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九、雪公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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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竹乘为马，新蒲折作鞭。莺雏金镟系，猫子彩丝牵。
——【唐】路德延《小儿诗》
寒冬十一月，江南运河段的水面尚未冰封。
天际一片灰蒙阴沉，玉屑般的霰雪正随北风纷乱飘落。
一艘平头方尾、舱壁宛如屋舍的客货木船已于数天前离开吴地，此刻正迎着寒冷的朔风，日夜兼程地驶向江淮运河的“南口”真州一带。
这艘木船装有数面多桅帆，桅杆是可以灵活竖起和放倒的“可眠桅”，便于借助风势航行。这些舱室有的用来存储货物，有的用来住宿，还设有宽敞的茶座和厅堂，临水一侧装有推拉小窗，以便让客人们享受乘船观景之乐。
租下整只客船的金主，是姑苏县丞谢南枝；船上有位“娇贵娘子”，正是谢县丞十七岁的爱女谢樱樱，还有若干女婢和侍从随行。
数年前，谢县丞同皇城司隶属的探事司长官彭某为各自的儿女定亲，后来谢县丞携家眷南下做官。如今子女的婚期将近，谢家日前收到媒人带来的金钏、金镯、金帔坠和绸缎等聘礼，之后彭司吏从汴京寄来的书信，信上说他不仅在扬州河岸安排了迎亲队的船只，而且已为谢家父女在京城租了一处庄院，以便跋涉千里的亲家小住。
谢县丞对彭司吏的安排较为满意，不过由于自己连日来公务繁忙，尚需留在姑苏衙门一段时日，加上中原一带的天气日益转寒，所以谢家一面回信致谢，一面安排仆役们负责护送女公子和丰厚的嫁妆提前数日赶往汴京并小住数日，等待谢县丞辞假后乘舟车赶到京城、如期出席谢女公子与彭少爷的大婚典礼。
客船经扬楚运河一路北行，按正常行程掐指一算，明日便可到达扬州城。半个月后，迎亲船队将驶入汴京四渠中的主干汴河。
舟行三四里后，雪花渐止。客船接近江岸时，众船夫遥见一片梅林，花朵幽芳飘远。
“嘎吱”一声，临水的一扇窗户被一只带着金丝镯子的玉手轻轻推开。
窗沿上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娇憨脸庞，秋水似剪的明澈双眼正在遥望河岸，朱唇却微微下撇，似有郁结的心事。
秀丽少女哈口热气搓了搓手，俯身从行李包内拿出一个小铁匣，又从贴身荷包里取出一枚小钥匙，将其插进铁匣的锁孔轻轻扭转了两圈，随后听见“咔哒”一声。
匣底的绒布上卧着一枚只有半边身的金鲤鱼，似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还有一枚冰雪剔透的玉佩。
少女抬起柔荑，盯着面前垂下的玉佩。
它的一端系着红丝线缠绕自己的食指间，如秋千索般悠悠摇摆。
玉佩的造型很像狮子，面容带有三分狰狞，正是上古神话中的瑞兽，名为狻猊。喜带这种佩玉的女孩子并不多，不过在谢樱樱的眼里，这块白玉狻猊仿佛是一只可爱的小狮子，还带有几分白猫的体态——就像是多年前自己最心爱的雪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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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公子，雪公子！你别乱跑！”
樱桃色衣裙的十岁女童晃着手里的一根套索，在花园假山间蜿蜒的鹅卵石小道上急急奔跑，因路面凹凸不平，显得步子跌跌撞撞。
“樱娘子别急，仔细脚下的路！”豆蔻年华的侍女尾随而来，伸手想牵住小主人的手臂，却被她一把甩脱了。
前方白墙青瓦的月洞门边，飞蹿出一团白色的影子，忽地钻入墙旁的浓密树丛里。
女童提裙上前拨开灌木，吹了几声口哨，哄道：“雪公子，你是故意不理我吗？！”
须臾过后，树丛里依旧没有动静，女童手搭“喇叭”高声道：“只要你肯乖乖出来，我马上让厨房烧两条鱼，而且是你爱吃的西湖醋鱼！好不好？”
“哎呀，女公子不可以进去！”侍女在丱发女童正弯腰钻进去的一刹那，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其拽了出来，“莫说划破了衣袖，要是被草间的毒虫蛰伤了脸就坏了！”
女童的发间沾了一两片绿叶，抬头一脸沮丧道：“彩屏姐姐，我知道雪公子它还在生气，生我的气……”
侍女彩屏愕然了一下，一边继续温言哄着女公子说雪公子迟早会返回住处，一边暗自咒骂那个令女公子烦忧的惹祸精——即谢家第一宠物，一只三岁大的狮猫，名唤雪云。
雪云的双目黑亮浑圆，白色的长毛刚好及地，还时常微翘起蓬松的大尾巴，在屋瓦梁上如雅士般步履轻盈、仪态悠闲；又因为它是只雄猫，所以谢南枝的爱女为其取了个诨名，叫做雪公子，后来此名便被叫开了。
谢家的这只狮猫颇通人性，居然和人一样爱饮米酒和葡萄酒，大多数时间都能乖乖听话，日夜陪伴在小主人谢樱樱的身侧。谢女公子很喜欢同它玩耍睡卧，时常赏它瓜果或佳肴，过年时还用掺了明矾的凤仙花汁将猫儿蓬蓬的长尾巴染红。谢县丞曾请画师将爱女逗猫的几幕场景画于一叠檀纸上，俨然童趣十足。
