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十、雅盗(三) ...
-
“小郎君莫要惊诧。白居易所处的中唐时代,平均花费一千文钱才能购得一卷手抄书,而雕版印刷书大约要五百文一卷,是本朝的十倍。更何况,这是一册产自越州的古籍书,难得逃过了晚唐与五代的战火,身价自然就涨了百倍。所以,之前的买主预支了五百文押金,忙着筹钱也要买下它。”
冷红挑了半晌,买下一根镶嵌蓝色琉璃的宝相花纹木簪、一个娃娃抱公鸡图案的彩绣香袋和两条白罗领抹。她将香袋系在腰间,又用丝帕包好木簪和领抹塞入衣袖,连忙拖着载了蔬菜的小木车走向帷棚书摊。
杨凛自幼爱读一些野史杂闻,少年后更爱四处搜集古籍书卷,有时甚至废寝忘食,父亲赐其诨名“书虫”。此时,他对《白氏长庆集·卷一》爱不释手,仰首望向青空,萌生了一个想法:“八郎,今日杨某就在汴河大街的附近转悠。如果日落收摊前那个买主还未归来,你能否将此书转卖给我?”
邓八索眨了眨眼,见对方掏出一串钱,搁在条案上道:“我付一百文押金。”
“不不不!我知道小郎君购买古籍器玩一贯守信,咱俩不用见外。”邓八索立即将钱串塞回杨凛手心,咧嘴笑道,“您可以在酉时三刻前返回书摊这边,假如买主过了酉时三刻仍不出现,此书转卖给您的事自然好商量。不过……万一人家赶回书摊付清了余钱,邓某就对不住了。”杨凛只得“嗯”了一声,将刻本放回木匣,与婢女朝身后的古玩摊走去。
巳时过半,杨、冷二人携带长短不一的盒子和一拖车的蔬菜肉脯出了佛寺的正门,寻到了停在东胁门外的牛车。
寒绿手提鞭子靠着车窗,正与另一辆骡车的车夫闲谈,忽听见熟悉的话音和滚轮声,他立即转过头,有些意外道:“公子,你不去弥勒殿旁的钟楼附近啦,怎么与红儿一起出寺了?”说着跳上车座拉开车门,帮主子搬运物品。骡车上的车夫也疾步上前,向杨凛躬身笑道:“表少爷安好。”
杨凛愕然道:“是阿楚啊,莫非你家主人也在相国寺内?”阿楚点了点头:“大公子与二公子准备去拜访仁济殿的元霭大师,他们带上阿南刚入寺庙不久。”
“元霭……”杨凛想了想,问道,“就是那位曾为太宗、今上绘制逼真御容的丹青国手吗?”阿楚颔首道:“是的,元霭大师是我家老爷的忘年交。他擅长绘画人像与竹子,西经藏院后的壁画大悲菩萨,就出自他的手笔,老爷曾向他借阅过墨宝呢。”
闲谈了几句,杨凛与仆婢乘车返回城南的家宅,然后携带金银器物去一家金银铺兑换市面流通的铜钱。
***
素净的僧房厅室里,李铖昭、李锦鲤兄弟俩盘腿坐在两张“折背样”木椅上,隔着一炉袅袅青烟,一脸尴尬地望着北侧罗汉床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白眉老僧。
元霭长老手持一张未裱装的工笔画,呵斥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僧人道:“恩济,今早客人要借画欣赏,为师竟发现书房里挂的《风竹图》绝非我的真迹。我离京两个月,特地嘱咐你看管书房,只需每旬通风打扫一次,如今画作失窃被换,你倒是一个劲地推说不知道?难道你的头脑里,只懂得种花草、爬高树和修屋瓦吗?”
