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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十、雅盗(二) ...


  •   汴京四大漕河均与城池相连,最南端的是蔡河,又名惠民河。

      宋朝初年,古蔡河河面较窄且水源不足,又因汴京每月降雨量不均,致使河水淤塞且泛滥次数频繁,特别影响京城漕运畅通。朝廷遂派遣兵卒壮丁数万人,分批次疏浚蔡河。官民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将周边的闵水、颍水与蔡河贯通,充沛的水源大大提升了蔡河的漕运能力。

      如今蔡河自外城西南侧的上水门流入城内,以内城正南门“朱雀门”至外城正南门“南薰门”之间的御街延伸道为中轴线,滔滔河水先由南向北、再自西向东、继而往南流淌,最后从外城东南侧的下水门流出城外。综观城区内外,蔡河之上共架设观桥、宜泰桥、云骑桥、横桥子、高桥、龙津桥等十三座桥梁,其中龙津桥为蔡河横穿御道所架之桥。

      三月初八,正值寒食、清明七日假期,这天清晨,杨凛携带婢女冷红和小厮寒绿,从蔡河南岸武学巷的家宅乘坐牛车出发,准备前往那座位于内城汴河大街以北的相国寺。

      杨家牛车晃晃悠悠,经由蔡河上的龙津桥进入朱雀门,桥上的车夫、挑夫与轿夫南来北往,夹杂着小娘子清脆的卖花声和货郎的拨浪鼓声。牛车沿着铺石的御道到达汴河州桥的南岸后,转而沿河东行,驾车的寒绿望见河岸茂树苍苍、枝叶翩翩,深青色水波上舟楫相继、桨声欸乃,头戴柳圈的孩童在树下追逐嬉闹,不禁惬意地哼起了一首曲词:“荫绿围红,梦琼家在桃源住。画桥当路,临水开朱户……”正是眼下勾栏瓦舍间时兴的《点绛唇》。

      主仆三人在麦秸巷口的一家老字号的川饭店旁下了车。寒绿将牛绳拴在店外的老榆树上,冷红提着包袱为主人掀起门帘,大家入店点了三碗插肉面。入座后,杨凛见南北墙面各贴着一张工笔彩画,其中一幅是众孩童在雪地塑罗汉、两个孩童捧着大碗面条坐在一旁观看,另一幅是一对年轻夫妇用擀面杖捻压面饼、刀削面条,画面生动有趣,以留连食客。

      大约一刻钟后,肉香扑鼻的面条陆续上桌,汤料里加了辛辣的食茱萸【注1】和麻辣的花椒,三人一边吮汤咂舌,一边称赞汤稠味美,又添了一只油煎饼和两只白肉胡饼。

      杨凛、寒绿与冷红吃过香辣热腾的川面后心绪畅快,乘车继续东行了一段路后转而往北,驶过蔡河架设在保康门街上的一座石砌平桥“延安桥”。冷红推开车门,平桥前方出现了一条铺设石板的宽阔长街,正是赫赫有名的州桥东街。

      晴空上的薄云冉冉飘移,街面上的车马川流不息。道旁临搭的竹木棚架下紧挨着各类杂食果子摊点,生食熟食皆有,单看胡饼炉子就有十多个,百姓排队宛如一条长龙。几个破衣烂衫、肩负褡裢的乞丐正一边摇着拨浪鼓唱曲儿,一边端着瓦盆向店主人躬身乞讨饭食。相国寺的山门、胁门以及山门外的石狮子很快映入眼帘。

      这座规模庞大的相国寺,始建于北齐文宣帝天保年间,初名建国寺,后来毁于战火。唐睿宗时重建,更名为相国寺,敕赐“大相国寺”匾额。经本朝太祖、太宗、今上三代皇帝修护、装绘与扩充,该寺下辖五十余所禅院、律院,共占地近四百亩。

