持一串琥珀念珠,独自缓步向守门僧人走去,二僧看见元霭,立即躬身笑脸相迎。三人私语了一会,二僧望向侧门处点了点头,用手示意恩济等人可以入殿。

      其中一个守门僧人领着四人鱼贯入了帷栏,走下一条九级石阶,前往弥勒殿的后殿。守门僧人告诉元霭,聘请的画师、画工每天辰时初刻作画、戌时正刻收工,午休半个时辰,每到午时和酉时都前往固定的厢房吃饭。画匠们每天进入殿堂需持腰牌登记在册,守门僧人负责检查他们的工具箱包、水壶和衣帽鞋袜,画匠们离开殿堂时仍然需要登记受检,中途去净房如厕也不例外,以免有人挟带了私货。

      檐廊之下,僧人推开两扇朱漆的转轴格子门,大家陆续迈入门槛,整座大殿由十六根紫檀色的松木殿柱共同撑起,每根殿柱需要两个成人展臂才能勉强合抱。北墙边有几块盖着石盖的大石砚、石钵和石杵,两只干木桶、两把铜水壶和一个大水缸,葫芦瓢浮在清澈的水面。众人向东绕过朱漆的背板木墙,中央的青石须弥座上,有一尊巨大的弥勒佛趺坐莲台的铜像,铜像后方有一面三折式木雕屏风。

      新绘的东墙画壁上,成行的菩萨们已经敷彩,他们形象端庄,人物衣衫以铁线描之法勾勒,线条遒劲有力;设色以曾青、石绿以及浅黄、暖褐的组合为主,人物皮肤用了晕染法,整面墙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向四周敞开的门户飘散。李锦鲤仰望殿堂大小柱子上的各类铺作,见东墙画壁的上方,挑起外檐的每一组斗拱与其相邻一组斗拱之间,均隔着一道道竖楞条,每一段楞条形似一排口字型的窗格,可以采光透气,其他墙壁的上方亦是如此。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资产丰厚。该寺肯花重金聘请名师来弥勒殿新绘壁画,以贵重美丽的颜料为殿堂添彩增色,迎合贵族士庶的各方审美,是理所应当的。

      他们绕到西墙壁,见墙面已用白垩土刷了底色,沿着墙缝铺了一条宽约六尺的油布垫,靠西北角柱的墙边整齐地放着一堆布袋和几只差不多大小的木桶,木桶的外壁分别贴纸标明了颜料名称,桶沿至桶底粘附了斑驳的色彩,还有一个毛竹筒内插着刷子、炭条和毛笔。南墙边靠着两把不同长度的竹梯、一口箱子以及几盏油灯,箱面上摆着一叠白瓷碟和一叠汗巾。

      西墙的中央,一名黑衣画工站在一丈高的脚手架上,另一名褐衣画工站在架子下方的墙边。又一名青衣画工手持粉本画稿,指导先前二人的站立位置,黑衣画工手握墨斗的墨仓,褐衣画工从墨仓细孔牵出细长的墨线,然后牵直拉紧、用中段在墙壁上弹线,画出一条垂直的中线。

      元霭一行人均想:原来他们正在做壁画的轮廓布局,以便于确定画稿上各色人物的位置。

      此时,青衣画工仰首道:“齐三、罗七,你俩在布线画格时须得仔细一些,省得师父看了后又要咱们返工。”

      褐衣画工侧身道:“胡二,眼下谭九为了壁画原料弄伤了眼睛,师父也自顾不暇,一时半会顾不上催促咱们几个。弥勒佛都不着急工期,你急什么?”

      青衣画工轻斥道:“别乌鸦嘴!大佛还坐在须弥座上听着呢!”

      褐衣画工哈哈一笑:“常言道:弥勒佛‘大肚能容,笑口常开’。这尊铜佛一边看着香火、鲜花、供果,一边闲听咱们斗嘴多有趣,他才不会计较呢!”脚手架上的黑衣画工也大笑起来。

      李锦鲤忍不住偷笑了一下,心道:“口才不错,可以去瓦舍说书了。”

      “哎哎,别说笑分心啦!”青衣画工又道,“还有,大家往上拽桶绳时,要记得用布盖好盛颜料的桶,上次有一些曾青料子竟然撒漏到了阑额和角柱上,害得我请人重刷了一遍底色。”

      黑衣画工道:“我可不会犯这种错误,或许是几只耗子掉到桶里误食了曾青,然后蹿到了屋梁上。”

      青衣画工叹气道:“齐三,寺庙里的耗子狡猾得很!曾青有一股特殊的酸味,它们只会偷案上现成的灯油和新鲜的供果,而且撒在阑额、角柱上的痕迹,也不像是耗子留下的爪印。”

      守门僧人握拳唇下,咳嗽了几声,方打断了画工们的说笑。

      白眉老僧绕过弥勒佛铜像,不紧不慢地走回西墙壁,朝那三名画工问道:“辅之……孙画师近日可好?怎不见他在此挥笔作白画?”