恩济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凑近展开的画纸凝视了须臾,结结巴巴道:“师父,这幅《风竹图》里的竹子,是用您擅长的工笔双勾法所绘,竿、节、枝、叶不施丹青却形态逼真……还有,画尾盖的是您常用的菩提叶纹朱文钤印,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弟子、弟子没发现什么异样啊。”
元霭摇了摇头,咬牙道:“亏你服侍了老衲两年,殊不知这是盗画人凭借《风竹图》作的摹画。他将纸张蒙在原画之上勾填出线条轮廓,再依样画葫芦的。哼,他造赝品画的本领,可比你种花草、爬高树和修屋瓦的本领大多了。”
恩济张大嘴巴,恰似吞了个鹅蛋,李铖昭兄弟二人也不禁愣住了。李锦鲤忍住笑意,说:“或许那人的临摹技法十分高妙,才瞒过了小师父?”
元霭哼了一声,道:“凭他临摹技法再高妙,也存在一些疏漏。其一,老衲原作的朱文钤印一贯十分清晰,菩提叶印沿有两处细小的缺口,而此画的钤印缺口很不明显;其二,左上角、右上角的竹叶间隙处,各出现了一点新添的墨迹;其三,竹竿下方还有一抹银灰色痕迹,像是颜料之类的粉末。”
李锦鲤暗叹:“长老你说出的三个破绽,也太难为小和尚了。”李铖昭心想:“长老的书房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闯入的,难道是恩济小和尚监守自盗?……即便小和尚想盗画,可他负责看管书房,也不至于笨到这个地步吧。”
李家兄弟宽慰了元霭几句,这时其他僧房的小沙弥敲门来寻恩济,向他借花肥房的梯子、网兜和绳索,准备将一棵移栽大树上的鸟巢摘下来,以免摔碎了鸟蛋。原来,恩济负责后院花木园的花肥房。
元霭屏退羞红了脸的恩济,李铖昭见老僧稍稍霁颜,立即言明自己此番前来,一是替公务忙碌的父亲拜访归寺不久的忘年好友,并奉上些许薄礼;二是按照以往的约定,借阅汉魏《乐府诗选》和佛家《坛经》的柳体书法手抄本,带回家供父母誊抄诵读。
在兄长说话的同时,李锦鲤从所携书箱里取出一块有活眼的青色端溪石砚和一块白瓷辟雍砚,恭恭敬敬地献给长老,说是家父李麟渊偶得的佳砚。元霭端起这对砚台,初步鉴定是唐代珍品,他又惊又喜,暂时平息了胸中恼怒。
元霭视自己收藏的前朝古籍为眼珠子一般,通常不会轻易示人,即便对方是达官显贵也不屈就,何况今日又出了盗画一事。他犹豫了片刻,瞥了一眼青白唐砚,内心不觉软了一下,最终走进书房,选择摆设方木盒的书架,很快就将《乐府诗选》《坛经》的蝴蝶装手抄本捧入厅室,摆在临窗的桌案上。
李家兄弟欣然用竹镊子翻阅起了手抄书。李锦鲤翻看缃色书皮的《乐府诗选》时,发现封底靠近书脊的部位沾染了一抹蓝青色的痕迹,他打算先浏览一遍目录,从右往左、自上而下依次默念道:“骊宫高、百链镜、两朱阁、八骏图、鸦九剑……奇怪,这些诗名……”
原来,书里抄写的诗歌并不是汉魏乐府诗,而是全部出自于白居易笔下的《新乐府诗》。
他迅速翻完书页,赫然看见最后一页的中缝处出现了朱印“李麟渊印”和白印“撷英斋主”,不禁大吃一惊:它怎会盖上了爹爹的私印?!
