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48、九、雪公子（五）

　　就在谢樱樱胡思乱想之时，藏在怀里的白玉狻猊忽然放出一团柔和的光晕，温暖如春的光芒让她勉强睁开了眼睛，不过依旧四肢乏力。

　　彭斌蔚手持子母钥匙四处探寻，不多时便从书房内的挂画后托出一个精致的八角盒子，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双钥依次插进孔隙，同时朝反方向慢慢扭动。

　　八角盒子发出“咔哒”声响，盒盖顺着缝沿徐徐朝外翻开，如同八瓣莲花绽开，盒内飘出一股冷冽的芬芳。

　　盒子底部有四颗青杏大小的药丸：两颗红似血，第三颗白如霜，第四颗则是晶莹的槐花蜜色。丹丸周身还有细丝般缭绕的白烟。

　　但听彭斌蔚兴奋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八纮灵丹！”他迅速将盒盖谨慎扣上，准备拔出子母钥匙。

　　就在这时，窗棂处有一道金光划过桌子，宝盒凭空升起。彭斌蔚挥起长袖掀起一片轻风，宝盒重新下坠，但对方无形丝的牵引之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警惕道：“你是谁？不知夜半擅闯民宅是为贼么？！”

　　房内赫然出现一道身影，此人一身白色的裘皮外衣，自然披肩的蜷曲头发，立在彭斌蔚与谢樱樱之间，声音清冷得不似常人：“大宋刑统规定，凡偷窃五贯钱（一千钱为一贯）就要被处死。阁下还是放下那个宝盒离开，外面布下了消音结界，我保证不会将彭家的其他人引来。”

　　樱樱半惊半喜，心想：是薛皓！可他怎会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彭斌蔚冷哼一声：“笑话！盒内东西本应是本少爷的宝物，你竟敢贼喊捉贼？你若识相的话，赶紧闪避吧！”

　　薛皓五指张开的右手将无形丝拉近了些，摇了摇头：“啧，阁下真是大言不惭。你假借他人身份浑水摸鱼，再迷晕新娘夺另一把钥匙，眼下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吧？”

　　樱樱心跳加快：他果然是假冒的新郎，还好薛皓没有死守约定，懂得及时出现。

　　“彭斌蔚”傲慢道：“正如你所言，本少爷的真面目的确应该‘示人’，但面对妖界之物，就无需如此麻烦。”

　　谢樱樱心里骇然，背后冒出凉意：乖乖隆地咚，这两位竟然都是妖类！莫非薛皓不惧怕眼前的家伙么？糟了，待会我该如何全身而退？

　　薛皓道：“既然嘴上说不通，只好功夫上论理了。”说话间，其左手的掌心已聚合一团白雾，雾气迅速凝结成三把尖利的冰凌剑；三剑在抬掌的同时平飞，剑光直逼对方的胸膛和头部。

　　樱樱觉得半边身子酸麻，心里暗暗叫苦：在洞房里闹一番刀光剑影，这种行为实在大煞风景，还会殃及池鱼。

　　一念未尽，只见“彭斌蔚”侧身躲避，可面上依然被剑气斜划了一道长口子，从左太阳穴起经过鼻梁一直到右嘴角——这道深痕若在寻常人脸上，一定是皮肉翻卷、污血横流的画面。

　　可是眼前的伤口既没有出血也没有愈合，反而在伤处出现了更多的龟裂状不规则细蚊，然后从粘附的骨骼上噗噗掉落，如同一面摔落后不断破裂的镜面——这样的情景，比皮肉重创还要恐怖几分。

　　碎裂的面皮落尽，却如同被剥开的鸡蛋壳，里面居然露出了明净的肌肤——是一个眼角微挑、眉目清秀的弱冠少年面孔。

　　“好很辣的‘月射寒江’！”

　　薛皓在见到对方真实面容的刹那，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冻成了一座冰雕，全身僵立当场，张了张口：“你，你是……”

　　假新郎唇角轻扬：“玉映沙，好久不见……不过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樱樱的心悬在了嗓子眼：什么？他俩居然相识，但不知是敌是友……

　　薛皓收起惊诧的表情，摇摇头道：“想不到赤狐一族的公仪赪公子千里迢迢从西北来到了汴京，居然也打起了八纮宝丸的主意。真正的彭斌蔚究竟在哪里？”

　　公仪赪道：“那个纨绔子弟，我不过让他待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继续醉生梦死，再用特殊方法易容成他的模样进入彭家。”

　　他口中似是随意话着家常，左手食指上的骨戒发出幽蓝色的光，化作一对蓝色的火焰团朝薛皓的眉宇间袭去！

　　薛皓迅速扭身避开，蓝火便擦过他的脖颈向架子床上飘去。

　　谢樱樱尚未呼喊出声，但见薛皓向后抛起白云般的左袖，一面水纹似的透明墙壁及时挡住了火团，她听到公仪赪大笑道：“哈，玉映沙，你昔日与宗主发生冲突，被其收回九成法力后打回妖身原形。想不到离开云州多年居然换了一副不错的新皮囊，不过这具皮囊的原主人，才是真正的西域商人薛皓吧！你究竟对那人做了什么，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一语既出，樱樱大惊失色。

　　此时，她方知与子母钥匙、八纮宝丸相关的一切皆是局中局，自己因涉世未深而为情感所惑，成了他人先后摆布的棋子。伤心愤懑之下，她的手指微微移动竟然，一把抓住了床边的帐幕。

