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八、霜凋红颜(九) ...
-
京城郊外的某间屋舍内,尹英姬倚在架子床边,脉脉望着面前的瘦弱男子。
暂脱险境的她一手紧挽着他的手腕,一手摩挲对方适才从怀间拿出的蓝色瓷珠耳坠。二人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回想起彼此相识、相恋到诀别、重逢的曲折之路,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以高丽语互诉衷肠后,听见屋外有人敲门道:“药熬好了,我们可以进来了吗?”英姬用袖口擦了擦眼下的泪痕,朗声道:“快请进!”
李锦鲤和沈云罗一起提着时兴的糕点果子进屋,而在他们的身后,有一带帽之人端着茶盘药碗徐徐跟进。权寅在英姬的帮扶下勉强起身,用中原话对众人恳切道:“权某与英姬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李锦鲤和沈云罗异口同声道:“你伤势未愈,快躺下吧。”说完两人俱是一怔,忍不住转脸相望。李锦鲤冲沈云罗眨了下左眼,似乎有意调侃,沈云罗则故意扭过头去,朝英姬一笑:“药熬好啦,权公子可以服用了。”
身后那人将药碗放置桌上,端起一旁的罐子加了几勺雪白的糖霜,搅拌了几下。英姬走上前准备端走药碗,才发现他并非是权寅的家仆,意外惊喜道:“虞姐姐,怎么是你……?!”
那人应了一声,沈云罗轻轻摘下对方的皮帽,正是云客楼的美织娘——虞姣姣。
沈云罗莞尔道:“没想到姣姣姐与尹姑娘能义结金兰,值得恭贺。”
见英姬一脸茫然,李锦鲤微微一笑,道:“要不是虞姑娘的宝珠项链,权公子和你进入炽热的‘彤云灭阵’后,如何能毫发无损地归来?”
尹英姬从衣襟里掏出一挂蓝色珍珠串连的精美项链,惊讶道:“原来这串辟火项链,是义姐的宝物!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虞姣姣道:“那日我对云客楼的管事借口外出送布印染,绕道来到妹子住的院落,却见秋海棠花盆不在屋外。于是我开锁进屋看了花盆底下的信,方知你去见景胜商行的人,便离开小屋去了沈记虹霓染坊。我在大门外等候店里伙计取货,无意间看见染坊的侧门半开,接着戴帷帽的英妹挎着包袱,跟随本楼的熟客李公子上了门外停的一辆马车离开。正当我纳闷之时,又见沈公子将一位背着皮影戏箱的男艺人送出侧门,那人登了另一辆马车离开,沈公子则迅速关了门。我一取回花布,便乘轿回到云客楼,继续做蓉店主交办的织布任务。谁想过了数日,李公子来楼中找我,目的是借辟火珠一用,我听说是为了救人,于是答应了。后来才知道,他们襄助的人居然是义妹。”
权寅望着众人,怔忪了半天,诚恳道:“烦请各位告知,这些天来,本人到底是怎么了?”
李锦鲤道:“敢问权兄离开梁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权寅长叹一声,缓缓道:“一个多月前的那日,我根据小熙传的线索和证据,携着你的画像来到梁家寻人,与少尹理论争执一番后,带着小熙愤愤离开,准备写信求得四方馆译官出面。黄昏我途径郊外小路时,竟被跟踪的人强行套上布袋后击晕,听声音是梁宅的家奴。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幽暗的密林,小熙浑身是血的躺在我身侧,已经奄奄一息,似是在护我的时候被棍棒击伤。我支撑着身子回到客栈,小旭急忙现身相迎,然而小熙很快便死了……”
“什么!小熙它……它死了?!那你呢?你伤得严重吗?”一旁的英姬十分难过。
“我在愤怒悔恨中再次昏厥过去,很快就发烧病倒,家仆连忙找来大夫,但腿部骨折的我不得不离开客栈,在乡间小屋卧床养病。到了第三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居然见小熙不治而愈,还在我身边扇动翅膀轻唤着我的名字;可当我刚坐起身,它便如烟火般转瞬消失……”
“可怜的小熙,定是它的魂魄在向你道别……”英姬想起那只颇通人性、懂得“鸿雁传书”的小鹰,不禁鼻子发酸,凝噎起来。
“次日夜晚,我隔着帐子又见到了小熙,半梦半醒之间,竟感觉全身病痛退却,身子也慢慢变轻,便起身随小熙连夜赶到梁宅,准备去后园寻你。那晚的街道空旷无人,大概恰逢子时后的夜禁时分,但月色明亮,我居然避开防隅巡警、轻松地翻越高墙进入宅内,也没有遇到任何家丁来阻碍。我尾随小熙,见它径直飞入梁少尹的寝居,我也怒气冲冲便要去找他,但忽然听到小仆的哀声,随即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之后我赫然醒来,却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方知是场迷梦。熟料隔了一日,午夜时分,小熙再次出现,引我越墙进入梁少尹的寝居,我在月光下见到受惊的梁少尹,他总算乖乖说出你被禁锢在烟翠花房一事,焦急之下我奔跑着赶往后园,居然一下子晕倒在地,醒来后又发觉是梦,自己仍躺在床榻上忍受骨骼的疼痛,后来便在梦中听见英姬向我求救的哭声……”
沈云罗思忖了片刻,右手按上眉心:“果然如我所料。”
权寅愕然道:“沈公子的意思是?”
