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物语》繁姝落槿

42、八、霜凋红颜（八）

　　暝色渐深，梁家后园的烟翠花房四周松柏森森，夜风接连袭来，吹落一地残叶。

　　花房的废弃石屋内，横梁上对挂的垂地青幔如一面淡影，将空荡的房间内外隔开。青幔之后摆放着一人多高的四脚戏台，木椽竹架之间绑有麻绳，长宽约七尺的前方架框上蒙了一层白缎帷幕，幕布边缘镶了黑布套筒并插入竹棍，幕面向前方微微倾斜；台架顶部及左右两侧用大块芦席遮盖，戏台下方的桌子被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上，白幕后方的横椽上悬了盏大琉璃灯。较为奇特的是，此处的皮影台顶有三道横椽，似乎可挂两层油灯。

　　夜半时分，月华淡淡，青幔后透出细微光亮。琉璃灯一经点燃，昏惨惨的前方白幕上霎时映出一个长发女子的朦胧身影，秀丽的五官隐约可见，似在静候他人。不多时，青幔后传出竹哨的声音，其节奏由短促变得慢长，音色由平和转而幽怨肃杀。

　　哨音消停没过多久，一阵冷风穿堂，帷幔飘摇不停，琉璃灯内的烛火开始明灭不定。旋即，袅袅白烟从昏暗架台后腾腾冒出，台幕上的女子开始挥动折扇翩翩起舞，用中州话徐徐吟唱道：“翩翩黄鸟——，雌雄相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同时还有箫音悠悠伴奏。

　　一道巨大鸟影突然冲开青幔，如闪电般伸出一对长而弯的利爪，“噗喇”两下便划破了架台的前一层白幕。幕后美人从破裂的洞口赫然掉下，被鸟影怪物的利爪虚握住——它竟然是一面绘制精美的女形皮影，身上还粘有数根细长的操纵杆；而白幕之内，桌子下面正在燃烧柏木松枝、腾腾冒烟的火盆亦显露了出来，但见黑衣蒙面的两人从架子底部的缝隙处如疾风般滚离。

　　鸟影怪物发觉上当，不由地尖啸一声，准备用鸟喙啄破第二层白幕，直冲到架台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面金光织就的法网突现，竟堪堪挡住整只鸟影。影怪虽拼力撕扯撞击，却只是徒劳。

　　此时，第二层白幕后的悬灯被点燃，并再度传来女子的歌声——虽是原先那一曲，不过失去了箫管伴奏，在孤灯下成了凄凉的清唱。

　　“翩翩黄鸟——，雌雄相依——；念我之独——，谁其与归——？”

　　两遍过后，女子改用异国语言吟唱此曲，宛转反复数次；袖舞披帛的曼妙身影映在白幕上，恰似流风回雪。须臾，屋门发出喑哑的“吱吱”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橐橐”传来，一条模糊的立体人形缓缓走到架台前，隔着白幕和金光丝网倏然止步，鸟影不再挣扎，退至人形身后。

　　“高句丽古谣《黄鸟歌》。”难以看清服饰五官的人形，居然发出成年男子的沙哑声音，“英姬，英姬……真的是你吗？”

　　歌舞随即停止，架钩一侧的拉绳被幕后女子伸手牵动，幕布开始“嚯嚯”朝上卷起。架底先露出紫红色褶皱长裙，然后是一截系着浅蓝色衣带的上襦衣摆，继而是披着女式长发的匀称腰背。当幕布卷至女子发端处时，她猛然回身，俏丽的脸庞朝向门外——正是精心装扮后的尹英姬！

　　她凝望着金网前方那个似人非人的颀长身影，倒吸了一口冷气，用高丽语喃喃道：“小女子的确是英姬。告诉我，你是……权——寅——吗？”

　　“权——寅？……呃——！”人影忽地怪叫一声，开始浑身颤抖。它似乎十分痛苦，抱着头部躬下身子，发出呻吟般的闷吼声。尹英姬忍不住上前几步，激动道：“权公子，真的是你吗？！我一直等候小熙替我传讯，几经劫难，却不知道你身在何方！”

　　霎时，后面的淡色鸟影尖叫一声与之重叠，人影的背后竟滋生出一对羽翼，并且整个身体不断变大。巨大的人影不再颤抖，而是支起身子扇动黑翼，迅速平地腾起，双手弯曲成爪开始撕扯面前阻碍的金网，尽管丝网变形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破裂。

