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八、霜凋红颜(七) ...
-
次日清晨,院墙外传来了哰哰犬吠,一位自称是景胜商行伙计的年轻人来到尹英姬的住处寻访。英姬仔细看了对方拿出的商行刻花铭牌,便匆匆在房中给义姐写了一封信,压上木板藏在屋内秋海棠花的盆底,然后披上斗篷、携着包袱随他上了停在院外的一辆双驾红幔马车。
马车一路穿过热闹的长街和静僻的小道,车轮辘辘地在泥沙地和石板路上来回颠簸。
车厢内只有两人。尹英姬与商行伙计尚不熟悉,寒暄了两句话后,她便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忽然想起以前从高丽海州去开京寻找权寅的路上,自己也是一面满怀希冀一面忐忑不安。不同的是,眼下她的前路更为漫长,而与自己断了音讯的权寅亦不知身在何方。
行至南门郊外一座琉璃黛瓦、粉白墙壁的庄园外时,车夫长喝一声勒住了马缰。
尹英姬在伙计的搀扶下轻轻跳下马车,随其拾级而上,抬头望见庄园的匾额上题着“灵德淑祥”四个鎏金大字,周边饰芝草、木连理为纹,有感念神灵恩德、天降祥瑞之意。迈入庭院,伙计告知英姬“主人随后便到,请姑娘稍等片刻”,旋即退离。
英姬环视院内,见足下的青石板地面干干净净,院内的月季、木芙蓉、扶桑等花木被修剪得株型匀整,在秋阳下柔条冉冉,隐约觉得园主身份不俗,微微发怔之际,花架边步出一名圆领襕衫的白衣少年,朝她浅笑道:“可是玉莹姑娘?”
英姬之前并未见过他,面露讶异之色,礼节性地屈膝道:“奴家正是玉莹,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襕衫少年施礼道:“在下姓沈,景胜商行的康店主是沈某世伯,他眼下有事无法到场,便由我来作陪。此处是沈某家中别院,请玉姑娘到屋内一叙。”
英姬半信半疑,随沈公子走进堂屋,在一张铺了绣垫的木椅上坐下。沈公子对一旁十四五岁的女婢道:“奉上片茶,用建茶‘青凤髓’。”
联想到吃片茶要费时费工,英姬原本就有心事,忙道:“不敢劳烦公子,奴家吃点散茶即可。”沈公子点头同意了,然后命女婢备茶,自己则点燃角落的红泥火炉,架起盛有山泉水的铜壶。
女婢从茶笼抓起一把烘焙好的茶叶,用火烤干后取出茶碾将叶子碾碎,准备用茶粉点汤。英姬环视了堂屋一圈,侧目见茶桌上放置着半幅摊开的画卷,不觉惊诧而起,她颤抖着双手展开画轴,失声道:“这幅画,怎会在你这儿?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公子让女婢退下,卷好袖口坐在一旁亲自碾茶,云淡风轻道:“你果然是她。我是沈云罗,受梁少尹请托为他驱散困扰许久的梦魇,从而得知了一些关于尹姑娘的事情。”
尹英姬努力让自己起伏的心情平静下来,冷笑道:“英姬一心逃离梁家,数次死里逃生,想不到还是落入你们的算计之中……哈,京城商队赴高丽前夕招募随行译者,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我居然会信以为真,实在可笑啊!”
沈云罗悠悠道:“尹姑娘的确错了。我们借景胜商行的讯息引你现身,虽隐藏了真实目的,却不是为了将你带回梁家,而是要帮助你。”
英姬听后眉头微蹙,继而摇头道:“你的意思,我不明白。”她心想:我怎知你们是敌是友?
沈云罗碾好了茶末,将它们分别倒入一对黑釉茶碗内,沉声道:“你在梁家的遭遇我们早已知晓,还顺便得知了另一个受害者,他叫权——寅——”
“你见过权寅?”英姬神情激动,疾步走近沈云罗身旁,焦虑道:“请你告诉我,他眼下在哪儿?”
少年本以为他们私下会有联系,思忖了一下,叹道:“我们听说权寅公子曾来汴京寻找尹姑娘,与梁家的人起了冲突,受伤后自行离去。不知姑娘是否知情?”
“什么?权公子曾来梁家找过我?”英姬大惊失色,心头一阵抽紧,“一定……一定是他见到了小熙带去的信物!可我多日联系不上小熙啊。权公子如今在哪里,他的伤势严重吗?”
沈云罗摇头叹息:“唉,梁少尹之子说权寅后来不知所踪,大半个京城也没寻到他。听梁少爷之言,不似作伪。”
“权公子不知所踪?”英姬只觉心口猛然刺痛,足下一软,哽咽道,“京城这么大,受伤的他到底会在哪里?都是我连累了他……如果与公子阴阳两隔,我也失去了存活的勇气。”
“姑娘莫要绝望,眼下还有一件怪事。梁少尹近日被妖鬼之类的异物缠上,噩梦连连,一场大病闹得宅邸上下人心惶惶;经我们初步判断,根源似乎与权公子脱不了干系。”
英姬闻言脸色顿变,显然难以置信:“不可能……权公子只是普通书生,偶尔训鹰狩猎为乐,怎么会和妖物有关系?”
一旁火炉上的铜壶发出声响,沈云罗起身封了炉灶,然后提起水壶,左手将沸水细细注入茶碗,而右手夹捏茶筅用力搅拌,指绕腕旋间,茶沫上浮宛如绿雪:“姑娘请耐心品茶,此事详情如此……”
英姬有些失神地坐回椅子上,沈云罗一边点茶,一边娓娓道来。
“……所以,我们也在找寻你和权公子的下落,但不是为得名利,而是为了道义。”沈云罗道完了来龙去脉,凝视着身旁面色憔悴的英姬,试问道,“你对权寅的爱,到底有多深?”
她抬起眸子,眼里含着泪光:“权公子对英姬有恩有情,我们彼此曾盟誓相守;倘若他为我而死,我也绝不独活!”
“嗯,既然尹姑娘的爱如此坚定,实在令人感动。倘若你愿意配合我们,便可尝试下一步的计划。”
英姬颔首,毅然道:“只要沈公子的人有办法顺利救出权寅性命,小女子甘愿为奴相报。”说着便要屈膝跪地。
“姑娘不必如此!”沈云罗连忙扶起她,怜惜道,“眼前虽然迷雾重重,但咱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尽力便无憾了。”
“叮咚——叮咚!”这时候,抄手游廊外传来有节奏的铁管风铃声。
“庄园的信鸽飞回来了。”沈云罗放下茶盏,起身步出门槛。须臾之后,檐廊外一名侍从送来一只灰鸽子,沈云罗拆开鸽脚上绑的竹筒信,展开字卷浏览了一下,转身对屋内的英姬道:“昨夜丑时,梁少尹的梦魇之症又犯了,病因是巨大鸟影与人形伴随着男子的声音再次出现。”
“巨大鸟影、人形男声……这些迹象,究竟能说明什么?”
“至少它能说明,你挂念的那个人,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