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49、九、雪公子（六）

　　不知过了多久，谢樱樱被眼前姹紫嫣红的梅林花海弄得眼花缭乱，然而浓郁的芳香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味儿。

　　眼前男子一袭火红色的新郎吉服，一头绛紫色的长发垂及膝盖，左手托着一盏盛放蔷薇色琼浆的玉杯，玫瑰石一般的双眼正端详着她。樱樱瞥见他，脱口道：“公仪赪。”继而挣扎着站起身，却发现四肢已被梅树上几道海带状的绳索禁锢。

　　她吃惊道：“这是哪里？”

　　公仪赪静静看着她，饮下一口琼浆，缓缓道：“此地为夷山的‘香雪海’，是本公子的临时居所，你已在此睡了十二个时辰了。”

　　夷山位于汴京城外东北角，距离城东的彭家五六里路，樱樱蹙眉道：“你掳我过来，到底是何居心？”

　　公仪赪却答非所问道：“玉映沙为求八纮宝丸，化名薛皓欺骗了你，你现在怨恨他吗？”

　　樱樱心底一阵抽痛，却冷冷道：“怨恨与否，与你何干？”

　　他摇摇头：“怎会与我无关？之前他不顾你的生死，从我手里夺走八纮宝丸后便化风逃离，既坏了我的大事，也坏了你的美梦。”

　　樱樱面容哀伤：“我原本以为彭家的宝丸可以医治他的旧病，带我离开煌煌帝都、远离今后的沉闷与煎熬，其实我自己早已为不切实际的想法病入膏肓了。如今梦碎方能清醒。”

　　公仪赪有些讶然，他忽然察觉眼前的女人并非是自己想象中的单纯和脆弱，又听她喃喃道：“想不到彭家的一盒丹药就能让妖界的你们暗地觊觎良久，我还不知它有何特别之处？

　　他轻嗤道：“自然是有助于增益我们的灵力与术法。不妨详细告诉你，这八纮宝丸本属于我们西域灵狐一族，一共炼制了八颗，分别为朱色、白色和蜜色，外观皆似猫眼石；由于多年前赤狐与银狐两大族系内讧而被一个中原猎妖师所得，因为宝丸内含妖力，服用它对人类的身体毫无意义，所以被某一贵族买主浪费了四颗后，其余四颗辗转落到了彭家祖辈手里，但灵狐族和身为其家臣的狸猫族在修习特殊的功体后，均能感应到它的方位。玉映沙本就是我公仪家的家臣，后来叛逃在外数年，但我不知他是如何认识了你。”

　　樱樱冷笑道：“你们若有本事寻回宝贝，为何不亲自去彭家夺取？”

　　公仪赪摇摇头：“盒上的有封印，没有子母钥匙开启，强行开锁宝丸就会损毁，所以只好采取迂回的手段。本公子选择易容冒充新郎，玉映沙则是骗取你的信任。”

　　樱樱垂下眼帘道：“我今日明白了，妖类同样有人性的贪婪，为达目的也同样不择手段。”

　　见她再度保持沉默，公仪赪试探道：“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了解欺骗与背叛的痛楚。你我何不合作一场，让其知道数次背叛的代价该有多大？”

　　樱樱抬起眼，斜睨向洋洋自得的赤狐，他身上的新婚吉服显得红艳而刺眼。她冷笑道：“合作？本姑娘不会再相信蛊惑人心的话，即使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也不愿屈从你来充当一个复仇工具！”

　　“何必要把话说绝？对于弱者而言，逞强可不是明智之举。”公仪赪微微眯起眼，“难道彭夫人会因为那只猫妖的蓄意伤害，便心如死灰、但求速死了？别忘了，你还有亲人，密钥与新娘同夜失踪一事，想必已在谢、彭两家闹腾得沸反盈天。”

　　樱樱咬住下唇，心里念道：这个妖人所言非虚，即便我安然无恙返回彭家，恐怕不但会名节受辱，还会连累娘家的人，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公仪赪道：“彭夫人心底的担忧与害怕，本公子明白。既然是我搅的局，也自有办法让彭、谢两家的主仆们遗忘这件事。”

　　她终于仰首正视对方：“公仪赪，说出你的目的和打算吧。”

　　他幽幽道：“在那晚交手的过程中，宝盒被剑气一分为二。由于阴差阳错，朱丸、白丸各一颗落在本公子之手，还有一颗朱丸与缃丸则被玉映沙所得。”

　　樱樱淡淡道：“四者取其二，看来你倒也没有吃亏。”

　　公仪赪又摇了摇头：“非也。宝丸中的朱丸仅有消毒和止血作用，其他宝丸才是极其难得，但白丸药性阴寒，对我族离火心法的修为并无帮助，却对玉映沙的寒水心诀修行至关重要；而缃丸药性炽热可驱寒冷，反倒是本公子所渴望获得的。所以我想和他谈一笔交易。”

　　樱樱了然道：“原来公仪公子想与对方交换八紘宝丸。但你与他是宿敌，他凭什么答应你的提议？”

　　公仪赪转动着手中的玉杯：“那个家伙若想早日修行圆满，定然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他伸出修长的左手朝梅树方向虚抓了几下，但见那几道绑人的海带状绳索倏然松垮飘落。

　　***

　　夷山树木萧然，山风飒飒穿啸，交易的双方立在距离十余丈外的山峰上，中间连有一道五尺宽的铁索桥。

　　谢樱樱手托着一个锦盒，立在紫衣华服的公仪赪身旁，目光木然地望着桥对面的山头，那里立着白袍男子和另一个七八岁左右的蓝衣童仆，童仆的手里也端着盒子。

　　白袍人正是玉映沙，他遥望樱樱仍旧着一身火红色新娘吉服，一头黑发披散肩后，如瀑布般随风飞扬，心中既愧疚又担忧，掩在长袖下的双手暗暗握起了拳头。

　　公仪赪先开口，声音舒朗：“你果然不会错过今日的交易！”

