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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九、雪公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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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租赁的客船途径扬州驿站之时,与彭家的迎亲楼船顺利会合。两家人寒暄后,谢家主仆收拾货物改乘彭家楼船。舟抵汴京城东水门时,已是十一月廿二。
因为婚俗避嫌,即将成亲的男女彼此暂不见面。婚典于十二月十六日如期举行。
吹唢呐、下花轿、跨马鞍、坐虚帐、牵彩巾、拜长辈、夫妻交拜……罩着并蒂莲花的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一度让谢樱樱感到沉闷,自己像一个傀儡被喜娘或夫婿木然地牵引着,按部就班去完成每一道程序。
樱樱看不见彭斌蔚的脸庞,只能感觉到挽着她的那只手指骨修长,指间没有太过用力。从他手心传来的淡淡温暖,让她的心跳有点儿加快。
在她的印象里,彭斌蔚是个面色白皙的柔弱公子哥儿。两人上回的会面是在三个月前,记得他与她单独对话时,他的嘴里说着符合礼仪规矩的客套话儿,可笑容不多,望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游离物外。
谢樱樱一度觉得对方眼中端坐的自己,说不定如同一樽精致的高丽青瓷壶,除了美丽,也没能让他产生更多兴趣。
除了这个人的官职,他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憎,他在京城的交际圈儿,这些年来,远在千里之外江南的她并不了解多少,只从茶楼里北上贩粮商客的口里,略微听过关于京都彭家少爷一些桀骜不羁的传闻。数年前长辈们的一纸婚约,成为一道无形而牢固的绳索将他二人紧紧绑住。
这段包办的姻缘从未经历过情感灵魂的激荡,会很快由平淡而变得乏味,如同一泓不起波澜的静水,起初清澈见底,日后难保成为一汪浑浊甚至干涸的死水,而身为闺妇的她只能默默忍受,说不定还要对夫家曲意逢迎。
以前的她可能会默默屈从,但自从那场邂逅之后,如一缕清爽的微风吹皱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
如果老老实实地遵从父亲的叮嘱,今后自己就要和这位“熟悉的陌生人”同舟共济半生了。
红烛罗帐之内,新嫁娘穿戴凤冠霞帔,端坐在铺着软垫被的架子床边,捧着加炭的手炉足足等了良人一个多时辰。陪嫁丫鬟香巧早已被喜娘唤离,似是与陪嫁品的清点安置有关。
寂静中,谢樱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樱樱的右手徐徐划过左侧内衣领处,有一处传来硬邦邦的触感。
她将衣领翻开,找到一处线头轻轻一拽,露出夹层内事先藏好的一件物事。
——此物与大拇指一般长短,造型奇特如半边身的金鲤鱼,这便是彭家祖传的子母锁钥之一,也是特殊的聘礼。据说同时使用双钥,便可以开启某个宝盒,得到里面的至宝——可以消除内毒、甚至能使人脱胎换骨八紘宝丸。
依照两家人的约定,宝盒会在今夜的婚房开启。
门外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从门口喜娘逢迎问候的话语中,双目被喜帕遮住的新娘已然猜中来人是谁。
当新郎的脚步靠近床沿时,谢樱樱只能从喜帕下摆彩穗的缝隙里隐约看见一双锦缎面料的云头鞋。
她忽然想起某人临行前的嘱托,不觉心跳加速,旋即扣紧了十指:如果依其言行事,就真的可以扭转命运,让今后的人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吗?
