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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十、雅盗(一) ...


  •   种芸岂辟蠹,无水乃有鱼。平生破万卷,胸次藏石渠。何如叶上虫,篆出先秦书。
      ——【宋】蒲寿宬《蠹鱼》 【注1】

      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三月初六。

      巳时刚至,朗日和风之中,汴京城内的行人车马在通衢大道、河道拱桥之上穿梭不绝。外城西墙的万胜门内,一对头戴皮制范阳笠【注2】、手握红缨长矛的守卫士兵拦住了一辆青篷朱轮的二驾骡车。

      粗布短衣的车夫勒缰停车后,一个守兵吩咐车夫打开车门,另一守兵凑近车门朝里一看,见六尺宽的车厢内坐有四人:一位是宽额广颐的白眉老僧,身穿赤色直裰,一位是阔脸长耳、剑眉虎目的中年褐衣僧人,还有两位是年轻的缁衣沙弥,约有十六七岁。车座下方堆放着几个藤箱和包袱。

      车厢右侧的沙弥将四张盖有官印的“公凭”和四张由僧录司颁发的“度牒”,依次递给车门旁的守兵,然后双手合十,慢声细语道:“请军爷核实,行个方便。”

      这名守兵识字不多,他粗略翻看了对方提供的纸单凭证,又让沙弥将藤箱和包袱依次打开,查无异样后,对另一守兵点了点头,朗声道:“公凭、度牒对照无误,可以放行!”

      骡车入城后减缓了速度,悠悠驶向内城的正西门“梁门”,过了梁门后继续向东直行。

      白眉老僧让沙弥推开左右车窗,用长竹棍支起窗棂下沿,众人眺望窗外,但见道路两旁遍植翠柳青榆,垂荡的柳条宛如丰润绵长的秀发。一座座夯土石砌的灰白色院墙,连同弯曲的巷道在绵绵柳烟中半隐半现。

      老僧对中年僧人温言道:“容范禅师,眼前这条通向大宋御街的宽阔街道,名唤‘踊路街’,值得徒步游览。”

      容范微笑道:“元霭长老,小僧见此街两旁的里坊建有多处私宅,墙头上桃李芳菲,门框处插着柳条,一些华彩帷幔遮挡的暖轿、马车出入于坊间的巷道,看来一些宅主非富即贵。不过,论起沿途破墙开店、坊内设店的现象,锦官城是远不及东京啊。”

      元霭眯眼一笑:“六年前的咸平五年,帝君下令有司在汴京城里拆毁了多处侵占街道的权贵私邸,意在迅速恢复唐代长安城的里坊旧制,以拓宽京城的街道,并让户部将重新划设的沿街家宅情况载入簿籍。然而……过了数年,京城百姓们破墙开店、坊内设店的现象,又如雨后春笋般陆续发生,朝廷也是无可奈何。”

      骡车驶过街南的一座太平兴国寺,该寺为京师四大寺院之一。容范微微颔首:“私宅密集、商铺林立,表明京城百姓人丁兴旺、丰衣足食。想必佛寺香火也鼎盛得很,四时供奉不绝。”

      元霭道:“善哉,善哉。如今汴京的大小佛寺接近七十座,一些旧寺陆续重修或扩建,信徒众多。”

      容范不禁感慨:“相国寺由皇家修建供养,为京城最大的佛寺。此次贫僧仰赖长老,有缘携徒儿前往贵寺挂单修行一段时日,感激不尽。”

      “禅师过谦了。”元霭莞尔道,“相国寺有幸仰赖圣眷,蒙先帝恩赐御笔金字匾额,位列京寺第一。数月前,老衲前往令师延美大师苦修的昭觉寺挂单了半月,贵寺历经了三百多年的风雨,又耗时三十余年修葺一新,也是蜀地首屈一指的古刹。”

      容范摇了摇头,眼中满怀希冀:“阿弥陀佛。昭觉寺偏居西南一隅,若要与相国寺媲美,只能望洋兴叹。听闻贵寺庭院花木丛萃、殿阁宏丽,其中大殿走廊、回廊壁上的神佛画像,皆出自当代名手,小僧定要仔细观摩鉴赏。”

      元霭雪白的眉毛抖动了几下,呵呵一笑:“眼下正值暮春嘉辰,愿禅师与令徒乘兴而至,兴尽而归。”

      ***

      汴京外城北郊,青丘巷,盎然居。

      暖风习习,一人踏入后院小园,但见苍藓染阶,烟萝攀石,蔷薇、碧桃与桐花烂漫绽放,槐树在井旁投下淡淡碧阴,枝头鸟鸣嘤嘤,篱边粉蝶翩翩,院落尽收春光。

      秋千架旁的空地上,摆设了一顶四方形的雪白色纸帐,一道身影正躺在帐内三面围的板榻上,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纸帐”是近年来出现的一种廉价卧具,以藤皮茧纸缝制而成,左、右、侧三面和顶罩皆蒙在四根帐柱上,余下一面可挂床帘。将纸帐罩在庭院中的板榻上方,可以遮挡头上的灰尘和落叶,却不阻碍光照与花香。

      “咣啷——咣啷!”一阵铜钱串儿的脆响,惊醒了帐内小憩的长衫青年。

      青年睡眼惺忪,仍曲肱仰卧在榻上,懒懒道:“沙沙,春眠不觉晓,何故扰人清梦?”