　　公仪赪瞥见床上的细微动静，幽幽道：“叛主之人，精心设计的骗局也该有落幕的一刻啦！”话语刚尽，樱樱便在一阵古怪的迷迭花香中晕厥。

　　***

　　汴京城东南有一座三十余丈的天然高台，附近的村户多姓繁，因此得名繁台。繁台之上有一座天清寺，乃是皇家从民间募集资金所修建，寺中矗立着一座六角砖塔，俗称繁塔。此塔为淳化元年建成，一共九层，内外壁均镶嵌佛像瓷砖，一砖一佛，造型精美；塔基南北皆有门，内设有磴道和木梯，其高度在汴京的众佛塔中数第一。

　　繁台四围遍种乔木灌木，夏日森森冷绿，冬月枝叶萧疏。

　　这一夜四更天，繁塔的顶层隐约现出微光。

　　一个衣衫破裂、手臂受伤的年轻男子正斜靠在佛塔内，肩上披着波斯织锦的长毯，其身旁还蹲着一个着银灰色大氅的少年。

　　“咝——！喂，你能否下手轻点，轻点……”

　　“我说，你现在变得人模人样，身骨倒是比当年做妖娇弱了许多，是不是那几年在江南养尊处优惯了？”少年一面替受伤者包扎伤口、涂抹药粉，一边不忘揶揄道，“看来重新获得堂堂相貌，自然要付出代价。”

　　“嘁，我这不是被那只狡猾的红毛狐狸用骨戒伤了元气吗？这具躯体，在昨夜斗法后几乎丢了半条命。”受伤者自嘲道，用手将盖在眼前的几缕鬈发捋在耳后，露出线条明朗的五官，正是化名薛皓的玉映沙。

　　“幸好你当时在彭宅外遇上赴宴后准备归家的本少爷，幸好你怀里还揣着八纮丸，幸好繁塔之上容易藏匿。否则你这家伙连看到第二天的日出，恐怕都困难咯。”

　　“说得不错，是我又欠你一命。”玉映沙凝望着对方，“他日你令狐十郎若遇危险，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拼命护持，如违誓言愿遭天劫！”

　　少年人正是暂居汴京的盎然居主人令狐璠玙，他闻言后微笑道：“沙沙，自打你我相识以来，唯独刚才这话你说得最有担当，本公子比较爱听。看来老弟隐遁之后觉悟良多。”

　　玉映沙想了想，突然吃惊道，“在我昏迷时，你将我衣襟里藏的八纮丸都塞入我的口中了？！”

　　令狐璠玙悠然道：“是又怎样？怎么了？”

　　玉映沙焦急道：“服下朱丸也就罢了，可余下那颗缃丸，我原本还有其他用处。”

　　令狐璠玙道：“什么用处？”

　　玉映沙愁眉苦脸道，“眼下谢樱樱被公仪赪劫走，生死未卜；而那只赤狐没有得到八纮缃丸，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加上我送樱娘子的玉狻猊一旦落入他之手，就算我不去寻他，他为了缃丸迟早会施法找到我。可是，你已经将……唉……”

　　“嘿嘿，你看这是什么？”令狐璠玙从袖中拿出一个胭脂盒形状的药瓶，揭开瓶盖递给对方。

　　“缃丸？！原来你没有……唉，你又故意捉弄我。”

　　令狐璠玙收回药瓶：“你小子还是自求多福吧！目前想逞能英雄救美的话，很可能再次被公仪家的狐狸打回原形。”

　　玉映沙忽然面色惆怅起来，令狐璠玙斜睨他道：“怎么，我说到你的痛处了？”

　　玉映沙摇了摇头：“昔日身为公仪家的家臣，那时我一心脱离赤狐一族，在公仪赪父子看来便是叛徒。加上这次夺宝丸坏了他的好事，无论他怎么羞辱报复我，我均能承受。可是，我不可以连累谢樱樱，绝对不可以。”

　　令狐璠玙见他面色凝重，想必那个谢姑娘在他心中十分重要，温言道：“好兄弟莫要着急，我想，那个丫头暂时不会有事。”

　　“十郎，我比你更了解公仪赪的秉性。他为了达到目的，定会不择手段。”

　　令狐璠玙一边为绑带打结，一边道：“数年前，我在外听小道消息说，你因反对公仪赪父子豢养毒物妖花来训练死士，竟然自愿脱离宗家，并在刑堂遭受折损九成功力的严酷惩罚的故事。当时本人心中惊疑万分，后来又打听到你被迫化为原形、前往江南的传言。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这只爱喝酒的懒猫了，没想到你不仅改头换面，还能一而再地赢得江南俏佳人的青睐，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玉映沙怅然一笑：“这些一言难尽……对了，你能否替我在附近找壶高粱酒来，驱一驱寒意？”

　　令狐璠玙扫视好友身上的数道伤处，虽然缠了绷带却依然渗出淡红的血色，不禁摇头啧声道：“你都这样了，心里还念着酒？真是无药可救了。”

　　“可在那段荒城孤月的漫长日子里，它是我唯一的伙伴。”玉映沙抬首望向塔外，黑蓝的天际静谧悠远。

　　“沙沙……”

　　玉映沙从袖中掏出一个碧眼虬发的木雕不倒翁，一脸得意道：“你瞧，小弟还备了‘酒胡子’，可以行酒令。”

　　令狐璠玙心头一动，起身伸了个懒腰，侧目笑了笑：“不错，独饮伤身，待会为兄来陪你小酌几杯。”

　　“多谢，不过酒钱先欠你的。”

　　“怎么不算上来回奔波费？也罢，反正你这家伙债多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