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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八、霜凋红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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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闲暇时,英姬想看医书,但点灯着实耗油费蜡。为了节约开支,她便上山砍些松枝或松果,每次弄得满手都是松油,然而用皂角水难以洗净双手,姜氏教她把手放入细沙里搓洗,就能顺利去掉油渍。英姬通过点燃“松明”来生炉子或夜读,时常熏得满脸黑烟,却一笑置之。不久,她学会了用姜汁、明矾、盐等物料炮制半夏、附子等含毒性的生药。
由于尹英姬不怕吃苦,勤奋好学,姜氏母子自然十分喜欢她。
三个月后的一天,某个药铺大夫急忙赶到姜家,说店里有一位因打猎受了臂伤的贵公子,需要俗称“骨碎补”、别名“崖姜”的一味药草,以治骨头碎裂折伤。可是药铺里恰好没有,店铺主人恳请姜婶帮忙,并说除了诊金外,那公子愿出大价钱酬谢。姜氏让英姬翻开贴有“崖姜”标签的药盒,发现所剩不多,因救伤要紧,二人准备赶去落日崖上采摘。由于崖高且陡峭,需靠吊绳挂在崖壁上慢慢下滑,英姬不愿让连日劳累的姜氏冒险,在姜氏第一次采到这种蕨类草药离开峭壁后,英姬咬牙完成了后面的采药任务,期间还被一块突起的崖石划伤了手臂。
傍晚,姜氏携带英姬提着药篮来到药铺,简单说了几句,药铺伙计欣喜地掀开门帘,将她们请入内室。当英姬放下药篮小心拿出新鲜草药时,碰巧与靠在躺椅上的伤者照面。二人目光一对视,竟同时惊喜道:“怎么是你?!”
原来受伤的贵公子,正是一年多前施恩于英姬的权公子。
这次重逢,权公子方道出自己名叫权寅,随后叫仆人给了姜氏五十两赏银。等伤势初愈后,他便主动约尹英姬在茶庄品茶,没想到两人皆爱中原文化,遂相谈甚欢。
几日后,权寅将训练好的一只产自东海岸雪岳山的苍鹰“小熙”送给英姬,说她在野外采药时,万一前方有毒蛇猛兽出没,小熙可以提前向她报讯,此外它还能为他俩“鸿雁传书”。其后,权寅不定期地教她在野外用哨子和食物训鹰,英姬才知道他还有另一只叫“小旭”的苍鹰,与小熙关系亲密。
又过了数月,权寅要去建于王都开京的王朝最高学府——成均馆求学,需离开海州东行,权、尹二人只好依依惜别。临行前,英姬缝制了一件坎肩和一双船形云鞋赠给权寅,权寅则送给英姬一对银耳坠,耳坠的末端挂着一对小巧玲珑的蓝瓷珠。
分别百日后,英姬因为思念权寅,将信笺交给邮驿后没几日,便携带小熙和行李前往开京探访他。刚到京城时,她在街头买物品时被骑兵冲撞,不得不弯腰沿路拾掇撒落的铜钱,无意间阻挡了抬着高丽两班贵族妇人的轿子,因而被骄横的贵妇人认为粗鄙的民女冲撞了自己,厉声命人把她送去见官,她急得直掉眼泪。恰巧过路的京都皇商朴孔仪介入,为跪地请求的英姬说情,还留下五十两算是赔礼。
尹英姬自然感激不尽,没想到朴孔仪听闻她的诉说后,对这个才貌兼备的少女别有所图。朴孔仪打起了小算盘,利用英姬的感恩之情和自己即将远赴宋国贸易的大好机会,劝说尹英姬几日后随商船前往东部海湾的德积岛一趟,并为其作汉字记录。英姬回到旅馆客房,思虑了半日,决定先去成均馆找到权寅,与他见上一面。
幢幢灯影下,英姬神情惆怅道:“那一日,小熙自午后飞离旅馆便没有晚归,我以为它是一时贪玩,也没太在意。次日早晨,我被朴孔仪的手下设计蒙住眼睛带上了楼船。当我察觉不妙后,人已随船在渤海上航行,随船的使节、仆役、护卫一共三十余人,船上还载有高丽青瓷薰炉、高丽纸、龙须席、茶器、酒器、花瓶等做工精致、典雅的贡品,前往大宋胶东半岛的登州。
“不想某一夜,楼船行驶在距离登州一里左右的海面时,因遇到巨大的海浪而触礁,船体顷刻间倾覆,众人和宝器一并坠海。而自幼懂得游泳的我因为及时抱住了身侧漂浮的一截断桅杆,暂时没有葬身沧海。这一夜风高浪急,全身湿冷的我强忍着心中的莫大恐惧随波逐流,掏出脖子上的铁哨,断断续续地吹奏,祈盼苍天垂怜让自己要活着与权公子重聚。幸而在天明时分,被一条宋国渔船所搭救。”
尹英姬述说至此,忍不住哽咽起来。虞姣姣慨叹一番后,不禁侧身落泪,泪水顷刻化成两粒晶莹的珍珠,自面颊从衣摆上滑落地毯,悄然无声。
英姬继续诉说道:“我在登州海边一个村庄上岸后,半日也寻不到同船之人,继而孤独和恐惧萦绕心头。于是我找到一处海崖,再次掏出脖子上的铁哨,吹起以前训鹰的曲调来平息情绪。出人意料的是,苍鹰小熙竟然寻到了我,它一定是跟随皇商的仆役悄悄飞上了楼船!”
