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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九、雪公子(二) ...


  •   自此过了半年。夏日的一个早晨,彭司吏携其子彭斌蔚登门拜访谢家。

      九岁的彭小少爷,在家时素来顽皮好动,数月前因在母亲娘家与表兄弟们玩闹时不慎摔断一只手臂,故而在汴京休养了半年,错过与谢家人的预期会面。今日在彭父与谢南枝一路谈笑赏景时,尾随其后的小少爷有意放缓脚步,转而跑近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去寻找藏在树荫下的鸣蝉。

      没想到蝉儿尚未寻着,他倒被从树上赫然落下的大白猫吓了一跳,又见自己左侧的锦袖被侧枝划了一道口子,怫然骂道:“哪里窜来的猫儿?真是讨厌!”

      “不许你骂我的狸奴!”狸奴一词,乃是一些人对家猫的爱称。

      大白猫如一团雪球,钻入不远处一个紫衣孩子的怀里。

      “你是谁啊?”彭斌蔚见对方是个秀丽的双鬟女孩,想问她是不是谢家女公子,她却斜睨着陌生的男孩轻哼一声,仰首抱着猫儿“噔噔”离去。后来他在大厅内再度遇见这个紫衣女孩,她果然是谢家的独女樱娘子。

      当日下午,谢南枝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居然当众说了一番“歪理”,令他丢尽颜面,不得不在怒火中命人将“中了邪”的樱樱带回房。

      彩屏将女公子牵回绣楼,阖上门叹气道:“樱娘子今天初见彭家小少爷,本来还算对答有礼,没想到下午老爷刚一提‘订婚’‘新郎官’等话语,女公子就当场推搡着哭闹起来,还抱着狮猫雪云胡乱说几年后要嫁给它。弄得老爷发怒、彭家父子尴尬在侧,真是胡闹哪。”

      “你也认为是我胡闹?明明是爹爹一心希望我与彭少爷成亲,他根本不关心我的想法。”她有些委屈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道理,等女公子长大后就明白了。”

      “但本姑娘就是喜欢听话乖顺的雪公子,讨厌那个傲慢无礼的彭少爷,现在是这样,今后也是!”

      彩屏面对七岁女童的天真想法,哭笑不得道:“女公子,奴婢虽不知道你和彭少爷之间有何过节,但就算你不与彭少爷成亲,今后你也不可能嫁给雪云啊。”

      “为什么不可能?”樱樱仰起脖子好奇道。

      “女公子莫要糊涂。你是堂堂闺秀、谢老爷的掌上明珠,雪云虽然诨名‘雪公子’,不过是只可爱的宠物猫罢了……人和畜生……怎能通婚?”

      樱樱执拗道:“我呢,觉得成亲就是要和喜欢的人或物长期住在一起。雪云不是普通的猫儿,它美丽机灵、行动优雅,是狮猫中的贵公子!所以我宁可嫁一只猫,也不会嫁给什么公子少爷!”

      彩屏听了连连摇头:“先前女公子任性赌气的话,的确将老爷气坏了。他羞恼之下,竟脱口说除非狮猫对谢家人有大恩大德,才会考虑你的选择,否则他是不会任你胡闹退亲的。”

      “这分明是我爹在强词夺理嘛。”

      “女公子一心‘要嫁雪公子’之类的荒唐话,奴婢求您莫要再提,若传扬了出去,日后待嫁时可要羞死了!”彩屏依然像只叽叽喳喳的雀儿。

      “哎呀,别说了,我不想听!”女童忽然挣脱了侍女的手,径自往前疾走。

      “喵——呜。”

      回到绣楼,雪公子居然轻飘飘地跃进了敞开的窗户,一对乌豆似的亮眼睛凝望着小主人,却踯躅不前。

      樱樱招了招手,雪公子依然兀自不动,她立即皱起眉毛、嘟嘴不悦道:“我说了长大后想嫁给你的话语,然后得罪了一屋子人,现在连你也不敢接近我了吗?”雪公子摇了摇尾巴,迈起小步靠近她,樱樱这才舒展眉头,喂了它一块桂花酥,雪公子却不搭理。

      她摸着它垂地的素洁长毛,想了半晌,垂头道:“我一直觉得你很有灵性,是我的好朋友。你也以为我是随口说说,哄你们玩的?”雪公子口中发出“卟卟”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烦,想要离开。

      樱樱想了一会儿,忽然欣喜道:“有了,你等一等。”说完她放开狮猫,摞起袖子开始了翻箱倒柜。

      不多时,樱樱展开两张绣了自己闺名的丝帕,望着手帕一角的红指印和一朵“红梅”印,微微点头。

      然后她收起印泥,用手巾擦干净自己的右手和雪公子的右前爪,又将其中一只手帕叠得薄如蝉翼,装入一个雪缎荷包,再挂在狮猫的脖子上,满意地笑了:“你瞧,这是咱俩的订亲信物,一式两份,你现在信了吧?”