沈云罗道:“经我推测,权公子豢养的猎鹰在护主之时被人杀死,但其魂魄未曾离开主人身边,而公子因为心中愤懑产生了强烈怨气,在躯体病弱之际而多次生魂出窍。于是猎鹰的灵魂与公子的生魂合二为一,化作夜枭魅影,入夜后不定期地侵扰梁少尹,但公子每次生魂归体后,醒来只当是一场梦。梁家花房那一夜,在凝魂草丹燃烧的红雾中成形的生魂,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权寅恍然道:“我的怪梦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月,虽然一次次的失望,但梦境中的一切又那么真实,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沈云罗将一个玉瓶递给英姬,叮嘱道:“眼下权公子了却夙愿并魂归躯体,但身体依然很虚弱。只要你配合医治并按期服用我的归元丹,抛弃忧心烦伤、静心调养,便不再会有生魂无意识脱壳的状况发生。”
“多谢各位仗义相救。”英姬屈膝低首答谢,沈云罗即刻扶起她,温言道:“不必如此,我与李兄的皮影计策能顺利实施,也有赖于姑娘的全力配合。”
李锦鲤接口道:“返回高丽海天茫茫,至于景盛商行离开大宋渡海一事,我们会设法替二位妥善安排的。”
权、尹二人听后,自是感激不尽。
***
三十余日后,登州的市舶司官员按照惯例设下宴席,犒劳即将扬帆出海的蕃商和海商。
登州入海口。苍穹之上云蒸霞蔚,轻涛里灰蓝洒金的海面,一座楼船朝东方扬帆远航。
船舷一侧,一对戴斗笠着短衣、作船工打扮的中年男女正在眺望海岸码头,挥手作别。岸边一处礁岩上,数个指头大小的身影仍隐约可见。
船上男女目光凝重,夹杂着感念与不舍——自己即将回到远方的国度,与对方这一别,大家未必还有相见之期。
直到码头被广阔的海波隐没,中年男子方回过身来,对身边女子低语道:“上船之前,沈公子特地赠你一个木匣还悄声叮嘱,不知里头装了什么重要之物?”
“匣子里装的,除了银两铜钱、几瓶丸药和易容的粉黛,就是那幅在海州时你为我描绘的工笔画像。
“唉,数月前为了寻你,我便携带此画来到宋国,又根据小熙所传的讯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汴京。没想到某日将它遗落于梁宅,之后又被沈、李二恩公所得。”
“凝聚你心血的作品辗转于数人之手,眼下也算物归原主,总算未留下遗憾。”
“不,这幅画像虽好,又怎及你本人姿容神韵的灵动可爱?唯有你在我身旁,才是真正未留遗憾。”他忽然伸出双手,将她的柔荑紧紧包住。
“你……”瞬间的甜蜜令听者一时怔忪。
他浅浅一笑,转首望向千里如画的碧空,继续道:“以前的我,并未深切体验过离愁之苦与团栾之乐;如今的我,方知那首言简情深的《黄鸟歌》,不该被随意吟唱。”
也许是公子想表达:不经意间说出的哀婉之言,可能会像谶语一样在某时应验吧。
她垂下眼眸,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头,唇角泛起一对梨涡:“好,就依你所言。”
楼船上方,一只带着项圈的苍鹰正悠然盘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