“请少爷挑起盖头,愿伉俪称心如意。”一旁的喜娘连忙将盛放金秤杆的檀木方盘端了上去。
喜帕如一朵红云倏然被挑落,凤冠下的十根彩色垂珠随即“叮咚”摇晃,朦胧中映出新郎一身大红吉服,以及他微红的面庞。
“你可以出去了。”他侧过脸,低声对喜娘说道。
喜娘愣了一下,讪讪道:“少爷,还有合卺酒……”
“放在一边,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还有,没我的吩咐,莫要再来打扰。”
这喜娘年过四旬,参与过的婚事不下二十桩,却是头一回遇到此等情形,不禁有些尴尬,但她很快堆起一副笑脸,口里道:“老身这就离开,恭祝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吉、花好月圆。”一边说着,一边关上房门。
彭斌蔚将门栓插好,从桌上端起盘子里系着红绳的一对合卺酒杯,缓步走向架子床。
“抱歉,让娘子久等了。”他轻轻坐在床沿,把凤冠前的垂珠分开,挂在凤冠两侧挑起的珠钗上,然后朝新婚的妻子微微一笑,将其中一只酒杯递给她,温言道:“来,你我共饮此酒。”
谢樱樱觉得今夜的夫婿有些奇怪,不过她亦怀有心事,也勉强回笑道:“官人,为妻镶金缀玉的凤冠太过沉重,请你帮我摘下它再共饮合卺酒,好吗?”彭斌蔚怔了怔,旋即笑道:“是我疏忽了,见谅。”
凤冠被他小心取下,仍带落几缕扯断的发丝。一对新人交臂把盏,彼此额头相抵,近距离饮干杯中醇酒。之后二人放下杯盏,坐在圆桌边。
彭斌蔚莞尔一笑,握着她的一只手道:“憋了一整天,是不是有许多话想对我说?那就拣重要的先讲好了。”
樱樱见他举动变得亲昵,抬眸见对方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不由地腼腆起来。她拿出袖子里的半边金鲤,柔声道:“还记得这个密钥约定吗?”彭斌蔚怔忪了一下,颔首道:“自然记得。”
樱樱笑道:“奴家一直想欣赏见识一下彭家传说中的宝盒,眼下与夫君一起揭秘如何?”
彭斌蔚倒是随和:“宝盒内的聘礼迟早都要呈送给娘子一观,你我夫妻之间何须见外?只是那枚稍大的母钥……眼下不在我的身边,不太方便。”
樱樱心里倏然“咯噔”一下,勉强笑问道:“是因为今日换了新屋的缘故吗?那不妨明日取来吧。”
彭斌蔚一时语塞,半晌后道:“实话告诉你,前些日子我在赌坊输多了,正巧银两不够,便顺手拿金鲤母钥做了抵押。后来凑好银子的时候,发现它被人转手卖了一个西域商客,已不知去向。”
樱樱手中的金鲤差点脱手滑落,她蓦然起身,声音微颤:“照怎么说,密钥因你而失却了?”
彭斌蔚有些愕然道:“娘子怎么如此紧张?”
樱樱眼眶发红,别过脸道:“奴家只是觉得可惜,毕竟这是公婆送给我的特殊聘礼。”彭斌蔚轻轻“嗯”了一声,忽然捂着额头道:“我怎么觉得昏昏沉沉的?”话刚落音,便趴倒在桌台上。
樱樱忙叫道:“哎,你怎么了?”她正要推醒对方,却发现自己的眼皮也在打架,她紧咬下唇强行支撑自己的意识,但脚下虚浮难以站立,向后一仰倒卧在床角。朦胧中对面的彭斌蔚似乎重新站了起来,朝自己走来。她的喉咙里喊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感觉到对方掰开她的手心,毫不费力地取出了金鲤子钥。
谢樱樱虽然昏昏欲睡,却有几分清醒,心底冒出一个声音:他不是彭斌蔚!
那真正的彭家少爷又在哪里?他本人究竟是遇到了危险,还是与旁人里应外合、有意为之?
相比之下,前者的可能性更大——来人的目的定是为了夺取子母密钥!
果然,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谢樱樱此刻正懊悔自己过于放松警惕,因为新郎官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均与之前印象中斯文寡笑的彭少爷不同。
可她算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吗?也不尽然。
其实今晚的谢樱樱也在不动声色地下一盘棋,殊不知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连宝盒的影子都没看见,连藏于护指手帕内的迷毒还不及施加,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提前算计了。
正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要不是她在喝下合卺酒之前服用过能克制迷毒的醒神丹,恐怕她早已睡得人事不知。
樱樱想到那个与她约定的人,心道:他大概仍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自己的消息吧。可转念一想:屋里这个假新郎,会不会就是他易容的?只因为他没有耐心再等待了!
倘若如此,她便是开门揖盗的罪人了。新娘在洞房昏倒能洗脱大部分嫌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他在出手夺宝时,还为她这个彭家少奶奶留了几分颜面?
今晚的残局,不知明天一早将如何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