　　英姬瑟瑟发抖，退后几步，摇头颤声道：“不可能，公子不可能是妖物所变……我不相信！”

　　此刻，皮影架台后的某人掷出一枚烟弹，就在一瞬间，瑰异的桃红色香雾开始弥漫于青幔周围，眼前的人形渐渐淡化，黑影里显现出白衣玉冠的长衫男子形貌，他目光凝滞，发出如同破碎了的沉闷声音：“翩翩黄鸟，雌雄相依……这首曲子是我为你而作，快到我这里来，我要确定你不是我梦中的幻影。”

　　英姬听他念出古谣，回想起往日的情意，不禁红泪挂两腮。她紧紧趴在交织的金网上，哀声道：“公子，你到底怎么了？！”

　　石屋外，一群持着棍棒刀剑的家丁，正虎视眈眈地埋伏于半人多高的草丛里，穿盔甲的一群弓箭手缓缓起身，轻步逼近屋门。

　　对方的声音含混不清，仿佛在深深的水底传出：“是梁少尹，是他将我害成这样……现在不说这些了，快将手交给我，让我来接你回去……”

　　“好，我答应你。”尹英姬点点头，含泪而笑。

　　二人对视的目光愈发缱绻，双手隔着金网交握之时，虚幻的网线开始如水波般摇曳，并由外缘向中心消退；除却障碍的两人执手相对，悲喜交加中不禁相拥而泣。这时，屋外弓箭手们已将带符纸的羽箭瞄准屋内目标，服从主人的暗号一齐拉弓放箭，快似流星、密如飞蝗般的箭雨“刷刷”射入帷幔之内。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铃铛声响，在魅惑的红雾中，众人但见那对男女的身上竟燃起一大团蓝色火焰，二人因痛苦呼喊，声音凄厉森然，人身旋即化作灰尘落地消失。当弓箭手和持火把的护卫们冲进去后，发现地面只余下一地刺猬似的箭丛和烈烈燃烧的幕布帷幔。

　　架台倒塌，从后窗跃下两名浑身烟灰的少年，正是李锦鲤与沈云罗。

　　原来，这两人在秦川皮影戏班那儿待了好几日，花了不少银子用于制作皮影人形、买道具和付工钱，目的是随皮影师傅学习持握竹质的操纵杆“签子”演绎人物，李锦鲤还特地去了一家乐坊向乐伎学吹高丽曲乐。这一晚两人藏在架台后挑签初试“皮影美人戏”，还燃烧柏木松枝营造氛围，要不是被诡谲的鸟影打断，台上的演出效果还算不错。

　　沈云罗走上前，拍了拍衣衫的灰烬，朝为首一人拱手道：“梁公子，之前梁大人一直被眷顾恋慕英姬的域外鬼魅报复，可见此女是命惹血煞的不祥之人，决不可留于贵宅。之前，他们均已在‘彤云灭阵’中灰飞烟灭，是故从今而后，令尊令堂可以高枕无忧了。”

　　梁公子表情释然，颔首道：“多谢沈兄提醒。兹事体大，若不对妖孽斩草除根，我家门清誉迟早会毁于一旦。”

　　待众人纷纷散去，沈云罗弯腰收拾地面散落的符箓时，忽觉眼前一晃，原来是李锦鲤朝她举起了右手拇指：“啧，演技不错嘛。”

　　她亦抬手朝他做出相同的动作，清嗤道：“阁下更厉害呀！你的箫管曲调多变，像极了乐坊的熟手。”李锦鲤望着她明亮的眼瞳，顿悟其言外之意，霎时面色一僵，转而尴尬笑道：“呃，哪有啊？本少爷生性风雅好学，那些乐伎们得了银钱，也不会吝惜传授曲艺。”

　　原来柳四女公子不在京城的数年中，他的确不定期地跟官家子弟在乐坊勾栏饮过花酒，耳间也听了不少管弦佳音，偶尔还取取“乐经”，没想到今日展露一手就“泄了底细”。

　　沈云罗面上并无愠色，而是冲他浅笑，漾出一对梨涡：“我记得在去年这个时节，云客楼就会烹饪多脂酥滑的‘雪天牛尾狸’，可惜价钱贵了些。”说罢左手举出两个指头。

　　二吊钱？纹银二十两？总不会是……二百两？！

　　李二公子心中虽“咯噔”了一下，却也不好意思直接询问。

　　少年挤出灿如春阳的笑颜：“既然阿罗喜欢，下回咱们去云客楼，本少爷一定请你品尝这道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