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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九、雪公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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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一晃,六年已过。
樱樱念及于此,不禁泪流满面,面庞因临风感到了刺骨凉意,让她从水墨般洇开的画面里回到了当下。
“开饭了,开饭了!”
临近午时,船上的伙夫在甲板的简易炉灶边敲着铜锣,高声吆喝起来。船工们停止了摇橹,大家在船尾的清水桶内用瓢舀水,简单洗去面部和手上的汗渍与灰尘,开始排队领饭。
恰好今日是这艘客货船下水一周年纪念日,伙食里除了稻米蒸咸肉香肠、清炒干丝之外,还增煮了满满一锅的白鱼炖豆腐,添了一大壶温热的黄酒,酒菜在寒风中鲜香四溢,船工们纷纷喜笑颜开。
拉门滑动,谢樱樱的侍女香巧将午饭和汤汁用食盒盛好后,提篮端进舱房内。樱樱不动声色地收起玉狻猊,单手阖上窗户,只露一道缝隙通风,主仆二人围着炭炉一同进餐。
香巧舀起一大勺鱼汤,浇入樱樱碗内的饭头上,柔声道:“往汴京的一路上路途遥远,加上天气寒冷,女公子你要多吃些饭菜啊。”樱樱喃喃:“你多吃点吧,我这几日都吃不下。”
香巧放下手中的碗筷,摇摇头:“不行!照这样下去,咱们还没抵达汴京,你就消瘦了一圈。莫说是奴婢,倘若老爷知道了一定很心疼。”
樱樱面露苦笑:“爹只盼我平安到达京城后,遵从他的吩咐如期完成大礼,他自然心满意足了。”
香巧察觉少主人对将至的婚期不太热情,微笑道:“水路行船多日,自然有些乏味。之前巧儿闻到一阵梅香,又见河岸边果真有一片梅林,我想眼下船夫们正在午休,咱们便趁此良机去岸上摘些腊梅,往家里携带的空瓶空杯里插几枝香花,岂不有趣?”
樱樱眼角一弯,点点头:“好主意,咱俩快点吃便是。”
梅林里的腊梅花色美若灿金,冷香幽幽,不多时二女便采下十几枝。期间樱樱爬树时,玉狻猊不慎从袖口掉落,此刻天飘小雪,林间泥土湿软并覆盖有一层落花,拾起后的玉佩并无缺损,不过是虚惊一场。
香巧捧着梅枝,望着主子一脸释然的表情,疑惑道:“女公子,这块玉佩我似乎没见过?是老爷为你准备的陪嫁之物吗?”
樱樱想了想,神秘一笑:“这是本姑娘的秘密,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香巧撇了下嘴,摇摇头:“故弄玄虚,我不问了。”说完,她转身捧花朝岸边的客船走去,口中道:“该回去啦,别让船工们等急了。”
她们前脚刚走,一道月白色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株白梅花树后,继而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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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玉狻猊既不属于谢樱樱的嫁妆,也不是彭家送来的聘礼,而是她某次萍水相逢的友人所赠之物。
十个月前的正月里,谢南枝带着家眷仆人去姑苏阎门外七里的枫桥镇探亲。上元节这晚,樱樱与表姊妹们在街头兴致勃勃地围观上元节舞龙灯、踩高跷、划旱船、花灯舞等热闹表演,不知不觉已到亥时。
由于人群随着表演队伍一路摩肩接踵地移动,混乱中,谢女公子与两位姊妹被一拨人潮冲散在道路两侧。不多时,表演队伍踏上一处铺设木板并围有铁索护栏的水面浮桥,桥板的下方,则由二十余只相互串连的运沙船作为“底座”。
此刻,站在前方的几名看客因为避让“火流星”而急急后退,樱樱脚下一个趔趄,右足的浅帮绣鞋随即被人踩落。她抬起穿着布袜的右足,慌忙弯腰去拾掇,绣鞋却被一旁涌上来的看客无意间踢得更远,眨眼间竟然滑到一丈之外的浮桥木板的边缘。
虽是灯火幢幢、光线朦胧的夜晚,但樱樱依然觉得十分窘迫,她匆忙挤出人群,忍着地面的寒冷一瘸一拐地去捡鞋子。就在浮桥微晃,绣鞋快要落水的一刹那,蓦然有一只手飞快将绣鞋抓握。
谢樱樱顿时松了口气。
抢抓到绣鞋的人,并不是她,而是一个绛色衣装的高大少年。
火光映照下,樱樱看见少年有一头蜷曲的头发,额头上系着镶嵌金属饰物的发带,五官较中原人立体,一双大眼睛黑亮有神,浑身上下带有西域混血儿的模样。他瞥见狼狈赶上来的少女,爽朗一笑:“单脚站立不便,能否让我替姑娘穿上鞋子?”