要说雪公子的缺点嘛，就是不太会捕老鼠。好在主人家里吃喝不愁，它可以住在柳条编制的宽敞箱窝里，悠然度过春秋寒暑。
谁能想得到，雪公子也会像孩童一样闹起了脾气——它沿着月形门洞的上方屋瓦一路跳蹿，又爬上花园湖边一棵枝条向水面侧生的老柳树高处。
谢樱樱托着腮坐在绣房屋前石阶上，看着檐下随风摇摆的剪纸扫晴娘愣神了片刻后，方起身离开石阶，缓步走进绣房。
犹记三年前，正值丹桂飘香的时节，有两位远方来客造访谢家。
谢樱樱遵从谢南枝的吩咐，小大人似的向客人们欠身屈膝行礼，知晓其中一位着湖绿锦袍的中年人是来自京城的江伯伯，为父亲年少时在姑苏私塾的学友，另一位穿宝蓝锦袍的男子则是江伯伯在京中的友人彭叔叔。他们三人寒暄了几句，然后樱樱由奶娘何嬷嬷牵走，回到所住的绣楼。
何嬷嬷这几日正在学打各式各样的荷包花穗，她刚陪了谢樱樱一会儿，便翻开柜子找来了钱袋，准备同谢宅另一个婆子外出买彩线，并将樱樱交给大丫鬟彩屏照顾。彩屏瞧见女公子正津津有味地翻看一叠子蝴蝶装的绣像画册，于是偷懒找园子里的同龄姐妹说话去了。
须臾过后，窗户里突然飞进一只青麻头的大蟋蟀。樱樱为追逐这只蟋蟀，不知不觉溜进了书房的后门，忽听房门外的回廊上有人谈话，之后传来进屋的脚步声。她从门帘缝隙后悄悄探出脑袋，望见两位客人坐在八仙桌旁，背对自己与父亲洽谈。
樱樱竖起耳朵，隐约听见湖绿衣衫的江伯伯乐呵呵道：“令嫒如此俊美灵秀，斌蔚公子在我眼中也是聪慧可爱，碰巧二人还年纪相仿，可谓有缘。”
谢南枝拱手道：“小女尚未开窍，是江兄谬赞了。”
彭叔叔笑道：“家中小犬年方八岁，比令爱痴长一岁，生性活泼。如今虽入了学，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是只皮猴子。”
樱樱听得纳闷了：彭伯伯先提及自己养的是只家犬，怎么又成了上蹿下跳、毛乎乎的小猴子？
江伯伯摆手道：“贤弟不用过谦。可惜江某膝下只有女儿，否则岂能错过谢兄之女、还兴冲冲来当提亲之人？”
提亲？！樱樱不禁竖直了耳朵。
谢南枝干笑道：“江兄如此盛意，信中却不事先知会愚弟一声，倒显得我怠慢了……”
彭叔叔又道：“因小儿日前去拙荆娘家探亲，此次未能携带前来，请谢兄勿怪。”
谢南枝客套道：“哪里的话，是彭兄言重了。”
她刚一怔忪，见江伯伯从彭叔叔手中接过一物，对父亲道：“贤弟请看。”
她又听江伯伯续道：“银锁上刻的，乃是斌蔚公子的生辰八字及解说。”
谢南枝拿起银锁，徐徐念道：“丙寅年亥月，阳年阴月阳日阳时出生。本命元神为庚金，为食神格，寓意生财。”
江伯伯道：“谢贤弟如果同意议婚，下一步便可问名占卜，倘若彭公子与令嫒八字相合，愚兄愿撮合贵府与彭家结成秦晋之好。”
“呵呵呵……”樱樱听父亲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办。金宝，吩咐管家将女公子的生辰牌取来！”一个男仆应声后离去。
樱樱嘟起了嘴巴，虽不太明白大人们的话中之意，不过直觉上认为自己眼下不该被他们发现。于是她悄悄搭下门帘，放轻脚步离开了书房后院。
“奶娘，你告诉我，什么叫做生辰八字相配、结成秦晋之好？”
何嬷嬷归来后，看着貌若玉雪的孩子，愕了一下，失笑道：“你怎会问起这个？”
樱樱伏在她的耳畔，有些紧张道：“我无意间听见爹爹与别人私谈的。”何嬷嬷突然联想起老爷今日的客人，笑道：“就是有意结亲的两家人，安排媒人拿着一男一女的生辰八字请人测算婚嫁吉凶，看看他们是不是匹配，如果匹配二人就结为夫妇。”
樱樱摇摇头，茫然道：“奶娘你讲的好复杂，我还是不懂。”
何嬷嬷方想起她只有六岁半，呵呵而笑：“简单的说，对女孩子而言，就是给她挑一个好配偶，在长大后的某一日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当新娘子，然后坐着花轿抬到新郎官的家里去……”
樱樱瞪大了眼睛：“做了新娘子上花轿之后，是不是就要离开自己的家，然后去别人的家里住了？”何嬷嬷点点头。
她急切道：“如果是我长大了嫁出去，也要离开谢家吗？”何嬷嬷怔了怔，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樱娘子么，自然也一样。”
樱樱顿时脸色大变，突然一头扎入奶娘怀里，哭丧着脸道：“我才不要出嫁，不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们！爹、奶娘、彩屏、还有雪云……你们谁都不许丢下我！”
何嬷嬷霎时怔住了，见女童眼中泪珠儿滴落，虽是满口童言稚语，自己也一时间湿了眼睛，抚摸她的蓬松额发道：“好孩子，只要你喜欢，奶娘答应永远陪伴着你，别哭了哈。”
“嗯，嗯。”樱樱用力点头，紧紧挽着嬷嬷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九、雪公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