      不过,杨家主仆这次前往佛寺的目的不是上香拜佛祈愿,而是选择在“万姓交易”的日子里购买心仪的物品。

      由于大宋商业氛围浓厚,京畿地区的许多寺院、道观并非远离了红尘俗世的喧嚣,它们以兼容并包的姿态,将神秘宗教、高雅文化和商道营生巧妙地熔于一炉,大放异彩。

      名刹相国寺不仅是皇家兴建的佛教场所,也是供京城居民和四方商旅交易货物的大型集市,仅中庭两庑就能容纳上万民众。每月,相国寺对外开放五次庙市,通常是初一、十五和逢三、逢八的日子,届时僧侣会尽量腾出庭院、两廊、大殿前后的所有空地,以供来自各地的商贩们摆摊设点,布棚下的商品琳琅满目,官民一边游览一边购物,与民间“瓦市”无异。

      人潮渐多,寒绿一面缓缓驾车,一面回身道:“公子,幸好咱们来得较早,相国寺的东胁门外尚有一片空地可以停车。”

      杨凛点了点头,道:“停车后你暂且留在车上,冷红先随我入佛寺,去庭院逛一逛书摊和古玩摊。等红儿中途将货物送入车厢后,她便留下看车,你即刻去弥勒殿旁的钟楼附近寻我。别着急,定会留些时间让你买衣帽土产的。”

      寒绿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连连颔首:“小的当然不着急,只要公子逛得欢喜就好。”

      目送少主人负手款款离去的背影,他搓了搓手心,暗自叫苦:公子慢慢吞吞惯了,这一回可千万不要逛到日上三竿啊。

      杨凛与冷红随着一波人潮踏进佛寺的山门,入口处的僧人守卫对人们携带的物品一一进行检查,以免夹杂了火药和兵刃等危险物。门口附近大多是贩卖飞禽、猫犬的地摊,冷红提着滑轮小拖车四处张望,瞥见西侧角落的一个大铁笼内有只赤红面颊、背翅似白锦、胸腹蓝黑色的大鸟,正在笼子间拖着长尾来回踱步,不禁走上前蹲看了片刻,询问卖主:“这是什么鸟儿?”

      卖鸟大叔打量着她的绸衫缎鞋,笑道:“它叫白鹇,又叫白雉,是樵夫在青城山里偶然捕获的珍禽。小娘子何不买上这只雄鸟,再配上对面笼子里的一只褐羽雌鸟,一并带回家中饲养玩赏?”

      “雄鸟要卖多少钱?”

      “这只白鹇刚刚成年,标价五贯钱。”

      “五贯钱!这么贵啊?”她愣了一下,捏起手指喃喃道,“当下一贯钱可兑换七百七十文铜子,十文钱可买一斗米,六七十文钱可买一斤茶叶,二三百文钱可买一匹布,一贯钱可买一匹绢……【注2】”当下,京城普通百姓之家,平均每月约有二十贯铜钱的收入。

      “小娘子有所不知。白鹇比丹顶鹤还稀有,唐朝人雅称此鸟‘谪仙人’。如果把它们放在庭院中驯化饲养,会给家宅带来仙福的。”

      冷红有些动心,望向站在一旁的杨凛,不料后者轻轻摇头,往北走向佛寺的第二道门。她只得起身离开了面前的鸟笼子。

      “难道公子不喜欢漂亮的白鹇?”冷红紧跟在杨凛的身后,絮叨着,“那只鸟虽然价格不菲,却比家主饲养的狮猫、绿毛龟便宜一些,可以当做雉鸡来驯养。”

      杨凛淡淡一笑:“我听说白鹇生性胆小警觉,喜与同类集体生活,倘若不是幼时被人饲养,它的野性依旧很强,总会设法飞逃。当年,爱养鸟雀的李白驯化野生白鹇失败,又不忍看它在牢笼间郁郁寡欢,只好将其放生山林,恢复自由。”

      冷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三门内人群熙攘,货品种类更加繁多,主要为日常生活用品。庭中设置了彩色帐幕、露天棚屋和杂货摊,有的卖蒲席、竹席、屏帏与洗漱品,有的卖马鞍、缰绳、弓、剑,还有的卖应季瓜果和腊肉等,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杨、冷二人途径澡豆棚屋时,喜爱沐浴的杨凛挑选了两瓷盒澡豆,付了一百文钱,放进腰间蹀躞带的荷包里。须臾,冷红买了半篮新鲜蔬菜,分别有瓠瓜、茄子和萝卜。