      “春眠不觉晓?”玉映沙一脸愕然,“现在都巳时啦!快点起身,店里有客人选货订购了。”

      “选货订购?你先交给紫兰或金掌柜处理好了。”

      “十郎,金掌柜正在招待其他顾客,交易大食诸国中‘麻罗抹国’的上品象牙。紫兰去了绸缎庄买衣料,偏偏我业务不娴熟。”

      “你以前,不是和我吹嘘,称自己做过一段时日的西域行商吗?”

      “小弟只会贩卖布料、皮革、玉器和干果……不懂得药材的讨价还价啊。”

      令狐璠玙好不容易掀开薄毯坐起身来,将褙子外衣往肩头一披,打着哈欠出了纸帐。

      北屋的客厅内,一个戴直角幞头、留山羊胡须的玄衣男子靠坐在案几旁的圈椅上,不时地从敞开的支摘窗口望向后院。

      令狐璠玙一进北屋便自我介绍,玄衣男子连忙起身作揖道:“令狐店主,鄙人姓古,受家主托付,急需购买一些珍贵物品。得知贵店多卖奇货,今日特来求购。”

      令狐璠玙抱拳还礼并示意对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圈椅上,淡淡一笑:“贵主人如何称呼?”

      古先生打量着眼前的清隽男子,笑道:“家主姓孙,名梦卿,现居汴京。”

      令狐璠玙手扣下巴:“孙、梦、卿……令主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家主就是汴京‘丹青国手’之一的画师——孙吴生。”

      “我想起来了!孙画师临摹唐代吴道子的人物画形神兼备,故而绰号‘孙吴生’,竟盖过了他的本名!”令狐璠玙的双眸顿时成了两弯新月,“先生需要购买什么物品?”

      古先生向门前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需要‘壁鱼’全虫五两,还请店主向其他顾客隐瞒。”

      “壁鱼?就是那种又名蠹鱼、白鱼,外观呈银灰色,可用于治疗消渴症的虫类药材吗?”

      “不错。由于壁鱼不是常见药材,方才我见了店内的样品,也符合家主的要求。”

      令狐璠玙点了点头,对玉映沙道:“沙沙,让谢虎从药材房取五两‘壁鱼’,盛放广口瓶里送过来。”

      少顷,玉映沙一人返回,对好友附耳道:“十郎,咱们铺里只剩下一两的壁鱼虫衣了。”

      令狐璠玙猝然一懵,很快向客人陪笑道:“真不巧啊,本店壁鱼量不足。由于货源一时半会不易找全,先生能否宽限些时日?”

      古先生面露难色:“这个……家主给的底限是五日。古某实在不是有意为难店主,最好在五日内足量提供,家主愿出十贯钱答谢。”

      面对这一大笔钱,令狐璠玙不由地心痒难耐,但苛刻求药的限期,令他迟疑不决。

      孙画师既然急着购买此物,为何一定要在缺货的本店购买?何况京城有许多药铺医馆。令狐璠玙觉得蹊跷。

      玉映沙见好友衣袖下方的手指搓个不停,以为他是碍于面子不好拒绝,便道:“先生好意心领,但小店的壁鱼储量有限,进购不易……建议您再去别家药铺打听一下,譬如城东马行街北的那条药铺医馆一条街。”

      令狐璠玙斜睨向玉映沙,心中暗骂:小爷正想拖延时间,和孙家仆人商讨两全其美的对策。被你这么一说,岂非断了我的财源?

      古先生扶额一叹:“唉,实不相瞒,家主近期派人去过多家药铺医馆打探,包括那条著名的医药街……万万没想到,店里售卖的壁鱼不是加了杂物不纯粹,就是已经卖空了。”

      令狐璠玙眼眸一亮,颔首道:“这样吧,从今日起至第五日的酉时,本店尝试新进一批壁鱼。在此期间,先生也继续寻求他法,如何?”