      “丹青国手”孙梦卿,字辅之,他精于书画鉴赏,偶然与雅僧元霭结为友人。这次孙梦卿能总揽弥勒殿东西墙面的壁画重绘工程,正是元霭游历之前一再向方丈推荐此人的缘故。

      按照传统惯例,绘制壁画的名师在设计好底稿后,本人一般仅在涂好底色的壁面作白描线条画,然后由自己麾下的画工弟子来负责设色涂彩。

      青衣的胡画工立刻躬身行礼道:“晚辈代恩师向长老道谢。不巧的是,前几天师父意外受了伤在家歇息,我们不得不放慢了绘画进度。”元霭惊诧道:“辅之受了伤?发生了什么事?”

      胡画工道:“三月初四晚上,家师从马行街赴宴后回家,途经一条巷道里好端端地迷了路,好像遇到了‘鬼打墙’,未出巷子就被石头绊倒,一头撞在树干上,脑门上磕出了血,伴随头晕目眩的症状,暂时无法执笔画图。如今,我们做徒弟的只能按部就班,先刷完墙壁的底色,把壁画划分为若干版块,再让专人调制各色颜料。”

      元霭长叹一声,向画工们借口查看壁画工期,得知正月至今,整座相国寺只有弥勒殿在重绘壁画,在此期间禁止香客和普通僧人出入该殿。

      李铖昭走上前,朝胡画工作揖道:“刚才小生听见各位师傅闲谈,似乎提到某个同伴为了壁画弄伤了眼睛,那又是怎么回事?”

      胡画工郁闷道:“寒食节前,谭九按照师父的要求,外出采购一种珍贵的绘图原料,不料他在骑驴回城的郊野小道上,被埋伏的盗贼偷袭,眼睛被撒了石灰,原料也被抢走了。师父更是为此焦虑不安。”

      李铖昭忙道:“是曾青的原料吗?”他这一问,其余人也紧张起来。胡画工摇头道:“不是,虽然曾青比较贵重,但那种原料比曾青还稀有呢。”

      李铖昭奇道:“究竟是什么稀罕物?”胡画工尬笑道:“它是师父绘制壁画的重要秘方,只有谭九一人最清楚,请恕胡某无可奉告。”

      元霭又问:“这些颜料袋是你们亲自搬运到弥勒殿内的吗?”

      “不,颜料袋是颜料坊的工匠用推车运到弥勒殿门外,每一袋需通过师父的检查才能搬进殿内。然后经过研磨、沉淀、漂洗、分色等流程,暂时存放在桶内。”

      “你们每天研磨加工的颜料残渣、清洗笔刷和调色碟的污水是如何处理的?”

      胡画工道:“大师请放心。我们每天离开佛堂前,会将地面的颜料残渣扫入簸箕,连同洗完笔刷、调色碟的污水混合在一起,倒入固定的水桶里,再泼进殿外的那条大排水沟中。”

      李锦鲤好奇道:“如果有人将纸张或丝帕丢入泼了颜料的排水沟中浸泡一段时间,它们会染上颜色吗?”

      胡画工呵呵笑道:“小郎君,这些矿物颜料不同于草木颜料,它们遇水则化,在流动的水沟中是很难染色的。”

      李铖昭又问:“画工师傅,地上的颜料袋、油灯、箱子、梯子、木桶等杂物,从它们搬进大殿之后,就再也没有带出院墙外面吗?”

      胡画工心中纳闷,勉强笑道:“当然了,等壁画的工期结束后才能挪走啊。”

      “连水壶和杯子,午休时也不带走吗?”

      “哦,我们的午休厢房里也有水壶和杯子,这一些就留在殿内。”

      待守门僧人先行离开,元霭示意恩济将角落的两只空木桶提到后墙边。其后,元霭从怀中别出一个小石块、一卷绒线和一把木尺,李铖昭从袖内取出白氏《乐府诗选》,四个人睁大了八只眼,一起比对桶底的直径和底沿的弧度。于是,众人推测这本《乐府诗选》曾被贼人藏匿于颜料桶的底部,才会蹭染了曾青和白垩粉。

      李锦鲤发现两只木桶上面有编号,元霭解释相国寺各处僧房配备的木桶、木盆侧面均涂有编号及法号,并且一一登记在册,以防僧人不爱惜公物。不过这些只有编号的颜料桶,应是库房为画工们新购的物品。

      四人各怀心事,出了弥勒殿后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十、雅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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