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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八、霜凋红颜(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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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阳在城楼上空划出一抹红霞时,李锦鲤和沈云罗一同在街市碰面,随即从街贩手上买了一份民间雕印的朝报,一边浏览时政小道消息,一边饮下早茶“煎点汤茶药”。稍后二人吃完水瀹汤饼,便携带尹英姬的画像和梁公子的信物,乘马车来到城东旧曹门街的刘家药铺,详细询问有关英姬的情况,竟得知英姬在几日前的半夜借口换药,混入街巷的行人中逃离。
那晚大家费尽一番周折后,最终在第一甜水巷观音院附近的汴河岸边,找到了英姬脱下的绣花鞋。药铺主人当场慌了神,连忙禀报了梁公子。梁家害怕命案会闹得满城风雨,付给刘家药铺压惊费后,秘密雇人沿河打听了几日,却没有一起涉及浮尸或命案的消息,不禁怀疑她被躲在京城深长沟渠内的流浪者或亡命之徒藏匿。又因尹英姬身上并无能昭示身份的通行证明,即便被市民发现尸首也是查无此人,所以他们暂停了搜查,却仍然心有余悸。
马车停在汴河的隋堤烟柳附近,数月前千树万绦的郁郁青绿,现已飘荡着枯黄枝干。
车厢内,李锦鲤拿出一包蜜饯,捏了一颗脱核蜜枣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道:“其实寻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张榜告示。”
沈云罗也伸手挑了颗蜜枣含在口中,却没有立即咀嚼,声音含糊道:“哦?说来听听。”
“咱们劝说梁家母子牢牢管住家中下人口风,由我们出面寻找画师,将尹英姬的画像临摹多张,并隐瞒英姬与梁家的真实关系,再通过开封府尹以其他正当的理由,把英姬的画像贴在京城四处张榜悬赏,如此合众人之力,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可是我又不愿这么做……”
“为什么?”她望向他,双眸亮如星子。
他摇摇头:“梁家人数次迫害英姬,若真能张榜找到她,就等于让私逃的弱女子重新落入他们掌中,反倒是害了她。我希望能采用一个隐秘的法子寻到她,然后救她跳出火坑。”
原来他动了恻隐之心。沈云罗满意地嚼完蜜枣,托腮道:“你倒是有一颗仁义之心,设想的也很周到。尹英姬可能会游水,说不定尚在人间,军巡铺的防隅巡警们在街道巷口日夜当差,或许她正在寻思如何逃离汴京,以脱离梁家掌控。”
李锦鲤沉思了片刻,推测道:“如果尹英姬甘愿今后留在中原某地、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按大宋每三年重造户籍的制度,届时她便可入籍当地继续生活。如果尹英姬一心想返回高丽,就要困难许多……虽然我朝百姓出远门时,无需像前朝那样携带‘过所’通行,但英姬是流寓他乡的高丽人,没有官方提供的‘公凭’作合法通行证的她,一旦被水陆关隘的守卫发现其非法通行,便会遭到缉拿。何况英姬被禁锢在梁家内苑多日,她即使买了大宋‘地经’图,想平安离京后顺利前往胶东海港,仍然十分困难,除非……她与那个曾来梁家寻人的高丽商贾会面,二人才有希望搭乘海舟归国。”
沈云罗轻轻一叹:“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可惜,我们无法查得姓权的男子如今在何处。”
李锦鲤思忖道:“上月京城的四方馆又迎来一批外国使臣,其中有契丹、夏、龟兹、高丽等国之人,由于权公子只表明他是高丽商贾,不知他是否以特殊身份随高丽使臣一行人来宋。我们能否托其他人在四方馆的崇德殿附近打探一下?”
沈云罗连连摇头:“京城驿馆制度森严,托人打探查询,恐怕还是不行。”
她并未心存畏难情绪,而是大宋驿馆的保卫和保密制度十分严格,各国外交使节在进出驿馆时不仅有人数、时间的限制,还有专门的馆伴陪同,行动并非自由。因此,托人在接待高丽使臣的地方打听到使臣的私密情况,煞是困难。
沈云罗转了转头,双手交替揉肩道:“不管怎样,那夜梁家的精魅作祟一案,定然和姓权的男子脱不了干系。”
李锦鲤道:“阿罗,你不是修习过追踪术吗,为何寻不到线索?”他唇角一歪,心想:“难道是沈小法师的术法道行有限,所以只能追寻到普通的精怪?”