云骑尉李麟渊的家中藏书千余册,包括刻印本和手抄本,大多数书籍盖有他喜欢钤用的私印,其中一方是姓名印,一方是书斋名印,分别是一朱一白。书法画作的落款则是用“麟凤来思”和“渊渟岳峙”两方印。
李锦鲤将这页书递到兄长眼前,指尖在书缝盖印的地方轻轻一点。李铖昭也变了脸色,对弟弟附耳道:“这本诗集,一年前我似乎在家中见过。”
李锦鲤低语道:“上月某日爹向我抱怨,说他想抄写白氏新乐府诗练字,翻遍了书房和藏书阁,却找不着这本《乐府诗选》,没想到它竟出现在这里。”
李铖昭声若细蚊:“莫非老爹找到书后,将它转送给了长老?”李锦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锦鲤鼓起勇气,捧书走近罗汉床边喝茶的元霭,微笑道:“长老,恕晚辈冒昧一问,这本乐府诗选,您从何处得来的?”元霭瞅了一下书册封面,仰首望向屋梁道:“让我想一想啊。这书看起来有些陌生,好像……是从州桥夜市的古书摊上买的。”
“来自夜市书摊?长老能确定此书不是佛寺来访的香客文人,或者……是您的亲朋好友所赠?”
“应该都不是……施主,这本书怎么了?”
李锦鲤红着脸说出了心里的疑惑,元霭连忙接过书册,匆匆翻了几页,登时瞠目结舌,颤声道:“不对,这根本不是我收藏的汉魏《乐府诗选》啊!”
李铖昭无奈一叹,也走上前道:“长老,其实此书……曾是家父的收藏品,还有书缝的钤印为证。”说着,将书册翻到了末页。
元霭见了,双目一阵眩晕,一下子歪坐在床榻上,喃喃自语:“不可能……到底是谁把它塞入书盒里的,又是谁替换了原先的那本?恩济、快叫恩济过来!”李锦鲤急忙推开一扇支摘窗,将廊外值守的小沙弥唤了进来,让他去找僧医,顺便把恩济叫回来。
半晌之后,恩济用袖口拭了拭额头的冷汗,递交了师父云游期间所有登门拜访人的登记簿,元霭发现正月七日的那页纸上,出现了云骑尉李麟渊的署名,也是最近的一次。经李锦鲤兄弟俩辨认,确认是其父的字迹,但无法解释由他钤印的《乐府诗选》为何出现在元霭的书房。
“各位且看,这本《乐府诗选》的封底有一道长弧形的痕迹,像是青蓝色的颜料。”李锦鲤眼神一亮,“我记得以前的封底是干净无痕的,难道是彩笔作画时不慎沾上的吗?”
在场四人均怔了怔,李铖昭拿起书册,对着户外阳光细看了片刻,蹙眉道:“奇怪,这道弧形中间有断痕,着色部位有一道拇指宽的明显凹陷,青蓝色在弧形的外侧最浓厚,既不像是拖笔为之,也不像是挥笔洒落的。倒像是……”
“像是按压着器物的底部印染上去的。”元霭接过了书册,摩挲着封底的痕迹。一旁的恩济纳闷道:“通常人在画彩图时,是不会将古籍垫在画纸的下方的。”
元霭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彩墨,盯着指间的粉末,又凑到鼻下闻了闻:“这一抹青蓝色鲜艳亮丽,像极了曾青。”李铖昭仿照元霭的做法辨识了一会儿,点头道:“没错,是曾青。”
“曾青,是一种在纸和绢上画山水时用到的矿物颜料吧。”李锦鲤想了想,又道,“由于使用它时,需加胶研磨多日再冲洗除胶,且着色力遮盖力不足,加上市价较昂贵,故而家父一般使用蓼蓝为原料的花青作画。”元霭道:“老衲也许久不用曾青涂色了。”
恩济道:“你们瞧,书脊的边缘处还有两点白色粉痕。”李锦鲤奇道:“这是蛤粉,还是白垩粉?”
元霭用指头刮了一点粉痕,又叫恩济端来一碟清水,将粉末搓揉至水中,少顷后道:“它的颜色不够柔和,而且遇水后没有变透明,应该是白垩粉。”
李锦鲤道:“长老,家父作画涂白时,一贯用时下盛行的蛤粉加鹿胶,而不用白垩粉。”李铖昭应声道:“这一点晚辈也敢肯定。”
恩济又道:“如今京城时兴青绿山水画,不仅是在纸绢画上,在壁画上也会用到曾青……”
话音未落,书册险些从元霭的手里滑落,他颤声道:“弥勒殿墙上新绘了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