      主仆俩顺着宝殿的左侧走廊向北走,新漆不久的雕栏绣柱色泽华丽,倒挂楣子小巧通透,廊檐悬挂着一幅幅当代名人的墨宝,廊下有人售卖笔墨纸砚和书画用的瓶瓶罐罐。

      他们停留了片刻,向前穿过弥勒殿旁的三岔走廊,遥望东侧弥勒殿门前的台阶外被齐檐高的帷幔架栏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屋顶。殿外花坛边扫地的僧人告诉杨凛:这几日大殿内的东西墙正在绘制壁画,画师画工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闲杂人等一律免进,也包括一般僧人。

      过了三岔走廊,文殊阁的侧廊挤满了绣作摊子,妇女儿童们正精心挑选着钗环、头花、假髻、领抹或幞头等佩物。试戴首饰的女子在走廊的坐凳楣子上对镜自揽,一时间群雌粥粥。

      此时艳阳升高,绚烂的日光铺洒中庭,廊外栽种的桃李怒放,不时有粉红洁白的“花雪”随着清风穿廊入户。杨凛同意冷红耐心挑选佩物,自己则施施然绕出了走廊,在庭北资圣阁门外的一排帷幕摊点处徘徊,那里摆满了书籍、古玩和字画。

      杨凛走进一个杏黄的帷幔棚子,瞧见盘膝坐在蒲垫上的黑衣书贩正一边同买家打招呼,一边将十多枚铜钱摩挲着装进腰间系的鞶囊内。杨凛温声道:“八郎,今日可有什么好书待售?”

      年轻的书贩名叫邓八索,家住城外某镇。自去年暮春起,他每月来相国寺的庙市“驻摊”一至两次,几次三番后,与爱好收藏图书的杨凛混了个眼熟。

      邓八索指着身前身后摆放的四个藤木箱,嘿嘿一笑:“仍是一些雕版印刷或手抄本的诗文笔记,前朝本朝的皆有。”说着,他从足边拿起一本账簿似的蝴蝶装手册,翻了几页后递给杨凛道:“请小郎君先翻阅名册。今天售卖的书名和买卖情况都记在这一页,一旁用红墨做了标注,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杨凛浏览了一遍后,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惊喜道:“咸通年间越州雕版印刻的《白氏长庆集》第一卷?正是本人一直渴望购得的唐刻本啊!”

      邓八索怔了怔,继而一拍额头,尴尬道:“实在抱歉,是我忘了添加标记。这卷文集,已被一位客官在两刻钟前看中,那人因钱不够而预支了订金,需要回家筹钱,让我等他到日落收摊前再来取书。”

      杨凛懊悔自己来晚了一步,心里仍痒痒的,不禁低声道:“能否将这卷书拿给我掌掌眼?”

      邓八索犹豫了一下,笑道:“按理说,邓某不该将顾客预订的书再次示人,但我与小郎君相识,您自然可以翻阅。”说着弯腰打开身后的红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浅黄缎的包袱放在条案上,然后轻轻解开包袱皮,露出一个方形的樟木匣,再打开匣沿锁扣,里面躺着一本磁青色封面的书。

      杨凛戴上对方递来的薄纱手套,轻轻翻阅了几页书册,然后道:“刻本使用秀丽俊俏的欧体字,墨迹鲜明;纸张微微泛黄,内层藏书人盖的朱色、墨色印文有些模糊不清,看来很像是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古本。难得的是,纸面还透着一股清香之气。”

      “清香之气么,应该是藏书人担忧蠹虫蛀书,特地用香药熏了书页。您再仔细瞧,这册唐刻本的纸张虽然残旧,却是用了当年风靡长安洛阳、光白耐蠹的越中剡藤纸。如今南北文人墨客,依旧以用剡藤纸写字作画为荣。”

      “卖价多少钱?”

      邓八索举起两个指头:“二百贯钱。”

      “二百贯钱?”杨凛目瞪口呆,连连摇头,“一卷书不过一万余字,大宋的雕版印刷书十卷,价钱仅五百文,八郎的叫价未免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十、雅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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