　　玉映沙迎风高声道：“现在双方手里各持一盒八纮丸，公仪公子肯立誓遵照纸鹤传书上的约定吗？”

　　对方微微点头：“自然可以，第一步就由双方打开各自的盒子，亮出宝丸吧。”

　　谢樱樱和蓝衣童仆同时打开盒子，用镊子夹出里面的宝丸，将它们分别举过头顶让对方远远查看。公仪赪和玉映沙视力如鹰隼一般锐利，自然能清晰看见一个红似血，另一个亮如蜜，外观犹如猫眼石，丸身还散发着袅袅白烟，即便是国朝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亦难以仿制。
　　公仪赪又道：“待会本公子从一数到三，你我二人便同时走上索桥，互换位置后就能得到各自所需之物，其后不得再做纠缠。若有欺瞒，天必降罪你或我的身上！”说话的同时，他侧过脸庞，目光在谢樱樱的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点了她背后的穴道。

　　玉映沙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可也不便多问，以免乱了心神，唯有扬声道：“玉映沙同此誓言，天地可鉴！还望阁下莫要伤及在场无辜之人。”

　　三声过后，朔风冷冽如刀，迈上索桥的步声缓慢而沉重。

　　昔日的主人与家臣，因心中道义而分道扬镳，如今为了各自利益再度妥协，然而这招险棋的结果仍是难以预料。

　　玉映沙与公仪赪行至索桥中央、不可避免地擦肩而过时，二者身形稍稍定了一瞬，只用眼睛的余光来看对方，时空在那一瞬间仿佛凝滞不前。但他们并未动手突袭彼此，而是加快步伐，在青丝共衣袍的猎猎摆动中，继续朝索桥的另一端走去。

　　其实二人在经过对方的那一刻，均攒聚着全身的护体真气，一旦察觉来者气息或妖力的细微变化，哪怕相背而行数丈远，他们都能毫不犹豫地快如流星般出手。

　　剩余的两颗八纮宝丸，最终让有心者得偿所愿。

　　玉映沙匆匆接过宝盒，同时出手为谢樱樱解穴，低声道：“你还好吧？”樱樱却站立不稳，如风荷般歪倒在他的怀中，嗫嚅道：“公仪赪他，他给我服了‘妖锦慕寒’。”

　　玉映沙赫然变色，连忙扶过樱樱的双肩检查她的眼瞳，并未发现异状。正在他纳闷之时，胸口突然传来入骨之痛——谢樱樱竟然用左手戒指里藏的长银针，狠狠刺入他胸口正中的膻中穴。

　　猝然生变的一幕，令玉映沙踉跄着后退了数步，咬牙揭开衣衫将毒针拔出，并迅速封了胸前几处大穴，然后靠上一处山石微微喘息。

　　他直直盯着对面女子，眼神诧异而悲伤：“樱樱，你竟然想杀我？”

　　谢樱樱忽然笑了，却是惆怅的苦笑：“这才是公仪家祖传的‘妖锦慕寒’之毒，它是给背叛者的最好回赠。”

　　玉映沙这才明白公仪赪早已与樱樱达成协定，还将毒药和藏针戒指赠给她，喘息道：“我本以为，公仪赪将你充当交易地点的人质，是想试探我是否在乎你的死活……却没想到他最终是想借你之手，来报复我昔日的叛离出走。可是，我自问待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樱樱涩声道：“待我一片真心？我早该明白元宵节那晚的邂逅绝非偶然，你先送我玉佩，使我的行踪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其后你得知我为姑苏锦绣社的成员，便设计加入，在浪漫的接触中让我迷恋于你。之后又故作深情，暗地劝我假意答允婚事，以取得聘礼宝丸治痼疾、然后带我远走高飞为幌子。这一切，都是阁下为了骗夺八纮宝丸所施的高招吧！

　　玉映沙叫道：“不，你误会了！元宵节的桥头邂逅本就是偶遇，其后的会面才是我精心设计的，但我取得八纮宝丸不单是为了自己……”他唇齿颤动，却欲言又止。

　　樱樱怫然道：“还有，那一夜你与公仪赪斗法不敌后独自逃离，害我落入他的手中受其要挟。要不是为了交换所需宝丸，你今日岂会冒险与宿敌会面？”

　　玉映沙急切道：“不是！其实那夜我被公仪赪重创，实在无力救下被劫走的你；之后收到他的传书，为确保你无恙，我便答允今天的会面。却没想到让你因此而恨我、更怀疑我曾对你许下的誓言。”

　　“冠冕堂皇的说辞！”樱樱缓缓摇头，双眼亦流下了清泪，“玉映沙，你本属妖物异类，却借商客薛皓的躯壳接近我，正因为你的真实身份可疑，所以你永远无法对我坦诚相告，是不是？”

　　他面色发白，心中百般纠结，喃喃道：“原来公仪赪是这样告诉你的，他的话倒是一针见血。”

　　樱樱摇头道：“你明知人与妖无法结缘，却一直隐瞒这些真相，眼下还让我如何信你？！”

　　“看来，这就是天意。”玉映沙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山石滑坐在地上，仰望碧空大笑了几声，“好，很好！既然你一心要杀我这个妖孽解恨，就朝我心口再用力刺一剑吧，否则我若死不了，日后还会找你和你的家人复仇！”说完，他朝她丢下一把匕首，缓缓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