      “好,古某就现付两贯钱,遵守与店主的五日约定。事成之后,家主会派人付清余下的钱。”

      “倘若事成,在下不用孙画师付完余钱……劳烦他赠送晚辈一幅山水或花鸟小品画,大小接近团扇之面即可。”

      “君子协定么?这个好说。”

      令狐璠玙将盛有一两壁鱼干的瓷瓶递给古某,亲自送他从后院小园的门扉离开。

      两人并肩踏上鹅卵石小径,柔风花香拂面,莺啼燕语盈耳。古先生环顾四周芳草争绿、繁花竞红,不由赞道:“想不到外郭城的西北角,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令狐璠玙将一物塞入他的手里,低语道:“盎然居位置偏僻,先生从内城赶来一路辛苦,想必回家还要沐浴。这盒澡豆是参照唐宫永和公主【注3】的秘方所配,内含鹿角胶、蜂蜜、茯苓、白芷等多种药材,搽抹时不仅气味芬芳,还能使皮肤白嫩细腻。”

      古先生望着木雕盒子愣怔了一下,青年眼眸中透着一抹海蓝色的柔光,温声道:“即使本次买卖不成,今后倘若能请孙画师来寒舍画一幅应景图,小店定能蓬荜生辉。”

      古先生随即明了,大笑道:“令狐郎君好眼光!世人皆知家主擅绘大像,却不知他的山水小品画更加精妙。”

      原来,孙梦卿在临摹一些大型壁画的时候,能够将原画上的人像、山水、花鸟或建筑等事物,按照一定的比例缩小至数寸长,巧妙地还原于普通画纸上。

      令狐璠玙返回主屋,玉映沙倚门抱臂,轻嗤道:“你方才答应得倒是爽快,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令狐璠玙伸了个懒腰,好整以暇道:“这件事,需要请教药库的谢虎,他可比咱们都专业。”玉映沙怔了怔,随即了然。

      “吱——!”库房朝南的格子木门,被一个瘦小面黄、年约十三四岁的灰衣少年横向拉开。

      “阿虎。”

      少年两手端着澡盆宽的竹匾,瞥见来人笑道:“公子、玉兄,我正要将沸水煮过的延胡索拿到屋外晒干呢。”

      令狐璠玙说明了眼下的任务,希望他能尽快收集一些壁鱼,满足四两即可。

      谢虎一边放下竹匾铺晒药材,一边娓娓道:“壁鱼生性畏惧光亮,平日里多藏于书箱、衣橱等背阴遮阳处,它们嗜好以纸张或衣衫为食,因而也叫书虫、衣虫,且耐饿力很强,不饮不食也能存活几个月甚至一年。”

      玉映沙道:“那么,大家就从壁鱼的栖息地和饮食入手吧。”令狐璠玙念叨:“京城的书本纸张,主要分布在藏书的皇宫、寺观、私宅、书铺以及造纸坊。”

      谢虎思忖片刻,道:“首先将难以进入的皇宫排除。寺庙、道观的藏书阁日久燃香又滥用咒符,造纸坊存放榨水后烘干的新纸,还有浸泡造纸原料的石灰,都不是蠹虫宜居的地方。至于私宅和书铺,藏书情况各异,需要登门询问一些户主才知道。”

      令狐璠玙点了点头:“嗯,收藏旧书的私宅和书铺内,如果晒书熏书的次数少,就容易滋生壁鱼。今天,咱们就准备一下,从容易出入的街市书铺查起。”

      婢女夕兔和喜珠按照主人的吩咐,拿着中药囊、镊子和瓷瓶在盎然居的书屋仔细搜寻蠹书虫。卷轴装、蝴蝶装、经折装的几百份书籍在书屋架子上码放得整整齐齐,或许是令狐紫兰每月晒书比较频繁,她们仅仅寻到十来条壁鱼。

      令狐璠玙换了件书生白袍,与玉映沙、谢虎、喜珠一起骑驴过了金水河上的白虎桥,然后四人兵分两路。

      令狐、谢虎沿着西大街和梁门大街寻访卖旧书的书铺。他们以帮忙清扫屋舍、驱除蠹虫为托词,奔波了半个时辰,却被不少店家拒之门外。其后,令狐璠玙向店家强调他们“自愿替铺子免费捉虫,且不论捕获成果”后,个别店家才允许他俩进入,但店内帮工几乎是一路跟随,生怕一些书籍被陌生人在整理书架时“顺手牵羊”。

      四人风尘仆仆,费时一个下午,收集了五钱蠹鱼。

      三月初七,费时一整天,盎然居主仆收集了八钱蠹鱼。令狐紫兰告诉兄长,她在马行街旁的几家药铺求购壁鱼时,药铺主人均说此虫通常是按需配药,店内储存量少,近日被顾客收购过一批,唯独太医局才有常备药“壁鱼散”。

      华灯初上,令狐璠玙倚窗摇着一柄聚头扇,对大伙儿道:“这两天收集的书虫共一两五钱重。照这个工时效率,到了四天后的傍晚,咱们怕是完不成任务。”玉映沙道:“十郎,我们需要出城去郊野捉虫吗?”

      “郊野捉虫?姑且试一试吧。”令狐璠玙徐徐收起扇面,用扇骨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差点忘了,锦鲤、云罗、杨凛的家中应该有不少书画,明天也去他们那儿碰碰运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十、雅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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