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八、霜凋红颜（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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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景盛商行的琅玕馆内，一位穿着水红褙子和柳青长裙的年轻女子端坐在偏厅内，她肤色暗黄，双颊布有雀斑，正与商行店主康庄安排的罗姓中年男子交谈。
两人互相寒暄后，便开始用高丽语言进行问答，沟通还算流畅，最后改用中州话交流。半个时辰后，罗先生对这位“玉莹姑娘”的表现表示满意，并向堂上的康店主和一位清客推荐她去高丽作随行翻译。
女子就是化名玉莹的尹英姬，日前她从姣姣那里得知招募告示后，自然渴望摆脱“寄松为女萝，依水如浮萍”般的生活。之前英姬在琅玕馆外的庭院完成了汉字书写初试题后，适才又顺利通过了语言面试关，方觉心头块垒落下。当肩宽腰圆、笑容可掬的康店主询问“玉莹姑娘”的住处时，英姬略想了片刻，便报出虞姣姣为她临时租的小屋位置，之后道了万福，随清客转身款款离开。
尹英姬沿楼廊走远后，堂角门的竹帘随即被人掀开，步出两名蓝袍书生装的少年人。二少年衣袍带风健步迈入堂屋，朝正在洽谈的商行主人和嘉宾拱手施礼，一起朗声道：“晚辈多谢罗先生和康店主鼎力相助！”
罗先生气质儒雅，闻言忙起身还礼道：“实不敢当！罗某不过一介文馆小吏，有幸应清灵公主的请托，为二位公子帮些小忙。诸位等候多日终有结果，实乃幸事。”康店主的眉眼瞬时弯如月牙：“虹霓染坊的沈老爷对我康庄曾有大恩，今日能为小少爷和令友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这二位蓝袍少年正是一心寻人的李锦鲤和沈云罗。他们为了妥善找到尹英姬，从李家和柳家的仆役中挑选一拨人拿着寻人告示在菜市口、药铺茶馆等显眼处或询问或张贴，另一拨人则穿行在深坊小巷的勾栏瓦舍等处，手持卷轴暗中打探画中女子下落。
今日堂内的玉莹虽然刻意将面容扮丑，但若仔细辨认，她的五官依然与画卷中人相似。
李锦鲤莞尔道：“罗先生和康店主过谦了。罗先生是通晓高丽语的贤才，若请先生坐镇景胜商行在高丽的交易场，康店主无忧也。”沈云罗亦微笑道：“康伯伯，李兄的建议很不错啊。”罗译官拱手道：“二位公子过誉了。”
康店主呵呵一笑，道：“李公子之言，倒直接把老夫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罗译官客气道：“康兄，说来惭愧。要不是罗某在文馆公务缠身，加上出行制度严格，我的确很想随商船渡海前往高丽。话说那个国度山岳叠翠、风景秀丽，出产的高丽纸、青瓷、龙须席，做工甚是精致典雅，在大宋皆是珍品。”
康店主颔首道：“高丽工艺的确如先生所言。噢，这次景胜商船去那边，我会吩咐他们给罗兄和两位公子捎上几件时兴的特产。”
罗译官摆手道：“康兄，在下无功不受禄，又怎好厚颜劳烦……”李、沈二人也一起婉言谢绝道：“晚辈叨扰伯伯在先，若再接受礼物，实在有愧！”
康店主摇摇头，爽朗笑道：“呵呵！康某能与诸位相识一场，又彼此合作愉快，因此打算以海外薄礼赠与贵友。你们若是一再拒绝，就是不给鄙人面子啰！”
酉时过后，李锦鲤与沈云罗推辞了康店主的宴请，乘马车离开琅玕居。
车轮辘辘而行。车厢内，沈云罗裹着披风沉思了一会，侧过头道：“阿鲤，你雇来的俩人能办好咱们交代的事吗？”李锦鲤道：“放心吧！他们一向机灵，而且身手不错，应该不会出岔子。”
不多时，车窗外面传来一阵外地方言的吆喝声：“皮影戏，好看的秦川皮影戏！今晚戌时至亥时在城东潘楼街上演，开场免费提供锡壶热茶，欢迎各位看官捧场！”
声音渐渐远去，靠着车壁的沈云罗忽然打了个激灵，起身掀开窗帘，伸头循声望去，惊喜道：“是驾着骡车的皮影戏班，刚刚驶了过去！”她迅速坐回车位，一推闭目养神的少年道：“阿鲤，今晚我们去城东潘楼街吧。”
李锦鲤抬起眼皮愣了愣，道：“难不成你还有闲心去看皮影？”
沈云罗支颐微笑道：“欣赏一下也无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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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英姬披着青色斗篷，拎着在集市买好的一袋面条、一小篮晒制的干果子和几只荞麦笼饼，顺着曲折的市井小路，独自回到了暂住之地——这是虞姣姣托人为其寻觅的僻静住处，每月租金约为四百五十文。