少年对陌生女子说出这番话,在恪守礼教之人听来定然觉得唐突失礼。但他的表情温柔率真,樱樱居然不以为忤,鬼使神差地扶住一旁的桥索,踟蹰了一下,方拉起裙裾伸出纤纤玉足,同时含羞侧过脸去。
卷发少年蹲下身子慢慢替她穿好绣鞋。在他起身的刹那,樱樱用低到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多谢先生。”继而转身欲走,少年提声道:“且慢,敢问姑娘芳名?”
她回身愣了愣,忽然俏皮道:“先生若能当场猜中我的姓氏,本姑娘自然如实告知。但只许猜三次,期间我不会提示,你也不能使用旁门左道的方法探知。”
少年想了想,轻叹一声道:“莫非中原女子,都像姑娘这般心思细腻,对人设防拒绝却不动声色?”
樱樱没想到他直接道出自己的心思,尴尬一笑:“你我一面之交,问及闺名尚早。若是缘分不浅,先生自能当场猜中,请吧。”
少年仰首望天,唇角一弯:“这个游戏规则不公平。”樱樱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他叹道:“第一,大宋有五百多个姓氏,数百里猜一实在太难,在下需要得到姑娘的些许提示。第二,倘若姑娘有心拒绝结识在下,即使碰巧猜中姓氏,姑娘只管一口否认,我也只能认输。”
樱樱觉得此人言辞诙谐,微微一笑:“好吧,先生猜测姓氏前,能向本姑娘提三个问题。我可以提示范围,但只回答‘是’或‘不是’。如果本姑娘欺瞒于你,就让我今后某天坐船不慎落水。若先生猜中了,自然也要像我一样立誓,并告知你的真实姓名与身份。”
少年认真凝视着樱樱,随即大笑道:“好!在下若欺瞒姑娘,就让我这个游子,终生无法回到故乡。”
他负手踱了几步,悠悠道:“姑娘和家人一直定居姑苏吗?”樱樱有些讶异他的问题,但如实答道:“是。”
他又道:“姑娘家里有亲兄弟或亲姐妹吗?”樱樱摇头道:“不是。”
少年再次询问:“你喜欢在私用手帕上绣自己的闺名吗?”
少女迟疑了一下,少年立即道:“请姑娘如实回答。”她颔首道:“是。”
“我知道了,姑娘姓谢吧?”
“啊,你是怎么得知……”樱樱脱口而出,撞见对方得意的眼神。她脸色一变,随即翻腾衣袖,手帕果然不见了。
“难道,它真的是姑娘刚才不慎掉落的?”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拿出一条丝帕。
“快还给我!”樱樱瞥见帕子,急忙伸手抢过,结结巴巴道,“你何时捡到了它?”
“在我蹲下来替姑娘穿鞋的时候,在你的足旁无意捡的,但不知是谁的东西。”
“当时你为何不直接问我?”樱樱又羞又气,尽量压制着情绪道。
“谢姑娘莫要误会。当时在下无意瞥见丝帕上的绣字,无法确定姑娘是不是失主,所以才想请教你的芳名,没想到竟兜了这么一大圈。”
明明是强词夺理的话,这个人偏偏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少年向她抱拳施礼,语带笑意:“在下薛皓,生于西凉府,曾在姑苏住过数年。今夜有缘与姑娘邂逅,实乃三生有幸!”
大中祥符年间,西凉府的实际控制权,为吐蕃六谷部。
西凉男子深深凝视着面前镇定自若的女子,似乎要看透她此刻的内心所想。
倏然,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白玉佩,递给樱樱道:“姑娘命格里带有阴煞之气,不宜在夜晚过多出行。若是常携此玉,定能有效辟邪。”
她接过玉佩,发现它有几分像狮子,又听薛皓道:“这是出自西域的神兽狻猊,形如彪猫,能食虎豹。”
面对如梦一般迷离出现的男子,樱樱的内心在疑惑间夹杂着朦胧的喜悦,心头的暖意一时竟驱走了周身的寒凉。随着夜半喧嚣的渐渐消散,人们也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