沈云罗翻开一本发黄的小册子,一边迅速翻阅,一边懊恼道:“实话告诉你,那晚捕获的鸟影还未来得及在铁葫芦的金符水里炼化成丹,那葫芦就被家丁撞落,鸟影便趁木塞漏缝之时化烟逃遁。还有,附在梁少尹身上的黑烟未带丝毫的妖魅气息,反而不惧周围人群的阳气和明火;它遇到越裳剑光便化为乌有,无味无形,似乎表明了它并非是鬼魂妖怪之流。”
李锦鲤一脸不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云罗一捂脑门:“也就是说,我们见到的附体黑烟,不具备鬼魅遁走的特征;它虽不是妖物所化,却有妖物扰人的魔力。”
他愈加糊涂:“那又作何解释?”沈云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真是糊涂,我怎么忘了那几本宝册?”说着转身翻找车底藤箱内的书册,从中挑选出了两三本,然后细细翻阅。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她笑道:“找到了。”
李锦鲤伸头去看她手里的蝴蝶装册子,上面的文字是由汉字夹杂符箓蝌蚪文写成,普通人难以理解。
“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沈云罗打了个响指,侧过脸朝他一本正经道,“阿鲤,昨晚的怪现象,符合《幽明龟鉴》第一百八十五页‘生魂作祟’这一词条!”
少年顿时瞠目结舌,好像口中被人塞入了大鸭蛋。
“何谓生魂作祟?”他微微一呆。
“不同于人死后的灵魂出窍,活人离体后的魂魄便为生魂。生魂出窍,源自人们内心深入骨髓的极度爱恋或者极强怨念,在某一特定的时空节点触发下,魂魄脱离躯壳,宛如无形无色之风,侵扰他人以拼力完成萦绕多时的意志心愿,是为作祟。”她顿了顿,继续道,“由于生魂不太畏惧阳气,只要它与本体距离不远,便可以原路返回昏迷或病恹恹的躯壳之内,清醒之后的人却浑然不自知,只当是一场迷梦。”
李锦鲤感慨道:“能凭生魂出窍来放纵自己的意念,这类人往往都有强大的执念。附体的魂主若是权寅,要想顺利找到他,除非尹英姬本人出现在咱们身旁,配合你我的行动,才有可能找到尚在京城附近的权寅。”
沈云罗撇了撇嘴,缓缓道:“但尹英姬眼下投水,生死未卜,问题似乎回到了原点。”
究竟该如何尽快破解这一迷局呢?
二人静坐无语。
***
这一日,秋空翔云悠悠,一片朗霁。
汴河大街左二厢地段的云客楼侧门外,虞姣姣戴一顶帷帽乘轿出行,准备购买一些粉黛巾帕和针黹之物,顺便为暂居小筑内的义妹英姬抓几副好药。当她提着货篮和纸袋经过梁门外巷子口时,望见一群市民围着一面青砖墙议论纷纷。
好奇的虞姣姣挤进人群后踮脚一看,见墙面上贴着一张告示,原来是新迁汴京月余的景胜商行在招募人员。姣姣将告示反复看了几遍,得知该商行急聘三名通文墨且懂得高丽官话的翻译,男女不限。具体来说,是商行打算于近日安排一支商队远赴高丽国,以交流学习漆盒的手工技艺,并且能为人员提供有效的出境通行证,沿途包吃住,交易行程一结束便结算佣金,告示的最后一行字留下了景胜商行的联络地址。
虞姣姣轻咬下唇,立即联想到英姬的特殊身世,觉得这位义妹自小随其父学过汉文、也能与中原宋人进行基本的日常沟通,比较符合商行的招募条件,倘若英姬被选中,就能获得最好的时机回到高丽的故乡。可眼下英姬尚未真正脱离险境,因而虞姣姣决定谨慎行事,以便和义妹仔细协商,于是她从一旁的字画店买了纸笔,又向店里伙计借来墨砚,将那告示匆匆抄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