当她沿着泥墙走进黄叶飘落的院内，望见原先摆在阳台拐角的那盆银红色秋海棠没有挪动位置，便知房内没有来人——这间房的钥匙，自己和义姐各持一把。英姬拿出贴身绣囊内的钥匙，打开冰凉的铜锁，轻轻推开有些古旧的门板。
英姬收拾了一番屋子，整理了若干物事，抬首见暝色已暗淡，而虞姣姣并未到来，不禁有些失望，喃喃道：“想必姐姐是有事绊住了，今日我在琅玕馆待了一天，尚未来得及告诉她这个喜讯。”
片刻之后，她已脱下罗衫换了一身短衣和布鞋，走进外屋的简易厨房，将一袋面条放在灶旁小桌上，然后系上围裙，弯身拾掇了数块木柴，又舀了几瓢水浇入灶内的铁锅，擦燃了火石开始添柴草生火，烟囱内冒出袅袅青烟。
英姬挪开水缸圆木盖，抄起葫芦瓢将清水舀入铜盆，从桌下篮子里拣了几棵青菜、一簇香葱和一把胡荽，丢入水盆清洗泥沙，当手指浸入冷水时，倒让她打了个寒噤。随后，她端起脏水泼到墙角的树下，又舀清水洗净了脸面和双手，暗黄色的妆容很快褪去，露出一张白皙的桃花面。
待灶上的锅盖孔里“吱吱”冒出白烟热气时，英姬揭开盖子，抓起一旁纸袋内的面条，将它们均匀倒入沸腾的热汤内，阖上锅盖。然后，她握刀将青菜、香葱和胡荽放在砧板上麻利地切碎，把葱花荽叶放入瓷碗内，倒上盐和酱油先搁在一边，等铁锅热汤再度沸腾、飘出一股浓郁的面香味儿时，再将翠绿色的菜叶撒入奶白色的面汤。
尹英姬吃罢蘸酱笼饼及滋味浓郁的汤面，觉得从心头到手足都是暖融融的，似乎驱走了一天的疲倦，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自言自语道：“要是能有家乡的大酱和花椒酸菜做配料，滋味会更好。”不多时，她用热面汤洗刷净了碗筷汤锅，关上厨房柴门。
凉凉晚风拂动窗帘，英姬将屋外阳台的秋海棠端入房内，屋内的纱灯映亮了狭窄冷清的房间，窗格的投影把屋外的一小片空地割裂成网。
她久等不到义姐，自己又不便去云客楼，于是将火炉上烧好的热水壶提进卧室，灌满两只暖脚铜罐，将它们裹上布单、塞入坑上铺好的棉被底下捂着，再端来脸盆足盆，用木栓反锁好房门。不多时，院外开始传来鸣锣打梆的声音，表示“一更天”戌时已到，英姬便捧起一本携带的习字课本，并不时用指头蘸着碗中清水，在桌面上认真写划。直到院外传来更夫连续敲打的“咚咚”声，叫唤“二更天”时，她才意识到亥时将至。
晚间屋内温度下降，好在炕上仍旧温暖，英姬从被子里取出一只暖脚铜罐，端盆用铜罐内的热水洗面泡足后，钻入被中握着枕边的香草绣囊，怀着近日归国的憧憬，慨叹这一夜总算能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
在梦里，英姬提着灯笼急切地走在高丽开京的夜市街道上，两侧楼台灯火明亮，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川流不息，而自己正在人群中寻找倏然走散的权公子，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她驻足凝神环视四周，沿途陆续出现一些锦衣高冠的模糊人形，可是每当自己迎上去一看，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失望之余，不禁簌簌落下珠泪。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飘来一丝清幽萧瑟的叶笛声，回头一看，自己恍惚又置身于海州的“化龙林”间，而在不远处，俊雅的白衣恋人正倚靠翠色|欲滴的青竹、指夹竹叶置于唇下吹曲，抬首朝自己凝眸一笑。英姬欣喜不已，丢下灯笼朝对方张臂奔去，却被足下的藤蔓草茎绊倒，眼前的一切瞬时漆黑如墨……
英姬已在枕上惊醒，她支起身子摸到叠放在枕边的丝帕，一边轻轻拭汗，一边细细回想梦境——最后出现的那一幕，分明是去年五月十三“竹醉日”【注1】那天，权公子用叶笛朝她吹奏新谱曲调《黄鸟歌》的缱绻情景啊。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八、霜凋红颜（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