      雪公子扑闪着晶莹剔透的眼睛,歪着脑袋轻蹭小主人的小腿肚,竖起尾巴转了好几圈,嘴里发出“呜呜”声,然后低头舔了舔桂花酥,似乎听懂了女童的承诺。

      即便如此自我安慰,但这次订婚带来的莫名烦恼,犹如聒噪的林间蝉声,持续了整个炎热的夏天。

      第二年初秋的某日,谢南枝于酉时出门赴晚宴,何嬷嬷早在几日前回到乡下探亲。

      晚饭后,谢樱樱将二楼房内的两名侍女打发走,插好门闩,点亮纱灯练起了楷书字帖。因为她之前服过婢女端来的安神茶,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夜半时分,窗口的大风将灯台吹倒,烛火恰好将练字本点着,带火星的残纸飘在樱樱的丝质裙裾上,火苗迅速蔓延。

      樱樱被焦糊味儿熏醒,因为来不及脱下裙子,她急忙跑到柱子旁的盆景架下,用力提起一把预先盛满水的铜壶,对准燃火的裙裾和字帖“哗啦”浇了下去,终于将衣裙上的火苗浇灭。铜壶“咣当”一声落地,她在喘口气的同时,觉得鼻腔喉部被烟火残留的味儿呛得快要窒息,没跑多远就晕厥了过去,但楼下守夜的仆役们并不知晓楼上发生了意外。

      就在绣房外侍从准备交接班之时,突然有一雪团儿般的东西咬住一人的鞋帮,然后发出紧张的尖叫声,那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女公子的宠物狮猫“雪公子”。二名侍从尾随狮猫疾步来到谢女公子的闺房外,因为门板被反锁,反复叫唤也无应声者,所以大家只好抄起木棍破门而入,在烟雾中看见门坎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身躯,正是谢樱樱,她的面上竟然盖了一层湿漉漉的绣花手帕,屋内还有一股灼烧过的气息。令人称奇的是,在冲进门的一刹那,一人察觉到雪公子的身形似乎扩大了一倍,但当众人背出女公子时,雪公子的样貌又恢复如常。

      经此一劫,谢家人格外疼爱预警救人的雪公子,给它添置了更舒适的新猫舍,连食物也吩咐厨子想方设法地换花样,食谱中竟出现了名贵的鲈鱼。众侍从都觉得雪公子享受着谢家少爷般的待遇,既羡慕又嫉妒。

      不过随着谢、彭两家之间来往次数的增多,谢樱樱不好继续对做客自家的彭少爷板着脸,雪公子渐渐表现得烦躁不安起来,有时候很粘着小主人,有时候又刻意疏远。

      直到三年后的某一日,雪公子在房内看见了彭家仆人送来的精致礼饼盒,樱樱和侍女端起它们仔细欣赏了起来,还开起了两家结亲的玩笑。雪公子上前蹭了蹭小主人,可是她依然对别人有说有笑的,于是狮猫立刻径自甩尾离去,食盆中的鱼子酱拌饭没动一口。樱樱意识到不对劲后,立马拿着套索去追猫儿,一直追到月形门洞旁,但无论如何呼唤,它都执意远远避开。

      当天夜晚,雪公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猫舍歇息,自此销声匿迹。

      狮猫的失踪令谢樱樱十分焦急——她觉得雪公子颇具人的灵性,自己曾与它“手帕订婚”的童稚举动,父亲也说过关于婚约的许诺,它当时可能真的听懂了,然而后来父女俩都选择性地将事情淡忘。她自责懊悔多日,期间还病了一场,从此谢家不再养猫。

      犹记纳吉后的次日,樱樱在绣房内整理书籍和器物,不知不觉来到阁楼的储物间。她找到锁钥,推开积了灰的小窗,乍起的穿堂风呼啸了一阵,将窗前书架上叠放的几幅字画和盖布一起吹落。

      她迅速拾起画纸,见里面有两幅绘着自己与狮猫雪云嬉戏的工笔图,人和景物均画得惟妙惟肖。其中一幅色彩光鲜,是前一年元宵节时,穿猩红色新袄的她怀抱着染了红尾的雪云、彼此面颊亲密相贴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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