虞姣姣听了,拊掌赞道:“真是有灵性的猛禽!”
英姬道:“我激动地将小熙揽在怀里,看到了它腿上绑的竹筒信,里面的字条竟然是权寅写的信!原来那天小熙从开京的旅馆飞离后没有晚归,是因为它在天空盘旋觅食时,遇到了权寅带到开京的苍鹰小旭。激动的公子准备次日下了早课,便随引路的小熙来找我,却万万没想到客房已人去楼空,他看见了我落在床头的披肩,只好在小熙腿上留下字条,让它飞去寻我。”
虞姣姣怅然道:“想不到你们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权公子哪里会知道你竟上了皇商的楼船。后来你在登州未归高丽,定是遇到了麻烦吧?”
英姬凄然道:“在登州那两日,我用身上的银首饰换取食物和衣服,一连两日寻不到同船的其他存活者。无奈之下,我在海港和渔女们一起做工换取食物,因为语言交流有障碍,又在渔村借来纸笔写下了求救的汉字,请识字的教书先生替我捎信给当地的官吏寻求帮助。没想到,那个乡长虽收到了书信,却以我没有其他有效证据证明身份为由,将我作为难民强行安置在一个封闭式的院落,似乎要遣送我和其他人去县衙审问,一连住了大半月,我勉强听懂了简单的话语。就在去县衙的途中,衙役遇到了山贼,我乘乱逃离,想赶快去附近的海港找到一艘赴高丽的商船,好在苍鹰小熙一路跟随。”
虞姣姣急切道:“你真傻,一个女子在异国他乡孤身上路回家,这该有多危险!”
英姬点点头,有些懊悔道:“的确,当时小妹情急之下就犯糊涂了。之后我在路边茶摊拿着纸条问路时,被一旁起了歹心的人贩子胡牙婆所骗,将我灌了蒙汗药运到京城。后来牙婆偶遇开封府的少尹梁圭璋,二人似乎之前认识,梁少尹因贪恋美色才将我买下,我用纸笔写下自己是高丽商船海难中的幸存者,不知为何梁少尹始终不信我;又因他正被临时调任外地,于是匆匆把我安置在汴京城东所租的房子内,雇了一对男女仆人照顾我的起居,不让我离开租屋院子。几天后,我在院子里洗头发,发现了尾随我飞来的小熙,我假意变得胆小听话,不时将梁少尹送的银钱赐予那对仆人,还尝试用蹩脚的汉语与他们聊天,努力学习中原官话,慢慢消除他们的防备之心。在这期间,我瞅到机会让小熙携带竹筒信和权寅送的瓷珠耳坠,示意它飞回高丽的熟地替我报讯,我怀着千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它要么去开京寻找权寅,要么回海州寻找姜婶。”
虞姣姣不禁钦佩起她的聪慧:“想不到在那种环境下,你依然保持着冷静。沧海辽阔,后来小熙有没有飞回来找到你?”
英姬喟叹了一声,仰首道:“过了三个月,小熙才飞回汴京。期间我被梁夫人驱逐出租屋,其后转手卖给一个波斯商客,本来我已经离开京城,半路又被梁少尹的人秘密安置在园囿深处的烟翠花房莳花,不过令我惊喜的是自己能再次见到小熙,它居然带来了权寅在海州家中豢养的苍鹰小旭!”
虞姣姣眉梢扬起,喜悦道:“这么说,权公子收到苍鹰的传信后,不远千里渡海来到了汴京寻你?”
英姬微微颔首,却摇头怅然道:“可是他并没有出现在我身边,随后连那对传讯的苍鹰也消失了。我每天莳花植苗苦苦期盼,用麻纸折船放入泉水溪流中祈祷,才没有情绪崩溃,却万万想不到在烟翠花房遭遇一场人为火灾……”
她垂泪哽咽,已然说不下去了。虞姣姣一边柔声安慰,一边从抽屉中拿出干净丝帕替英姬搵泪,又端了一碗用杏仁、川贝和白果熬制的滋阴润肺汤劝她饮下,英姬方沉沉睡去。